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上我自己

礼部上书 原创

2026-09-15 21:30

前些天回乡下,在老槐树下碰见婶子。她坐在小马扎上剥花生,指尖蹭着红衣,剥着剥着,就停下了,望着远处的田地发呆。
婶子一辈子都是旁人嘴里懂事的人。年少顺着父母心意,成家后事事迁就家人邻里。谁家有事她都肯搭把手,受了委屈,就悄悄咽进肚子,嘴上总轻轻一句“没事”。那天她望着田地,半晌才说,活了大半辈子,总想着周全所有人,回头才发觉,从来没静下心问问自己累不累。

我坐在她旁边,帮着她剥了几颗。花生壳脆响,红衣簌簌落在膝盖上。我没接话,心里却慢慢浮起一桩事。
在土地上待久了,我渐渐看懂:地里的草木,不会为时序发愁。春天发芽,夏天生长,秋天枯落,顺着时辰慢慢走。人却不一样,总回头揪着昨日的遗憾反复琢磨,又踮脚去猜明天的风雨。攥着锄头把的手,攥久了会酸;心里装的事,装多了会沉。
可婶子的问题,偏偏不是心太窄。她是心太宽了,宽到把所有人都装进去,唯独忘了给自己留一个位置。
所有大人原本都是孩童,只是很多人走着走着,就忘了。婶子大概也忘了。她只记得谁家孩子该娶亲了,家里的老人衣服该添了,唯独不记得自己也有想做的事。
那天婶子剥完花生,忽然问我:“你说,人这一辈子,咋算没白活?”
我没答上来。
她也没等我答,自己笑了笑:“我寻思着,要是到七十岁还能自己拿主意种啥菜,就算没白活。”
这话我记到现在。

那天临走,婶子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花生衣,朝我笑了笑。她说,明年春天,想把自己那分自留地拾掇出来,种点自己喜欢的菜。不图卖钱,不图送人,就图个自己看着高兴。
我说,那好啊。
她点点头,又补了一句:“种啥都行,就是得种上我自己。”
土地教给我的是另一桩事:种下去什么,就长什么。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婶子那分自留地荒了这些年,明年春天要翻土了。

草木一秋,人活一世。婶子那分自留地,明年春天会种上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会给自己留一行。
留一行给自己。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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