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在老树上

人过五十,日子就慢下来了。
像一场风刮过村子,刮过地里的苞谷和麦子,刮过院墙和屋顶,最后停在一棵老树上,不走了。

我坐在树底下,看天光从东墙移到西墙,看一只蚂蚁在土里打洞,看云从头顶飘过去,又兜一圈回来。坐着坐着,就想起那些年走过的路,吃过的苦,遇见过的人。都像一阵一阵的风。风刮过去了,地还是那块地,人还是那个人。只是身上落了一层尘土,拍也拍不掉。
年轻时总觉得好日子在前面,人在后面拼命追。追新鲜光景,追热闹场面,追一个又一个陌生的人。追到半生才明白,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人。走在街上满眼都是人影,可真正认得你的,屈指可数。

活到这个岁数,心像一块被雨水反复冲刷过的石头。好看的花,看过也就忘了;热闹的酒席,散场便淡了。剩下的日子,原以为就是晨起扫院,入夜关门,心底再也生不出别的念想。
可有些念想,它不挑时候。
那天夜里,她又来到梦里。梦里还是从前的模样,还是那身衣裳,那样的笑。她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搭在我肩上,像从前那样。醒过来,枕边空空,伸手摸一摸,什么也碰不到。被窝里还留着一点暖,翻个身,就凉了。心底跟着空出一小块地方,风填不满,寻常日子也填不满。
白日里走路,看见路边谁家烟囱升起炊烟,想跟她说一句:你看,那家该吃饭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咽下去的那句话,从梦里带到梦外,在喉咙里搁了好一会儿,凉透了,才沉进心底。搁得久了,就再也说不出口。
入了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影晃了晃。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叫两声,便归于寂静。那点念想,就趁着这安静冒出来,压不下去。
半辈子什么苦没吃过。扛麻袋,挖水渠,寒冬里手掌冻开裂口,也不曾哼一声。唯独这份念想,扛不动。它不重,就是搁不下。
我也常常劝自己,五十岁的人了,不该再起这些念头,安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可劝归劝。五十岁的心,跟年轻时不一样。年轻时是饿,什么都想吃;五十岁是渴,只想喝一口对味的水。

这些年见过不少人,大多只是从你身旁路过,看看你穿的衣裳,听几句闲话,转身就走远。没人愿意停下来,看看你心里那块地,是旱着还是涝着。难得遇上这么一个人,不嫌你话少,不嫌你走得慢,静静坐在身边,就算一言不发,也不会觉得闷。
人到了这个年纪,所求不多。不过是一个人,真心待你,安安稳稳相伴。

我心里也清楚,这缘分隔着人,隔着长路,隔着几场没下完的雨。未必能朝夕相守,未必会有圆满结局。可还是舍不得。
不是非要抓住什么。活过半辈子才明白,地里长出来的东西,一旦拔起,就再也回不去。一个懂你的人,比一茬庄稼还难得。庄稼今年不收,来年还能再种。人错过了,就是永远错过了。

到了这个岁数,早已不问结果。地里的活放下了,圈里的牲口放下了,墙上挂了半辈子的镰刀也放下了。独独这一点念想搁在心里,像一盏小灯。光亮不算耀眼,可夜里走路,足够看清脚下。
留着就留着吧。揣着这一点念想,日子反而踏实。

风还在刮。树还在长。我坐在树下,等天慢慢黑下来。等月亮升上来,等露水落下来,落在肩上,轻轻地,像从前她拍我肩上的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