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世存 | 无中生有:我眼里的俞敏洪师兄


“老俞闲话”直播间,俞敏洪对话余世存
无中生有不是投机,不是赌博,侥幸,而是自然演化的大原则,是我们对自己和将来的时代怀抱信心的原因。更重要的是,无中生有是让我们既看到自己的机会,又看到自己当下的“历史局限性”。
时间回到2007年7月,我才30多岁的年纪。一位兄长朋友,词赋家雪川先生,跟我说起鹿邑要召开老子文化研讨会,还有全球华人李氏宗亲寻根活动,邀请我同行,还说我可以请一位姓李的朋友。我就请更年轻的英强参加,一路上英强跟我聊起年轻朋友可以做些什么,我说起可以把自己的书捐给乡村的想法儿,回来后英强就做了乡村立人图书馆。
这是我一直骄傲的一类人生时间。缘起而生,无中生有,就从无的世界生出一个给无数人希望的事业。有人跟我说过,90后中有数百位有为的年轻人以立人为人生目的,这大概是实语,以读书直播开启人生事业的赵健就多次感念过我们对他的影响。
“无中生有”是老子思想的精髓之一,鹿邑之行不仅无中生有地出现了立人,可能还是我后来写《老子传》、注《道德经》、编写《大家的道德经》等多部相关著作的时间奇点。我这样天马行空的人,居然坐冷板凳一而再地向老子和他的道德经致意,三复斯意,让我造次颠沛的生活有了一些积累,实在是造化使然。当然,在此之前,我的成名作《非常道》也是得益于老子和孔子的启示。但在07年的时候,我无论如何不会想到自己要去研读老子,为老子做传,两年后的09年,我居然在半个月内几乎一口气写成了一本传记,这也是无中生有。
2007年的我,知道俞敏洪师兄,但不知道他跟我有什么关系。时间若回到1986年,刚入北大的我,更不知道北大有名叫俞敏洪的人。即使跟徐晓等人做读书会,听人说“新东方三驾马车”,我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跟师兄有链接。但鬼使神差,2012年我写作《大时间》一书,把俞敏洪作为上千名北半球名人收录其中。
2017年,在出版了《时间之书》之后的一年,我得知俞师兄在新东方官网发表了一篇题为《那些历史长河中的灯塔》的读书札记,开篇便写道“利用来回奔波的零碎时间,阅读了余世存的《大民小国》”。在“老俞书单”第13期中,俞敏洪将《时间之书》作为推荐书目,评价它“用诗意的语言讲述了中国二十四节气的来龙去脉”。当年有朋友想把24节气做成纪录片,请俞师兄点评《时间之书》,据朋友说,他去找俞老师,俞老师非常爽快地完成了拍摄。
2019年,我跟俞师兄有了微信联系。我出版《己亥》推荐给他,他没有回应。转眼就是庚子年,是灾难和全球化的分水岭,“这是人们会说起的一年,这是人们说起就沉默的一年。老人看着年轻人死去。傻瓜看着聪明人死去。大地不再生产,它吞噬。天空不下雨,只下铁。”很多人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快过去,但它像一个屁股沉的客人一坐三年。“我没想到死亡带走了很多人。”
在隔离的日子里,俞师兄的东方甄选是大家经常聊起的话题,他的一项事业被封冻了,但直播带货成功了。他是艰难日子里的希望之一,有人甚至跟我交流时说,北大人还是有理想主义精神的,大概就是俞敏洪和你等屈指可数的几个了。还有人说,在克服时代烙印的企业家中,俞敏洪是绕不过去的人之一。
2022年,我的《给孩子的时间之书》在出版设计时,有人建议我请俞师兄写序,他在忙碌之中仍答应了下来。年底,他邀请我对谈。12月中旬的时候,我阳了半天,得知东方甄选基本瘫痪,我跟他商量可以把对谈活动延后,师兄直到先一天才肯定说“没有问题,明天能够正常”。我们初见没有距离,没有客套,白乐天有诗,“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而我跟他应该早就相识了,龚自珍有诗,“文字缘同骨肉深”。他带我参观了他读书的地方,然后跟我对谈,晚上再到东方甄选直播间卖书。在那样至暗的日子里,我们的对谈让不少朋友在隔离状态里感到了一些安慰。
2024年,我的《给孩子的节日之书》出版,他说,要一万本给会员。我再度进入新东方的直播间。我们的交往也就止于此,我知道他太忙了,一般不主动联系他。虽然在网暴的日子里,不少朋友会跟我提起,太太也会说你要安慰一下师兄,但我自知难以切己,也就只能默默地为师兄祈福。
2025年春节刚过,3月初,师兄邀请我给供应商大会讲道德经。我提前到会场,看见师兄的事业,听供应商的分享一时心潮澎湃,我在《战略与管理》工作时,曾经为三农问题忧心,现在实地看见三农问题进入了历史,科技赋农真的让人有了自信,让生态农业开启了新的阶段。
我隔了半个月才给师兄发信息:上次参加您们的峰会,非常受益。一是听您的演讲,加深了理解;作为农村子弟,惭愧我心有余力不足,能力跟师兄差太远。二是供应商的分享让我想到很多,三十年前我在《战略与管理》杂志工作时,对饮食文化有关注,温饱、营养、功能等发展阶段,我多年前还写过社会演进纲要,对吃穿住行的痛点做过设计;没想到这次在峰会上感受到了功能食品对原生态的超越。科技的赋能让农业确实有了新的空间。“善贾笑蚕渔,巧宦贱农牧”的时代有可能终于退出历史舞台。师兄与有力焉!

俞敏洪和余世存在随州
家乡随州的朋友多次希望我给师兄带话。其实,在第一次进入东方甄选直播间后,就有很多熟与不熟的人希望我在他们跟俞师兄之间牵线。以我的书生低能,遇到这样的事总是紧张、焦虑、抱歉。实在不得已或锦上添花的事情我也会给师兄通报,大部分的只能狠心回绝。后来听师兄说,他一天接到的求助信息、项目信息都是两位数之多。……但当亚平兄长也托话,问能否请俞敏洪为随州代言时,我还是硬着头皮找师兄了。没想到师兄答应了,这就促成了新东方看世界五月底的随州之行。
我在当时后来都在想,俞师兄能给我一个人情,大概是看我书生,帮我一下,让一介书生的我也能为家乡做点事。当然,随州还是值得新东方去看的。我们被称为炎黄子孙,炎帝神农故里就在我们随州。随州又因为曾侯乙古墓出土的编钟有名,随州人称自己是有始有钟的地方。在一些人的研究里,在黄河、长江两大文明体之前,汉水流域对华夏文明的贡献更大,随州即是汉水流域最重要的文明生息地,汉东之国,随为大。无论是夏商周三代,还是唐宋之前,秦岭淮河中南部的随州地理位置都是重要的,“金道西行”也好,还是中原士人衣冠南渡也好,随州都是重要的通道。因为大运河的开凿,文明重心的东移,尤其东南方的发展,使得随州、中原、西部中国的演变瞠乎其后,大禹时代的九州中国一再失衡,随州等地域的发展节奏一慢再慢。
今天,科技带来的提速,不仅使通信成为即时性,也使得线下的交流沟通及时有效。在这样的时代,内陆和中西部不再自足,也不应该自足,更不应固步自封,而是在充分地本土化之外,更充分地社会化和世界化。新东方看世界的文旅意义也在于此。

俞敏洪和余世存在随州
当然,俞师兄让我有“衣锦还乡”的功用,我也看重我们同在社会上“即生成就”的示范作用。从司马迁到柳永,都曾高扬过个人成就的至上价值,从素封到“才子佳人自是白衣卿相”,至今仍是我国人的楷式或安慰。我为此写了一首打油诗词,“丙午小满三候日陪俞敏洪师兄游随州小记”:
燕园别过,何人辨妍丑?谁肯伴低眉,随人后?素封今古义,白衣卿相首。何须青紫绶。且去读书,行路呼朋唤友。
曾随连山,有始有终时候。带货在平权,兼宵昼。新东方草甸,井水亲杨柳。真师友。登拜慈恩,楚天湖山泛秀。
7月,师兄又联系我,说要去周口看太昊陵和老子故里。我随口一句,老子故里不是在鹿邑吗,他哈哈,鹿邑就在周口。我这才知道这个跟周口店易混的名字就是春秋时的陈国所在地,是后来的陈州。我答应下来。
我想不起来上次跟雪川、英强是哪一年去的鹿邑,临行前两天,收拾书房时才明白,就是2007年。那一年雪川的艺术家朋友天其先生也去了,在开会期间,雪川请天其给我画了一幅钢笔速写,我非常喜欢。这幅作品在书房的一堆故纸里,居然让我看到了,上面的日期是7月16日。是的,19年前的会议场景一幕幕回放起来了,鹿邑的农业县生态;古代鹿邑的鹿跟中原大地的象一样都是先民寻常的伙伴;老子在土地上把阴阳之道进一步发挥,用道德来解释乾坤;太清宫老子教学台为日本的炮弹所击,没受到破坏;会议中有些人对老子被现代人遗忘而痛心疾首的样子;等等等等,都清晰起来。
我跟师兄在高铁站汇合,我送他新出版的《人生顺时》,这是我中国时间系列书的第六部了,我也他看了2007年的速写画像。我跟他谈到了一代人的失语。这一次,我们要去参见骨灰级恐龙级的导师、先哲们了。
第二天在周口先到鹿邑参观老子故里。19年过去,鹿邑变化很大,老子是当地最重要的文化资源和人文符号,中小学生都要求记诵道德经。而明道宫、太清宫的庄严在伏里要打折扣,我们参观得大汗淋漓。下午到淮阳参观太昊陵和平粮台。因为从道德经往上追,追到易经、河图洛书,伏羲就是源头。周口居然这么重要。易经和道德经,一部群经之首、一部万经之王居然同时在周口地区出现滥觞。我对自己作为一个知识人再次有了无知感后的羞愧。而对一画开天,在泥土上诞生了阴阳八卦和万经之王,也有了切实的同情和理解。我为此写了两首打油诗:
卮言十九载,再拜曲仁里。
叹息犹龙远,帝王千万祀。
玄文虽见尊,行道终难矣。
汗注竟忘言,孰能浊以止?
流转七千载,人间尚此陵。
陈州沃野阔,伏暑正炎蒸。
一画破鸿蒙,观风别姓名。
我来愧上人,成纪看东升。
如果年轻一些,我会矫情地说,原来我们文化的源头就在中原大地,而我们无知于此,先人的眼光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他们的经验和思考一直在这片土地上。在两天的新东方看世界周口之行里,我跟在随州时一样有莫名的感动,甚至对师兄产生了依恋、怜惜。我想起了刘献廷先生,他是古典时代最后的语言文字大家之一,但这样的书斋中人,居然说,“人苟不能斡旋气运,徒以其知能为一身家之谋,则不得谓之人。”
我在师兄瘦弱的身躯里看到了自作元命的能量。他的工作强度是惊人的,以我来看,那种强度应该是四五个中年朋友的工作强度,他也会忙里偷闲,但他的闲太短暂了。我能感受到他的某种疲惫,但他一旦投入,仍会全力以赴。他也尽可能满足读者、粉丝们的要求,读者和粉丝们对他的欢迎程度远超过其他人,我看见并听见不少人,男女老少们大声地喊他,“我爱你”“我们爱你”,我知道这里面有生命的性情和大义,有大事因缘在焉,有灵魂对一个灵魂的明认和致意,有众生对自己作王者的明认和爱。是的,人生实难,大道多歧,无论我们如何有罪苦,这人间仍有悲悯的、智慧的、精进者的存在。我们多会经历自己的至暗时刻,会有“中夜四五叹,常怀千岁忧”,会有“披发大叫”“绕室彷徨”的苦难,我们会度己度人吗?会布施、忍辱、精进吗?我有时候想起师兄,就会想起鲁迅笔下的“过客”,“是的,我只得走了。况且还有声音常在前面催促我,叫唤我,使我息不下。”
周口之行让我想到要为师兄写点儿什么。我看到了老子在阐发乾坤阴阳之道时最重要的命题之一,无中生有。是的,师兄没有躺平,没有倒下,他站着、走着,“我来着手竟成春”。我们知道,无中生有不是投机,不是赌博,侥幸,而是自然演化的大原则,是我们对自己和将来的时代怀抱信心的原因。更重要的是,无中生有是让我们既看到自己的机会,又看到自己当下的“历史局限性”。悲观的人、自私的人、独夫民贼们总是对他人、对未来的不确定而焦虑不安、恐惧防范,但是达观的人,贤明的人要淡然得多,就像一个老人说过的,“相信我们的后代比我们聪明”,而诗人则在“致后人”时说,“如果你们谈论起我们的弱点,请记得我们的时代,你们已经逃离的这个时代。”
2026年8月6日记于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