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树下

礼部上书 原创

2026-09-20 20:35

我十八岁离开村子,去城里念书,后来留在城里工作。走的那天,父亲站在院门口,没多说什么,只递给我母亲蒸的馍。我嫌沉,到镇上就扔进了车站垃圾桶。

后来很多年,我不愿意想这件事。想它做什么呢,事情过去了,馍也早烂了。可它偏偏在那儿。有时候半夜醒来,脑子里会冒出一个画面:车站的垃圾桶,绿皮的,半开着盖,那袋馍歪在里面。母亲天不亮就起来发的面,柴火灶蒸的,每一个都圆鼓鼓的。我就那么扔了。
年轻的时候,眼里只有前路。跑得越快越好,抓得越多越好。家里那点温热,嫌沉,嫌拖累,随手就丢了。

院里的枣树是爷爷年轻时栽的。爷爷走那年,树才齐屋檐高。如今树冠越过屋顶,枝丫伸到西墙外,把邻居王婶家的酱缸遮去半边。王婶从不恼。每到枣熟,她还扛竹竿帮忙打,红果子落满地。她捡枣时总说,你爷爷种的这棵树,甜了三家人。
我坐在树下。风吹过来,枣叶翻卷,露出背面淡淡的银白。一片叶子翻过去,又翻回来。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没说。
那些年我在外头,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拼业绩,攒积蓄,总想着再多一点就好了。具体多什么,也说不清。反正就是不能停。有一年冬天回乡过年,母亲在灶上蒸馍。见我进门,不问在外头怎么样,也不问挣了多少钱。只说,面发好了,等下吃热馍。

我蹲在灶边添柴。火苗忽明忽暗,映着母亲鬓角的白发。手上干裂的口子贴着胶布,白的,缠了好几圈。馍出锅,她掰一块递给我:尝尝,今年麦子收成好。
咬了一口。甜。
是麦子本身的甜,不掺任何东西。母亲蒸馍从来不放糖,可那天的馍,甜得我眼泪落下来。我哭什么,自己也说不清。不是委屈,不是后悔。就是忽然觉得,在外面追了那么多年,想要的那个东西,原来一直在灶台上。

一日三餐,家人平安。这些当年我视而不见的东西,绕了一大圈,还在原地。
去年冬天,王婶的男人走了。走得突然。他一顿能吃五个馍,扛粮食上房不用梯子。早上还扫院里的雪,中午吃饭,头一歪,人就没了。
我去看她。她坐在枣树下,手里攥着一把干枣,秋天存下的。她说,你叔爱吃枣,我给他留的,他没来得及吃。
我不知道说什么。她摆摆手,说人走了就是走了,日子还得过。
开春枣树发了新芽。王婶依旧扛竹竿打枣,红果子落满地。她弯腰去捡,捡着捡着,把第一捧红枣放在了叔的坟前。
枣树不会停下来等谁。日子也不会。

我站在树下,想起母亲蒸馍时灶膛的火苗,想起父亲递来布袋时垂着的手,想起那个车站垃圾桶,想起那些年被我随手丢掉的、错过的、辜负的。它们都还在。以另一种方式,长在我往后的日子里。
风穿过枝叶,沙沙的,像一句听不清的话。
我坐在树下,影子随日头慢慢拉长,漫过门槛,铺进堂屋。母亲在屋里喊我吃饭。我应一声,起身时,一枚红枣从枝头坠落,不偏不倚,落在我的手心。
满树的叶子,跟风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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