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以成体？

——从因文立体看中国古代早期文体的生成

徐天资

扬州大学文学院

摘要：中国古代文体学中因文立体观点的提出，倒置了传统文体学中先有文类规范，后有单篇创作的认知逻辑，揭示了文体分类由文章实践到类名归纳的历史过程。然而，因文立体尚留下作为分类基础的文章形式何以稳定这一问题待解。本文结合陈民镇《有文体之前》等研究，将因文立体置于早期文体生成的动态脉络中进行重新审视。研究认为，早期文体的生成不能仅凭文本间的形态相似性来解释，更须回归礼乐制度、王官职能及社会行为所构成的具体使用场景。早期社会活动产生表达需求，推动了语言在长期礼仪实践中的重复与固定，从而生成稳定文本；在此基础上，相似文本被认识、归纳与命名，最终确立文体边界。因此，因文立体应被视为早期文体生成历程中的后发环节，将二者有机结合，方能将古代文体理解为一种在历史实践中不断深化的动态生成过程。

关键词：因文立体；有文体之前；文体生成；礼乐制度；诗书祝

一、引言

钱志熙提出，中国古代存在着丰富的文体学传统，本体与分体之结合才是中国古代文体学之全部。由此看来，讨论有文体之前，首先需要回到中国古代自身的文体语境中。中国古代文体并非一开始就以稳定明确的类别存在。郭英德在《中国古代文体学论稿》中提出因文立体，认为文体分类是先有具体文章实践，后因文章在形态或功能上的相似性而归类命名。这一观点解释了文如何走向体，却也留下了一个值得继续追问的问题：作为文体分类基础的文本身为什么会以某种相对稳定的形式出现？陈民镇《有文体之前：中国文体的生成与早期发展》将这一问题进一步向前推进，通过五经、巫祝或王官的讨论以及对礼制、王官和诗书祝三系文体的考察，追溯早期文本实践的生成与分化。本论文认为早期文体的形成不能仅用文本之间的相似性解释，还需要看到礼乐制度和社会职能所提供的实际使用环境。由此，因文立体可以被看作文体生成过程中的一个环节，而不是文体生成的全部。

二、因文立体与有文体之前

所谓“因文立体”,指的就是在文章体系内进行文体分类的具体操作实践中，先有单篇文章的创作，后有多篇文章因其自身形态或功能的相似性而得以合并归类，并为之确立“类名”。因文立体最重要的意义，是把文体形成的顺序倒了过来。通常我们容易把文体理解成一种先在规范：既然有诏这种文体，那么作家就按照诏的规范来写作。但郭英德所强调，不是先有文类的设定，后有单篇文章的创作和归类；而是相反，先有单篇文章的创作，后有多篇文章因其文体相似性而合并归类，并为之命名。也就是说，先有文章实践，再有分类和命名。在郭英德看来，文体分类本身就是一个历史过程。文章在实际写作和流传中不断出现，人们逐渐发现其中存在某些相似之处，于是进行归类，最后才形成较为稳定的类名。这样看来，文是体的基础。但是，郭英德的研究也使另一个问题更加明显，文本身也是一个需要解释的前提。

陈民镇的有文体之前，正是从这里切入。所谓之前，并不是说在成熟文体出现之前完全不存在具有文体意义的文本，而是说此时的文本实践尚未完全形成后世意义上稳定、明确的文体类别。因此，与其把有文体之前理解为一个完全没有文体的阶段，不如将它理解成一个文体正在形成、但还没有完全定型的阶段。如果我们只从成熟文体出发，那么看到的只是结果，而陈民镇希望追问的却是结果形成之前的过程。

因此，两本书可以形成一种前后相接的关系。郭英德主要解释的是文如何成为体。而陈民镇进一步追问文为什么会出现，并逐渐形成稳定的形式。

三、从五经、巫祝、王官看文体生成的条件

陈民镇第三章首先讨论了早期文体生成的三种主要解释，即文章原出五经文学出于巫祝之官和文体出于王官。

第一种说法容易让人产生一种由经典产生文体的理解。古人常常把后来的某种文体追溯到《诗》《书》等经典，例如把诏、诰、命等与《尚书》联系起来，把诗歌文体追溯到《诗经》。但陈民镇并没有停留在这种解释上，而是继续追问如果五经是文体的来源，那么五经本身又从哪里来。他的实际上说明，《诗》《书》成为经典以前，相关的文本实践已经存在。因此，五经更像是对早期文体实践的一种整理和总结，而不能简单被视为一切文体的起点。

第二种文学出于巫祝之官的说法则强调巫祝在早期语言和文学活动中的作用。陈民镇承认巫祝的重要性，但对把中国早期文化全部解释成巫文化的做法保持警惕。他特别指出，不能因为巫祝参与早期礼仪和文辞活动，就把禹、汤、周公、孔子等人物都归入巫祝系统。

无论是统治者作诗、命辞，还是王官笔录，都是礼乐活动的组成部分。礼乐活动在很大程度上 决定了相应的文体形态，包括篇幅、结构等。因此，与其说早期文体的分化是通过王官司职展开的，毋宁说是由礼统摄的。陈民镇最终将讨论重点放到王官。这里的王官尤其值得注意，因为它意味着文体的生成开始与具体的社会职能发生联系。陈民镇通过清华简《程寤》等材料说明，巫、灵、祝、宗、卜、史等原本就与礼典和文辞有关，在逐渐分化并承担不同职务以后，仍然与不同的文本活动密切联系。

换句话说，早期的文本并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在具体的社会活动中产生的。不同的人承担不同的职责，不同的职责又产生不同的言说和记录需要。长时间重复这些行为，就可能逐渐形成相对固定的文本形式。因此，在这里可以看到因文立体之前的一个环节。不是先有文体，再决定文本用在什么地方，而是先有具体的社会行为和使用需要，再产生相应的文本。

四、从社会行为到文本形式看礼与文体

吴承学认为，中国古代文体的形成与政治制度、礼乐制度及实用性目的密切相关，这一认识为从制度和文化语境考察早期文体提供了重要思路。陈民镇《有文体之前：中国文体的生成与早期发展》第四章进一步讨论礼。他认为，礼是理解中国早期文体生成无法绕开的背景。三代社会的礼不仅涉及仪式，也涉及政治、等级、伦理以及具体的社会秩序。因此，礼所规定的不同场合、身份和行为，也会产生不同的表达需求。

这一点可以从命诰训誓铭等形式中看出来。它们最初都不是单纯的语言形式，而与某些具体行为相联系。陈民镇引用《尚书·尧典》“致言有本，名随其事”，并进一步引用章学诚因事命篇的说法，说明早期文章的命名与具体事务之间存在密切关系。这里的名随其事非常值得注意。它实际上提示我们，文体名称的形成并不是完全任意的。某种社会行为反复出现，就会形成与之对应的表达方式。这种表达方式不断重复，又会使其逐渐获得可以辨识的形式。例如铭。陈民镇引《礼记·祭统》解释铭的作用：“夫鼎有铭，铭者，自名也。自名以称扬其先祖之美，而明著之后世者也。”陈民镇借它说明铭与祭祀、称扬先祖之间的关系。也就是说，铭之所以后来能够成为一种具有相对稳定形式的文体，与它长期存在于特定礼仪活动中有关。它需要完成某种特定的事情，即称扬祖先、记载功德、使其传于后世。所以它的内容、对象和形式逐渐具有稳定性。诔也是如此。它与丧葬礼仪联系在一起，具有特定的使用对象和场合。早期人们未必一开始就拥有后世那种成熟的诔文体概念，但在不断重复的礼仪实践中，已经逐渐形成了与特定功能相对应的文本形式。

因此，文并不是一个孤立的语言产品，它背后往往有事。先有某种社会行为，才有完成这种行为的语言。语言经过反复使用之后，逐渐形成稳定的文本形式，最终才有可能成为一种可以独立辨识的文体。所以，如果说郭英德强调的是因文的相似而立体，那么陈民镇进一步提醒我们文的形成本身也有其历史条件。

五、从诗书祝看文体分化的具体过程

陈民镇第五章对诗书祝三系文体的讨论，是前面理论问题的具体展开。陈民镇指出：“上述三组王官，在事实上为中国早期文体框架的构建奠定了基础。文体的分化，一开始是在礼乐文明的背景下由王官实现的。与此相应，中国早期文体可分为诗书祝三系。”

诗书祝并不是简单的三个文学类别。它们分别与不同的社会职能相联系。

诗与乐官、礼乐活动关系密切。陈民镇指出，诗是乐舞的有机组成部分，《周礼》中春官所奏之乐，有不少乐名可以在《诗经》中找到；清华简《耆夜》《周公之琴舞》等材料，也能够看到宗周礼乐文明背景下诗、乐、舞相互结合的情况。这意味着早期诗歌的形式并不是单纯由文字本身决定的。诗最初需要被歌唱、演奏，甚至与舞蹈配合，这种使用环境会反过来影响诗的节奏、句式和结构。因此，诗之所以逐渐形成一种独特的文体，与它长期存在于礼乐实践中有直接关系。书则不同。陈民镇指出，书主要与史官及王言有关。

早期的书更多具有文书性质，与政治活动和实际政务相联系。史官承担记录和整理王言的职责，因而产生了大量具有相似功能的文本。随着这些文本不断出现，命诰训誓等形式逐渐形成较为清楚的区别。这一过程尤其能够说明文与体之间并不是一步完成的。早期同一种文本可能存在不同称呼，同一种名称也可能覆盖不同形态，文体边界并不像后世那样清晰。陈民镇对此的讨论说明，早期文体经历的是一个逐渐稳定的过程，而不是突然出现一个完整的文体规范。

祝则与祭祀活动联系更加紧密，早期文体研究已经开始关注某一种具体文体如何从仪式性语言中逐渐形成。夏德靠指出，“话体”最初作为一种承担着训诫职能的仪式性文体，它属于祝官文献。随着史官群体及优人群体的兴起，产生了语类文献及优语文献，这些文献促使“话体”由神圣性文本向世俗化文本的转变。陈民镇指出，祝辞与沟通神人的礼仪活动有关，祝官承担相应的礼典和文辞职能。祝辞因为在固定仪式中不断使用，也形成了相对稳定的语言特点。因此，诗书祝三系的形成能够说明一个共同的问题，文体的差异往往不是单纯的语言形式差异，而与文本所承担的功能和使用环境密切相关。

陈民镇对此有一个非常明确的总结：“这三系文体，均围绕礼典展开，宗庙是它们的共同演绎空间。礼典的程序，也决定了相应文体的体式、语体及功能。”它说明，早期文体的体式、语体及功能并不是完全独立形成的，而与具体的礼典程序发生联系。也就是说，文体形式的形成背后存在具体的使用场景。

六、从因文立体重新理解文体生成

将郭英德与陈民镇联系起来之后，我认为因文立体可以获得一种更完整的理解。郭英德告诉我们，文体并不是先验存在的规范。文章先产生，之后人们才从文章之间发现相似性，进行分类和命名，体是从文中逐渐形成的。但陈民镇进一步提醒我们文也不是凭空出现的。早期社会中的礼制、王官职能以及具体的政治和宗教活动，会产生各种实际的表达需要。不同的活动要求不同的言说方式，这些言说方式在长期实践中逐渐形成相对稳定的文本。当文本不断重复并表现出某些共同特点之后，才进一步具备被分类和命名的条件。

文体生成可以被理解为这样一个过程，一开始的社会活动产生表达需要，从而形成具体文本实践，文本形式逐渐稳定后相似文本被归类，最后文体名称和边界逐渐形成。这样看来，郭英德的因文立体主要解释的是后部分，而陈民镇的研究则将视线推向了前部分。这种联系也能够解释为什么陈民镇要研究有文体之前。如果只看成熟文体，我们看到的往往是最后的分类结果。而在有文体之前，文体其实已经开始形成，只是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

这一过程在诗书祝三系中表现得很明显。诗最初与诗乐、舞蹈和礼仪联系在一起，书与王言、史官和政治活动联系在一起，祝则与祭祀和祝祷活动联系在一起。它们并不是因为后来有人突然规定诗书祝应该成为三种文体，才开始具有区别。相反，是长期的社会实践使它们逐渐形成不同的使用方式和文本特点，最后才具备文体分化的条件。

我认为，在理解中国古代文体时，应该把因文立体和文体生成结合起来看。因文立体说明文体不是先验的。有文体之前则进一步说明文体形成以前的文也不是没有历史条件的。二者合起来，可以把文体理解成一个动态过程，而不是一个静态类别。

结语

郭英德《中国古代文体学论稿》和陈民镇《有文体之前》的研究可以共同回答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即文何以成体。郭英德的因文立体首先说明，文体并不是写作之前就存在的固定规范，而是在具体文章实践中逐渐形成的分类秩序。陈民镇则把这个问题进一步向前推进，追问作为文体基础的文为什么会出现。文体的形成并不是简单的文章相似，所以归为一类。在文与体之间，还存在社会活动产生表达需要，长期的实践形成相对稳定的文本，文本之间的相似性进一步被认识归纳和命名，最终形成文体。不如把文体看作一个不断生成的过程。所谓有文体之前，真正值得注意的并不是一个没有文体的空白时期，而是一个文体尚在形成的阶段。

这也使我重新认识了文体研究的一个问题。我们过去往往更习惯于问某种文体是什么，却较少追问它为什么会出现。而从因文立体到文体生成的转换，不仅要求我们辨析文体的名称和形式，还要求我们回到具体的历史实践中，观察一种文体最初承担什么功能、产生于什么场合，又是如何在反复使用中逐渐稳定下来。只有把体重新放回文的生成过程之中，我们才能真正理解一个文体为什么成为今天所看到的样子。

参考文献

[1]郭英德.中国古代文体学论稿[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

[2]陈民镇.有“文体”之前：中国文体的生成与早期发展[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

[3]吴承学.中国古代文体学研究[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1.

[4]钱志熙.论中国古代的文体学传统——兼论古代文学文体研究的对象与方法[J].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4(5)：92-99.

[5]陈民镇.王官与文体的初肇——以《诗》《书》为考察中心[J].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学报,2018(3).

[6]夏德靠.先秦“话体”的生成、性质及文体嬗变[J].吉首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2,33(2)：70-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