唐诗中的宋韵——时空交错的酬唱

晓春视野 原创

2026-09-23 21:45

清代康熙年间扬州诗局纂修《全唐诗》,荟萃有唐一代诗作,为后世唐诗研究奠定基石。然迫于工期仓促,兼之旧籍传抄淆乱,书中混入不少非唐人篇章,其中尤以宋诗误入为最。这些错置的诗作,既是文献编纂的疏漏,亦折射出唐宋诗学之间绵延不绝的精神对话,为我们观察唐宋诗的传承流变,提供了别具意味的文本样本。

一

清康熙四十四年(1705)三月,康熙帝第五次南巡,命江宁织造曹寅主持刊刻《全唐诗》。曹寅于扬州天宁寺设立唐诗局,延聘彭定求、杨中讷等十位在籍翰林分校。至康熙四十五年(1706)十月全书刊竣,次年冠以康熙御制序的扬州诗局刻本问世,世称“扬州诗局本”。全书九百卷,收诗四万九千四百零三首、断句一千零五十五则,著录诗人二千五百七十六人。这部鸿篇巨制仅历时一年半便告完成,编纂效率堪称惊人;但速成之下考订难免粗疏,为后世留下诸多文献缺憾。

《全唐诗》以明胡震亨《唐音统签》、清季振宜《唐诗》为主要底本,兼采碑碣、稗史、杂籍拾遗补缺。编纂者受制于皇命时限,又囿于各家学识局限,奉行“凡前代典籍称其为唐诗者,一概予以收录”的原则,未做严密溯源甄别。由此重出、误收、朝代淆乱等问题接踵而生,自成书之初便埋下隐患。

据佟培基《全唐诗重出误收考》统计,该书重出诗三千一百五十七首,误收非唐人诗八百六十三首;若计入卷一〇至卷二九郊庙乐章、乐府歌诗中的重出篇目,重出、误收合计达六千八百五十八首。其中宋诗被错归唐诗者数量尤夥。故宫博物院相关研究指出,此书“误收了不少六朝和宋、元时期的诗歌”。日本学者平冈武夫统计,《全唐诗》误收唐以前及入宋以后诗作多达一千二百余首。经陈尚君考订,剔除伪作与重出篇目后,清编《全唐诗》实际可靠诗作约四万四千至四万五千首。

二

宋诗何以误入唐诗总集?1983年陈尚君撰《全唐诗误收诗考》,1985年刊于《文史》第二十四辑,归纳《全唐诗》误收诗作十种情形,数端直接关乎宋诗错隶唐诗。

其一,宋及后世诗人行实失考,被误判为唐人,诗作随之录入。北宋胡宿(995—1067),《宋史》有传,官至枢密副使,有《文恭集》传世。《全唐诗》卷七三一收其诗十九首,小传却题为“唐末人”。此误源自金元之际元好问《唐诗鼓吹》,该书收录胡宿诗约二十首,清代修书未加考辨,沿袭旧谬。一位北宋重臣的作品,就此在唐诗总集中错置三百余年。

其二,唐宋同名人物混淆,造成诗作归属错乱。古今同名本属常态,典籍辗转传抄极易张冠李戴。《全唐诗》卷六六收郭震诗一卷,共二十三首。唐代郭震,字元振,为武后至玄宗初年名将,两《唐书》有传;宋初成都处士郭震,字希声,亦工于诗。南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已然指出,洪迈《万首唐人绝句》“多有本朝人诗在其中,如李九龄、郭震、滕白、王嵒、王初之属”。洪迈为凑足万首之数,滥收事迹隐晦的本朝诗人作品。又如周渭,唐中期、宋初各有其人,《全唐诗》周渭名下诗作,实为两代作者作品混编。

其三,宋元人诗作被误定为唐五代人作品。《全唐诗》卷二一四收录题为高适的《重阳》,钱锺书《宋诗选注·序》小注考辨,此诗实为北宋程俱《九日写怀》。讹误肇始于《后村千家诗》卷四,后世辗转承袭,历数百年未能订正。戴叔伦的情况尤为突出,今存戴叔伦诗集并无宋本,明人辑本羼入他人作品甚多。经傅璇琮、富寿荪、蒋寅等学者陆续考订,戴叔伦名下混入王安石、周端臣以及元、明人诗作数十首。

更有典型一例:《全唐诗》卷三八载《答王无功问故园》,题下小传称作者为王绩乡人朱仲晦。今人曹汛考证,此诗实为南宋朱熹所作,见于《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四。距唐代五百年的南宋文人,其拟古酬答之作,竟被当作初唐乡人的篇章,足见清代编纂考订之疏阔。

三

若仅从文献考据的冷峻视角审视这些误收篇章,便容易遮蔽其本身的艺术价值。陈尚君提出“伪好诗”这一颇具启发性的概念。台北故宫博物院曾举办“伪好物——十六至十八世纪‘苏州片’及其影响”特展,所谓“伪好物”,指作品虽非真迹,却具备很高艺术水准。借用于诗学,便是那些时代归属有误、本非唐诗,却深得唐风气韵的优秀诗篇。

杜常《华清宫》即是最具代表性的“伪好诗”。此诗见于《全唐诗》卷七三一,小传附会为唐末人所作。南宋周弼编《三体唐诗》,将此诗列为卷首,视作唐人佳作。溯源来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四引《唐人杂记》,本出自蔡绦《西清诗话》。《西清诗话》称此为“近传”之篇,所谓“近传”,当指南北宋之交。胡仔沿袭其说,周弼进一步推尊,遂固化为唐诗定论。

此诗原有华清宫石刻,明人尚得亲见。明朱孟震《河上楮谈》卷二录此诗,署“权发遣秦凤等路提点刑狱公事太常寺杜常”,并有杜诩跋语,记杜常于元丰三年九月二十七日自河北移使秦凤,过华清而赋诗。《河上楮谈》所载开篇作“东别家山十六程,晓来和月到华清”,应为原作面貌。杜常见于《宋史》,字正甫,卫州人,登进士第,历官诸使,此为宋诗,证据确凿。

行尽江南数十程,晓风残月入华清。

朝元阁上西风急,都入长杨作雨声。

全诗熔铸行旅苍茫与历史沧桑,以景结情,感慨寄于字句之外。也正因如此,周弼将它置于《三体唐诗》之首。这首宋诗昭示,唐诗与宋诗并非壁垒森严,至少宋初,唐音余绪仍回荡于诗坛。

方泽《武昌阻风》境遇与之相近:

江上春风留客舟,无穷归思满东流。

与君尽日闲临水,贪看飞花忘却愁。

此诗同样被《西清诗话》当作近世唐人作品收录。方泽,字公悦,莆田人,熙宁八年为大理寺丞,元祐间知邵武,与黄庭坚多有唱酬。诗作写江上阻风、归思满怀,却于临水看花之际暂忘羁旅愁怀,把羁旅的无奈化为闲旷意趣,正是唐人之情韵与宋人之理趣交融的绝佳范例。

四

《全唐诗》误收宋诗,虽是编纂层面的文献失误,却构成一桩意味深长的文学史事件。它提示我们:自宋初至南宋相当长一段时期,宋诗创作与唐诗接受之间,存在持续而深层的对话关系。

陈尚君曾言:“宋人说到好诗,一下子想不起姓名,于是就称是唐诗,任何人都不怀疑。”逐一考索之后发现,其中竟有一半实为宋诗。这句看似戏谑的表述,揭示出重要文学史现象:宋诗的“唐化”程度,远比以往认知更为普遍。宋人不仅在风格上摹仿唐诗,更奉唐诗为最高典范,佳篇便天然被视作唐人之作。

换一个角度看,宋诗误入《全唐诗》,也印证唐、宋诗之间重在传承而非断裂。文学史常谓“唐诗主情,宋诗主意”,这是概括性论断。但杜常、方泽诸作,情与意浑然无间,唐人读之不觉隔阂,宋人读之亦不觉浅俗。唐诗之韵与宋诗之理,在具体创作实践中往往难以截然割裂。

当然,并非所有误收篇目都可归入“伪好诗”。戴叔伦集中羼入的明人诗作、唐彦谦集中混入的元人篇章,以及牟融一例——经陶敏考证,唐代并无牟融其人,其诗集不见唐宋典籍著录,实为明人伪托——这类属于纯粹文献作伪,不在本文“唐诗中的宋韵”讨论范畴。而那些真正被误收的宋诗,则以特殊方式见证唐宋诗学的精神承传。

五

1983年,陈尚君撰成《全唐诗误收诗考》刊发于《文史》。此后数十年间,他持续从事唐诗文献整理与辨伪。2024年《唐五代诗全编》问世,全书五十册,一千二百二十五卷,逾一千八百万字,收录诗人三千七百余名,诗五万七千余首。这既是文献学层面的正本清源,亦是对文学史认知的深刻校正。

读杜常《华清宫》,我们读到的是宋人眼中的唐宫:宋人以自身时代眼光观照唐代遗迹,以宋人心境体会唐人的悲欢。这种时空交错的酬唱,并非发生于两位诗人之间,而是发生在两个朝代之间。唐诗的魂魄寄寓于宋诗的躯体,宋诗的情韵映照唐诗的影子。文献学者的工作,是把作品各归其位;文学鉴赏者,则可以体味这种错位本身生成的审美意趣。

“伪好诗”概念的可贵,在于它同时承认两种事实:文献层面为伪,艺术层面为优,二者并不矛盾。“研究学问当然要求实辨伪,本人长期以来也很积极地从事于此。文学品鉴要讲究艺术精湛,道理谁都理解。这两者看似理所当然,其实是各行其是,各有道理。”宋诗误入唐诗,于文献学是编纂之失,于文学史是传承之证,于审美层面则可能是不朽佳作。

那些被误收的宋诗,如同栖居于唐代屋檐之下的宋代燕子。它们筑错了巢,却依旧唱出动人的歌声。千载之下,我们于唐诗总集之中,依然能够听见宋韵悠远的回响。

■ 作者:杨桦

2026年9月4日于客居瓯越寄吾斋

(文中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特别声明
本文为正观号作者或机构在正观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正观新闻的观点和立场,正观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
最新评论
打开APP查看更多精彩评论

微信扫一扫
在手机上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