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扶贫帮扶记事

算起来,从1987年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到如今,除了头两年站讲台当教师,三十七年的光阴,我都耗在了边远贫困县的行政事业单位里。这三十七年,本职工作从不敢松懈,还有一件事像刻进了日常日程——每年县委政府统一安排的挂帮驻村任务,从来没断过。
从刚入行的普通小职员背着挎包下乡摸情况,到后来当部门负责人带着单位一班人挂联好几个村,再到后来作为主要责任人赴各地评估验收脱贫攻坚成果,身份换了好几次,脚下的山路走了不知多少遍。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攒下的念想,像老胶片似的,一静下来就在脑子里转。索性捡些碎碎的片段写下来,也算给这大半辈子的帮扶路留个实实在在的记号。
头一回正儿八经下乡搞扶贫,是刚从学校调到县委统战部的那年冬天。眼看就要到春节,部里排了值班帮扶的班,轮到我去挂联的小河区桥坝乡桥坝村。
电话里通知先到小河区公所集合,跟其他单位的同志一块儿进村。那天北风刮得耳朵生疼,天空飘着碎雪粒子,我裹着厚棉大衣赶到区公所时,已有几个兄弟单位的人在等着了。等了半天才等来区供销社给桥坝乡送货的货车——那时候去边远乡的车少得可怜,能搭上个顺风车就算不错。区长坐了驾驶室,我们四五个人全爬进后面的货厢,蹲在货堆边抓着篷布绳子,就这么往乡里去。
桥坝乡是小河区乃至全县数得上的边远小乡,统共三个村,就一条泥结碎石路通进去,路窄、坡陡、弯还急。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小石子,风顺着领口、袖口往怀里钻,没走半小时,脚就冻得没了知觉。货厢里颠得人东倒西歪,我们只能互相拽着胳膊撑着,晃悠了快两个钟头,总算到了地方。说是个乡,也就几座土墙混着砖瓦的平房,乡政府、乡级各机构全挤在这几间房里。
到时快十二点,按县城单位的惯例早该吃午饭了,可没人提吃饭的事。我们跟着乡干部进了宿舍,围着蜂窝煤炉烤了好一会儿,冻僵的手指头才慢慢能打弯。刚缓过点劲,就通知去乡政府会议室开会。
会议室不大,主席台只坐了区长和乡党委书记两个人,下面十多个人,连三个村的支部书记算上,全坐的旧木靠背椅。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糊着旧报纸挡风,有的地方磨破了洞,冷风嗖嗖地往里面灌。我坐在那儿,脚冻得不停地在地上蹭,也没大听清具体部署,只牢牢记住了会后让我跟林业站的同志去桥坝村,摸实情、听需求,看看春节前能给群众办点啥实事。
等会开完,已经下午四点了,我们才在乡政府食堂吃上了当天的热乎饭。扒了两碗米饭暖了暖胃,就跟着林业站的同志、村支书往村里走。雪积在泥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挨家挨户敲门、问话、记本子——哪家缺过冬的粮,哪家屋顶漏雨,哪家独居老人看病难,全密密麻麻写在工作手册上。
现在回头想,那第一次帮扶,说起来也就是收集情况、反映问题,好像没干成什么实打实的大事。可那时候就认一个理:这是机关干部必须扛的责任,哪怕天再冷、路再远,也得走进老乡的家门,听清人家的难处。
这之后的几十年,帮扶就成了工作里的家常便饭。
当普通职员那些年,往村里跑的次数最多。路慢慢修好了些,从蹲货车货厢到坐吉普车,再到后来能搭面包车进村;跟老乡也越来越熟,从一开始听不懂方言要村支书翻译,到后来能坐在人家门槛上,就着一杯粗茶拉半天家常。知道了村东头张老汉家的牛冬天缺草料,半山腰李嫂家的娃上学凑不齐学费,老支书想给村里修个饮水池却凑不够钱——这些细碎的事,记在本子上,回来就找各部门协调,能解决一件是一件。那时候慢慢明白,帮扶不是走形式,是真要把人家的难处当成自己的事。
后来当了部门负责人,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单位挂联着好几个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管自己跑的那几户,得整体盘算:哪个村的气候适合种果树,哪个村的劳动力能搞养殖,哪条通组路必须修,哪片饮水问题得优先解决。带着单位的人挨村摸情况,跟县上各部门跑项目、争资金,看着村里的土路变成砂石路,再变成硬化路;看着老乡家的土坯房翻成了砖瓦房,院子里通了自来水,心里的踏实劲,比拿了什么表彰都实在。
前几年脱贫攻坚收官,我作为评估验收组的主要责任人,跑了好几个乡镇的村子。有一次去的片区,正是当年的桥坝乡一带。
车开在平整的硬化路上,两边是成片的特色种植产业园,当年的土墙乡政府早就没了影,取而代之的是亮堂堂的便民服务中心。村支书换成了刚回村的年轻人,带着我们看村里的养殖合作社、电商服务点,说现在村民不用背井离乡外出打工,在家门口就能挣钱。
我站在村道上,风还是山里惯有的爽利,可脚下的路早已不是当年那条积雪覆盖的泥碎石路。忽然就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坐在货车货厢里冻得直哆嗦的自己,想起下午四点才吃上的那顿热饭,想起老村支书揣着皱巴巴的工作手册,跟我们念叨村里难处的样子。
几十年一眨眼,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变的是村里的模样、老乡的日子,没变的是一辈辈基层人往村里跑的脚步,是想让这片山乡变好的实心眼。
有人说,脱贫攻坚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可在我这三十七年的记忆里,它更多是雪地里的货车车辙,是蜂窝煤炉上温着的搪瓷缸,是工作手册上记了又划的名字,是一年年往村里走的脚印。
我只是个普通的基层干部,没干过什么轰轰烈烈的功绩。写下这些零碎的记事,也不是为了说自己有多大贡献,就是想记下:在这片边远的山乡里,有那么一群人,一年又一年,走着走着,就把穷日子走成了甜日子。
而我,有幸是其中的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