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为师

克里希那穆提曾问:“如果教育只是帮助人适应社会,却没有帮助他认识自己,那么这样的教育究竟完成了什么?”音乐教育尤其需要面对这一追问。它若只剩发声技巧、考级证书、比赛名次,便容易造成形式大于内容。AI时代,知识和技术可能被迅速替代,唯有思维模式、判断力与感受力不可替代。而判断力的起点,正是拎得清情绪、观点、猜测与事实。
情绪是当下的心理反应,真实却未必正确;观点是个人审美与立场,可讨论却不可强加;猜测是未经证实的推断,常披着“我觉得”的外衣;事实则是可验证、可复现、可被实践检验的存在。音乐教育若混淆四者,课堂便成战场。
还记得上省艺校的时候,声乐教师之间因评判标准不同而当厅对骂,某老师斥另一位老师为“疯子”——这是情绪,不是事实;当年刚刚获得英国BBC世界音乐大奖的朱哲琴被这些老师批道“唱歌很野,表演像群魔乱舞”——这是观点,甚至是偏见,而非事实;评委之间因害怕别的学生得分超过自己的学生,而给别的学生打低分——这是猜测与权力,不是评分标准;美声轻视通俗,科班看不起草根——这是审美等级观念,不是事实。可当这些以事实呈现在教室与考场,学生学到的便不是声乐艺术,而是如何互撕;不是审美,而是站队。
直到上大学遇见甘霖老师,才发现,不是所有的声乐老师都像艺校那样成天互撕。甘霖老师的可贵,在于他分得清。他引“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说明派系之上还有真理;引“师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说明角色不等于事实;他对自己的学生说:“要把我当成你们的老师,而不是你们的院长”,说明行政权力不等于学术捷径。这正是音乐教育者应有的姿态:实践检验,开放讨论,平等相待。音乐中的事实,是音准、节奏、发声机理、作品背景、教学效果的可验证部分;音乐中的观点,是风格偏好、审美判断、流派选择;音乐中的情绪,是焦虑、嫉妒、自尊与自卑;音乐中的猜测,是派系动机、评分私货、出身偏见。四者各有位置,不能越界。事实需要尊重,观点需要宽容,情绪需要安放,猜测需要证据。
拎得清,对音乐教育有三重重要性。其一,保护学术公平。评分若被情绪与猜测污染,学生便成牺牲品。其二,保护艺术多元。美声、民族、流行皆可并存,观点不同不等于事实错误。其三,保护人格独立。学生不再把教师的情绪当真理,不把群体的猜测当事实,而能发展出自己的判断与感受。知道何为事实,才不至于虚无;知道何为观点,才不至于独断;知道何为情绪,才不至于伤人;知道何为猜测,才不至于内耗。
音乐教育最终不是给教师自个儿培养“教徒”,而是培养能听见自己、也能听见他人的人。拎得清四者,音乐才不会僵化为一门形式大于内容的教条主义,才能重新找回其中的人文精神与灵魂内涵。否则,再高的音,也唱不出真理;再响的声,也盖不住内耗。拎得清,方能听得见。(文/赵迎)

作者简介
赵迎,心灵音乐人,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会员,中国教育学会音乐教育分会会员,现任成都市“乐动蓉城”文艺工作室文艺导师,成都市文联文艺志愿艺术团副团长、成都文艺志愿者协会主席团委员。曾荣获中央电视台全国优秀流行歌曲创作大赛提名奖,中国国际版权博览会“金慧奖”最佳创意作品奖,四川省文联首届“百家推优工程”优秀文艺家奖,法国戛纳世界音乐博览会中国区优秀歌手等荣誉。代表作品有《成都印象》《易经序曲》《心密码》《风中的行者》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