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卜带泥

礼部上书 原创

2026-09-17 22:07

秋日午后,我沿着田埂慢慢走。地头的狗尾草被风吹得轻轻弯下腰。村里的老刘正蹲在自家菜园拔萝卜,拔出一个,抖抖泥,随手扔进荆条筐。动作不急不缓,像在跟土地说一件早已说好的事。荆条筐边搁着一只搪瓷缸,缸里的粗茶还冒着热气。风一吹,茶香混着泥土味儿,淡淡地散开。

前些年,老刘不是这样。
那时候他总爱打听旁人的光景。听说堂兄翻盖了新屋,院墙砌得齐整亮堂。又听说侄子在外打工收入高,找的媳妇家里条件好,他连着好几天闷头抽烟,地里的活都懒得打理。蹲在田埂上,眼睛望着人家崭新的院墙,嘴里念叨:人家日子过得红火,就自己守着几亩薄田,儿子也不争气,处处不如人。那种闷,不是愤怒,倒像秋雨前的天,阴沉沉地压在胸口,连自己都说不清到底缺了什么。
直到有一回,他在镇上碰见堂哥。见堂哥独自蹲在街边吃面,碗里只有清汤和几片菜叶,一身沾着水泥点子的旧外套,静静搭在身旁凳子上。堂哥抬头看见他,笑了笑,笑得有些疲惫。老刘没多问,只坐下来,把自己碗里的卤蛋夹了过去。堂哥愣了一下,没推辞,低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两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就这么坐在街边的长条凳上,一个吃面,一个看着,谁也没说话。面汤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堂哥的脸,也模糊了老刘心里那些翻来覆去好几年的念头。

后来堂哥建房欠下的债还没还清,家里老伴又生病了,新的开销又增加不少,日子一下子紧了。老刘没再念叨过什么。他站在自家地头,弯腰拔出一个萝卜,在手里掂了掂,泥从指缝漏下去,凉丝丝的。
如今老刘还是那个老刘。谁家收多少粮食,养几只鸡鸭,存款有多少,他偶尔也听一耳朵,听完就完了。年成有丰有歉,各家守着自家的地,有麦吃麦,有薯吃薯。看见旁人地里的庄稼长得好,他也去问问用的什么种子、什么时候下的肥。问完了,回来侍弄自己的地。
人到中年,老刘不频频回头张望了。年少时性子莽撞,凡事总想争个高下,走过几桩坎坷,慢慢收敛了锋芒。农忙时下地劳作,闲下来坐在院坝晒晒太阳,陪着家人闲话几句。媳妇在灶上炒菜,油锅滋啦一声响,香味飘出来,孩子在旁边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划。老刘端着那只搪瓷缸,喝一口粗茶,听着豫剧,看院子里那棵百年老枣树又红了不少。

我沿着田埂慢慢往回走。风从地头过来,狗尾草弯下腰,又直起来。老刘已经拔了半筐萝卜,泥沾在手上,在裤腿上蹭了蹭,又蹲下去。框边那只搪瓷缸,粗茶还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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