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正统五年（1440）夏四月望日，致仕归乡十二载的前内阁大学士黄淮，为乡邦前贤王十朋重刊文集撰序成文。黄淮（1367—1449），字宗豫，浙江永嘉人，洪武三十年（1397）进士。永乐初年，与解缙、胡广等同入文渊阁，备顾问、预机务，为明代内阁草创时期核心臣僚。永乐十二年（1414），遭汉王朱高煦构陷，系狱十年。洪熙改元后平反起用，累官至少保、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明史》本传评其“性明果，达于治体”，堪称五朝老成、深谙治道的名臣。晚年所作《梅溪集序》，不仅是对南宋温州名臣王十朋人格功业、文章道脉的精准诠解，更集中承载其毕生文道传承、政学合一的价值追求，是窥探黄淮学养造诣、政治襟怀与经世理念的核心文本。

一、理学框架下的君子人格之辨        

《梅溪集序》开篇立足传统知人论世命题，援引尧舜忧知人之难、孔子听言观行之训，继而提出独到判断：世俗所谓知人不易，多针对品性驳杂的小人而言；若论立身端方的君子，则心性光明、气象昭然，本无难识之弊。其立论根基，取自《周易》阴阳体用哲理：阳主刚明，刚则坦荡、明则易知；阴主柔暗，柔则隐曲、暗则难测。圣人以阴阳分判君子、小人，正是洞悉幽明情理、贯通万物本态的恒常至理，百世不可改易。

序中描摹君子光明磊落、无所隐匿的人格气象，文字化用朱熹代刘珙所作《王梅溪文集序》，却非简单蹈袭旧文，而是融贯己身阅历与理学认知，完成君子人格理论的时代接续。黄淮罗列汉、唐、宋、明数位先贤：汉之诸葛亮，唐之杜甫、颜真卿、韩愈，宋之范仲淹。五人生平遭际、功业建树各不相同，然本心皆光明正大、疏畅洞达，磊落胸怀发于言行、见于篇章，无丝毫隐晦可疑之处。以此标准衡鉴当世，南宋王十朋堪为接续圣贤道脉、立身纯正的君子典范。

此番君子、小人之辨，绝非空衍义理，而是植根黄淮自身坎坷仕途与生命体悟。永乐朝十年幽囚，皆因权幸谗毁、宵小构陷。其狱中所作《省愆集》，被《四库全书总目》赞为患难幽忧之际，依然和平温厚、不生怨尤，谨守儒者中正之风。正因亲历朝堂正邪交锋、深谙奸佞阴私苟且之态，其对君子光明守正、坦荡立身的价值推崇，真挚恳切、极具分量。

二、三不朽视域下的士人价值衡鉴        

黄淮序文锚定儒家“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核心准则，以此系统评骘王十朋一生行迹，构建起严谨完备的士人价值评判体系，义理端正，格局宏阔，集中彰显其政学并重、德功言统一的价值取向。

立德为立身根本。黄淮指出，王十朋年少笃学，博究经史、旁通百家，复由博返约、择精守固，深明天理民彝之旨、忠孝立身之根，毅然以接续圣贤大道为毕生担当。王十朋（1112—1171），字龟龄，号梅溪，浙江乐清人，绍兴二十七年（1157）状元。朱熹评其禀赋纯粹阳德刚明之气，心性澄澈坦荡、表里如一，黄淮援引此论，定格王氏纯粹正大的人格底色，亦是其立德根基所在。

立功为济世要务。黄淮清晰梳理王十朋完整仕履：状元及第初授绍兴府佥判，累迁朝廷侍从、台谏，历任饶、夔、湖、泉四州郡守，终官太子詹事、龙图阁学士。其一生守道履职、刚正不阿，屡遭权要嫉恨排挤，却执德不回、守义不移。居台谏言路之时，屡次上疏直言，囊括人伦纲常、朝政权柄、赏罚准则、朝政得失、臣僚邪正、民情休戚、军政利害，尤重伸张民族大义，力倡世雠必复、国耻必雪，坚守抗金报国之志，坚决抵制妥协和议。《四库全书总目》盛赞其立朝刚直、议论剀切，为南宋一朝卓然名臣。

出守地方期间，王十朋宣达朝廷恩泽、体恤民间疾苦，抚绥黎庶、安定一方，孜孜谋求民生安乐、乡境清平。绍兴任上创设“民事堂”、作赋针砭贪弊；夔州任上兴修水利、润泽生民；泉州治政心存恻隐、固守民本，勤政爱民、实心施治。黄淮以“汉唐循吏，殆不是过”评其治绩，论定公允、评价厚重。

立言为传道载体。黄淮评其诗文风格浑厚雅淳、和平坦荡，字字根植道德仁义，全无浮靡空疏、雕琢矜饰之弊。《四库全书总目》亦载其为文笃重义理、质直恳切，诗文风貌一如其人，正大澄澈、表里相应。黄淮终以立德、立功、立言三者兼备、无媿圣贤道统作结，给予传统士人至高公允之评。

三、五朝老臣的治道反思与经世情怀        

黄淮撰作此序时已七十四岁，身历五朝，熟稔朝政沿革、深谙治国大体。永乐年间入直文渊阁，参预立储、监国、边防等核心机务，明成祖曾誉其论事高远、视野宏阔、见事透彻。数十年朝堂沉浮与政务历练，使其观人论世兼具历史纵深与现实关照，形成以学明道、以道辅政的成熟治世理念。

他格外推崇王十朋奏疏剖析详明、论议鲠直、无所回隐的诤臣风节，同时发出“惜乎当时不能尽用”的深沉叹惋。此语既是为王十朋壮志未酬、忠言难尽其用而惋惜，亦是自身遭谗幽囚、抱负难伸的心境共鸣，寄寓一代直臣相似的仕途际遇与历史怅思。

序文末段寄慨最为沉挚：“公之心，畏天悯世之心也；公之道，圣贤所传之道也。不幸沮于人事之变迁，迫于气运之衰微，而不得卒就其志，徒托空言于编简之中，其亦可悲也夫！”“畏天悯世”四字，精准概括王十朋忠君爱民、忧世行道的本心，亦是黄淮毕生恪守的政治初心。历经仕途跌宕、世事浮沉，晚年回望前贤功业，生发壮志难酬、道存志屈的历史感慨。但其立论终归儒者经世本义：后人披览是编，当因其言以求其心，因其心以达诸用，以圣贤正道辅君泽民、臻世隆平，深刻诠释儒家文以载道、学以致用的核心宗旨。

四、接续文脉的文化自觉与乡邦担当        

《梅溪集序》留存了明正统年间《梅溪集》重刊的珍贵文献史实，尽显黄淮厚重的文脉传承意识，亦是其文道永续、以文扶世理念的生动实践。王十朋文集最初由其子王闻礼于南宋绍熙三年（1192）编刻传世，历经三百年岁月沧桑，旧版朽损、篇章散乱，几近湮没。正统初年，温州知府何文渊搜求王氏家藏录本，然文本残缺错乱、难以校理，未竟其事便迁职离任。后继知府刘谦广为搜访，于黄岩士族蔡玄家中觅得宋刻旧本，遂命郡学教授何㶇精加订正、鸠工重刊，令乡邦前贤道统得以重光。

黄淮以耄耋之年欣然作序，绝非寻常应酬笔墨。其深知大道充盈天地、显于民生事业，然若无典籍载录留存、垂世传后，便无以扶世立教、化育后人。秉持圣贤立言不朽、文脉永续的信念，他主动担纲乡邦文献赓续之责，助力先贤绝学传续后世，充分彰显老一辈名臣学者清醒的文化自觉与深厚的乡土担当。

五、结    语        

黄淮《梅溪集序》融《易》学义理、理学人格、儒者史观、经世治道于一体，文辞清正典雅、义理湛深通透、格局恢弘厚重。全文以阴阳哲理辨析君子小人之品，以三不朽准则衡鉴圣贤功业得失，以前贤行迹抒发经世初心，以文献梳理接续乡邦文脉，完整呈现其政学相融、文道合一、知行相济的核心思想体系。

身为五朝重臣、浙南名儒，黄淮将毕生治学所得、从政所悟、修身所守，尽数凝于序文之中：立身以正大为本，治学以载道为宗，从政以爱民为要，传世以文脉为责。黄淮与王十朋，同为浙南旷世名臣，时空相隔近三百年，终借这篇序文完成精神共振、道统相承。正统五年所作此序，既是对乡邦前贤的尊崇阐扬，亦是黄淮晚年沉淀一生学养、节操与治道的精神遗嘱，为明代儒臣政学思想、浙南乡贤文脉传承，留存下历久弥新的经典文本。

校勘记        

本文征引黄淮《梅溪集序》，以明正统五年原刻本为底本，参校文渊阁《四库全书》本，核正四处文献讹脱：一、删衍字“披”，将“访披于其家”订正为“访于其家”；二、订正地名讹写，“黄阅岩”改正为“黄岩”；三、删衬字衍文，将“於乎是！”复归古本原貌“於乎！”；四、补足脱文“披阅是”，贯通“披阅是编者”完整文义。异体字依古本统正：“世仇”作“世雠”、“无愧”作“无媿”、“陞除”作“升除”。序文“援经证据”为作者原文旧辞，非语序倒置，文义可通，谨遵底本不予改易。

附    记        

温州黄氏为浙南望族，先祖黄淮文脉绵延至今。今年九月五日，黄淮后人黄国光先生持先祖《梅溪集序》相托，嘱余撰文阐发其心襟政道、文脉价值。感念先贤风节、故交雅意，遂稽考文献、梳理论次，撰此短论以酬雅命。

■ 作者：杨 桦

2026年9月10日于寄吾斋

（作者：温州市刘基文化研究会副会长……）（文中图片来自网络，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