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特困户的记忆

决战全县脱贫攻坚那年,我们单位接了县委政府和县脱贫攻坚领导小组的硬任务:对当年率先脱贫的46个村、2400多户贫困户做一次全覆盖摸底调查。我们凑了几十名职教学生的队伍,扎进村社跑了近一个月,挨家挨户进门核查,不肯留半分死角。
跑过的人家多了,本以为对“贫困”二字已经有了足够的认知,直到我带队走进那户人家,才知道什么是刻进日子里的难——那是我记忆里称得上“特别困难”的贫困户,特殊到什么程度?
女主人智力有缺陷,几年里接连生了五个孩子;住的房子说“破烂不堪”都算客气。那几年村里修集中聚居点,其他农户放话:只要这户搬进去,我们说什么也不进。话不好听,却也藏着这家人在村里的处境——日子过得太乱、太穷,连邻居都怕挨得近了沾着“穷气”。
那天我们进门,男女主人都在,找了两条旧板凳在院坝坐下。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在我们身边来回晃,睁着眼睛听我们问话,脸上全是茫然。
那会儿已经是十月中下旬,学校早开学一个多月了。我随口问那孩子:“小同学,放学啦?”
他抬头看我,声音细细的:“我爸爸说还没开学。”
我心里猛地一沉——控辍保学是脱贫攻坚的硬杠杠,这是典型的辍学儿童啊。我转头看他父亲,男人蹲在门槛边,双手插在袖子里,只剩一脸说不出的无奈。
我当场掏出手机打给乡九义校的校长,校长那边也愣了:“他家已经有两个娃在我们学校免费吃住读书了,真不知道还有一个该上学的!”
挂了电话,我立刻跟乡镇党委政府、学校把情况摆明:这孩子的情况,我们这次调查可以先不上报,但有一条——必须马上让他进校读书,该免的费用全免,该补的功课跟上。
第二天,九义校就通知村里,把孩子送到了学校。
后来跟村社干部聊天才知道,他家原本五个孩子,老三几岁的时候,因为没人看管,不小心被电击没了。剩下四个孩子,个个都在读书的年纪,家里却连个能正经操持的大人都没有,日子怎么能不穷?
这户人家,我一直记在心上。
几年后我特意绕路再去看,变化大得我差点认不出来:村上单独选了块僻静的地方,给他们修了两个口面、四间砖混结构的住房,连生活生产用房都配套建好了。两个大女儿已经外出务工,大女儿也早早成了家;当年那个说“还没开学”的小男孩,都已经上初中了,个子窜了老高。
站在亮堂的新屋前,我想起第一次来时,院坝里堆着的破烂杂物,还有男孩眼里的茫然。
有人说脱贫攻坚是一场战役,我以前总觉得是比喻。直到亲眼看见这户人家从泥里一点点站起来,才懂这场战役的意义——它不是冰冷的数字和指标,是给一个快要沉下去的家庭,托出了一条能往前走的路。
这大概就是我见证过的,最沉甸甸的“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