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影照人心丨山野见性灵—读阿蛮《青春山河酷记·畜兽虫记》

渝州暮秋,夜凉如水。瀹一壶老荫茶,临窗独坐,看嘉陵江衔灯而流。水面墨黑,灯影坠进去,被波纹揉成碎金,恍若沉了千年的旧事,一一浮上江面。恰在此时,黄桷小屋推来阿蛮先生《畜兽虫记》上中下三篇,窗外江风骤起,字里行间漫出的南疆瘴雨蛮烟,与嘉陵江潮意撞个满怀,捧着茶盏的手,竟久久放不下来。

窃以为,读阿蛮先生垦荒文字,不可仅以"读故事"之心待之。先生非叙他人旧闻,实打捞沉于山林深处之生命也。彼为一口肉坠崖之少年,围老马挥刀之愣青,以肉身挤熊之拙夫,于三千坪为孤寂所困之书痴,为一句软语深入蛇谷之胖汉,生吞蟒胆之英雄,乃至因一句戏言齐哭之群雌——皆自纸页间出,立于南溪之畔,立于半世纪之风里,鲜活如生,恍若昨日故人。
这三篇文字,并非一时并至。八月二十八日,上篇先出,《逮牛》《杀马》《挤熊》三则读罢,心头沉甸甸的,竟一时不知从何下笔;九月四日,中篇续来,《惊猴》《捉蛇》两则又添了几分温热与酸涩;直至今日下篇推出,《吞胆》《吃鳞虫》两篇压卷,七则兽事方才合拢,如一幅长卷终于展到了尽头。这半月有余的等待里,我时时翻出旧篇重读,每每欲提笔又放下—总觉得这些故事太沉,怕一支轻笔载不动;又觉得这些生命太真,怕一句虚话辱没了。直到今夜,三篇齐聚,案头茶凉,窗外江风又起,才终于敢铺开纸,一字一字写去。

若《南溪河记》之童衣、画卷、恒水,犹带青春初见之柔婉怅惘;则《畜兽虫记》之牛、马、熊、猴、蛇、蟒、鳞虫,直如河水触礁,激浪四溅——有莽撞殒命之脆响,有群体施暴之震颤,有绝境相拥之温热,有孤寂蜕皮之酸涩,有以命相搏之赤诚,有渎神悔过之沉郁,更有沉默哭声之千钧。
南溪河者,一面明镜也。人于其中,或照见己之莽撞,或照见己之残忍,或洗尽一身书卷气,或竟以命殉于河岸。
一、牛与马:当莽撞遇上了蛮荒
读《逮牛》一篇时,我合起手机对着窗外的江景愣了很久。心里堵得慌,不是为谁的悲剧,是为那份太过普遍的、悄无声息的代价。
伙棒是个普通的新战士,嘴馋,久不知肉味,看着连队养的菜牛一头头被拉去营部招待上级,自己连根牛尾巴都吃不上,心里憋屈。老黄逮牛有章法,一把嫩草,一撮盐,轻手轻脚,牛就乖乖跟了走。伙棒们学了个样子,也拿草也拿盐,可手上是青草,脸上是杀气,连小牛都"不知该相信手还是该相信脸"。小牛受惊狂奔,人追,牛跑,悬崖边,牛一脚踩滑,带着拽着缰绳的伙棒,从几丈高的崖上坠了下去。
牛死了,人也没救回来。牛肉被营长没收,伙棒和连队战士,到底还是没吃上一口牛肉。
我读到伙棒临终那段时,喉咙发紧。他"周身乌血,一直昏迷",只是在听到那头仔牛的最终下场时,"才突然精神了一下,口里模模糊糊地咒出几个字:'狗日的!'不知是咒人还是咒那仔牛。"阿蛮先生最狠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不替人物下判断,不告诉读者伙棒在恨谁。也许恨的是同伴的鲁莽,也许恨的是自己的贪心,也许恨的是那头牛为什么不乖乖就擒,也许恨的是这荒诞的处境——为了一口肉,送了一条命。
我们年轻的时候,谁没当过伙棒呢?为了一点眼前的甜头,不计后果地往前冲,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搞定,觉得别人的经验都是老一套。学了个皮毛就敢上手,碰了壁还不肯回头,直到付出了代价,才知道老黄那"轻手轻脚"四个字里,藏着多少与生命相处的分寸。《礼记》里说"君子慎始,差若毫厘,缪以千里",一点耐心的缺失,一点对生命的轻慢,到最后,就是天人永隔的距离。
牛何辜?它只是一头在山上吃草的牛,因为人的贪心,惊惶、受伤、殒命。人又何辜?他只是个久不知肉味的青年,因为一念之差,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一场逮牛,两条性命,谁都不是恶人,可悲剧就这么发生了。这才是蛮荒最残酷的地方:它不给你改错的机会,一步踏空,就是万丈深渊。
如果说《逮牛》中的莽撞还是个体的、失控的,那《杀马》中的残忍,便是群体的、仪式化的。
一匹栗色老马老了,干不动活,按老规矩该放逐深山,任其自生自灭。新战士任三们觉得可惜,"与其拿马喂野兽不如拿它喂人",连长拗不过,由了他们去。杀马的过程,阿蛮写得冷静而刺骨:马仿佛听懂了人话,"本来蔫耷耷的头突然昂起,眼睛睁圆,鼓出黯绿黯绿的情绪,两只前蹄愤愤然不住刨地",被砍之后还能冲出人圈,逃到小河边,"悲哀地偏过头去,只拿眼睛看小河那边",最后"斜斜地轰然倒下,把地上一汪黑血溅出一丈多远"。
老战士们事先声明:"马通人性,不吃马肉也是这里的传统。"可新战士们不懂,多数人吃了。马肉不酸,却"烧了很久都不烂,人人嚼得腮帮子痛",任三吃了还拉肚子一场病。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他们以为杀马是口福,是胜利,可马肉用"嚼不烂"和"拉肚子"回敬了他们的残忍。这不是迷信,是天道——人对生命的每一次轻慢,生命都会以它的方式给出回音。
多年后战友聚会,说起那次杀马,都沉重叹息:"我们那时被文明放逐,自己也放逐了文明,才如此残忍地杀马。"
这一声叹息,哪里是他们一群人的心事。这是我们每个人都逃不开的追问。什么是文明?文明不是书本上的知识,不是城市里的生活,是对生命的敬畏,是对传统的尊重,是对弱者的怜悯。当一个人脱离了文明社会的约束,心里那点原始的暴力就会冒出来。我们杀的哪里是马,我们杀的是自己心里那根"不该杀"的弦。
李商隐写"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我们都是事后才懂的人。等懂了的时候,马已经倒在小河边,人也不是当年的少年了。南溪河记得,记得那匹老马悲哀偏头的样子,记得那群年轻人浑身是血的癫狂,也记得他们后半生沉甸甸的愧疚。河水不说话,只是静静流着,把所有的残忍与忏悔,都揉进了波纹里。
二、熊与猴:绝境里的担当与孤独中的苏醒
如果说牛与马的故事让人沉重,那《挤熊》与《惊猴》两篇,便是南溪河给人心的慰藉与启示。像走了很远的夜路,忽然撞见一盏灯,暖得人眼眶发酸,也亮得人心里通透。
傻老关人高马大,笨拙寡言,女友骄骄娇小伶俐,口齿聪明,旁人都疑"傻儿有傻福",也疑他们的爱情能不能经住考验。考验说来就来:收包谷时二人拌嘴,落在后面,骄骄赌气采野花,抬头撞见一头黑熊正慢悠悠踱来。
危急时刻,傻老关"扔掉包谷,箭一般奔过来,一把将骄骄拉进怀里,紧紧抱住"。注意这个顺序——他先愣了一下,他也怕。他不是天生的英雄,他是个笨拙的普通人,可在恐惧之后,他的脚还是奔向了她,他的手还是抱住了她。这才是真正的勇敢:不是不怕,而是怕了依然上前。
最妙的是挤熊那个动作。不是推,不是打,不是砍,而是"双臂抱到胸前,拼尽全力向黑熊的身子挤过去"。在那条上有峭壁下有悬崖的山路上,熊以肥大屁股塞死了路,人与熊之间没有腾挪的余地,唯一的办法就是用身体把它挤过去。傻老关以近乎拥抱的姿势,把一头黑熊挤下了山崖。事后他说"我的感觉是推倒了一座山",可他用的不是推倒的蛮力,而是挤的力气——一种贴身的、笨拙的、以命相搏的温存。
骄骄后来感叹"多亏了那头熊",女战士说"危急时刻挺身而出,勇气比聪明更能赢得爱情"。可我偏觉得,那头熊才是最好的爱情证人。它自始至终没有主动攻击人,只是堵住了路,与两人比试耐性。它甚至被挤下二三十米的悬崖,"居然一点没受伤",蜷成一团滚到沟底。熊的从容,反衬出人的紧张;熊的宽厚,成全了人的爱情。在那一刻,两人"再没有一点别扭,都是一副不能同日生但求同日死的庄严气概"。爱情于瞬间达到永恒。
我们总说爱情要经得住考验,可什么样的考验才算数?不是房子车子,不是门第家世,是黑熊挡路时,那个把你护在身后、甚至敢用身体去挤熊的人。《诗经》里写"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哪里是情话,是生死关头的牵手不放。傻老关平日里木讷,可在那一刻,他比任何聪明人都懂得什么是爱。
《惊猴》一则,则是全辑中最耐咀嚼的故事。梁一柱是个书呆子,"从城里带来两箱子书,三年不到已全部看了一遍",女友小莉抱怨他"不关心人,只关心书,一天死气沉沉无情趣"。连队派人去三千坪守包谷驱猴,无人愿去,他站了起来。
山上的三夜,阿蛮写得层层递进,如剥笋壳。第一夜,他还能靠回忆小莉的面容熬过,"竟亲切温柔,再无一点刻薄";第二夜,恐惧更深,小莉的倩影被豹子、黑熊、鬼魅撕得粉碎,他躺下爬起,一夜未眠;第三夜,他决心不睡,"一心一意听那寂静",却幻听出各种声响,"耳鼓膜竟开始痛起来,仿佛整个山林都充满了喧嚣",终于悲惨地喊出来,"才知道原来寂寞和孤独,远胜于女友闹别扭带来的痛苦"。
读到这里的时候,我忽然想起自己也曾有过那样的夜晚。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窗外是听不懂的方言,屋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想找人说说话,翻遍通讯录却不知道该打给谁。那种寂静,不是安静,是一种能把人一点点拆开的力量。梁一柱以书为铠甲,以字为避难所,可在三千坪的深夜,书救不了他,字救不了他,连对女友的思念都救不了他。他终于明白,人终究是要靠人才能活的,没有了旁人的声息,自己也就站不住了。
打破这寂静的,是小莉的红衣。"小莉身穿一件大红布衬衣,肩挎一只草绿色军用书包,手拄一把割草刀,一步一喘地走上山来。"在那片幽暗的山林里,在梁一柱被幻觉折磨得几近崩溃的时刻,这一抹红色,是人间的颜色,是烟火的颜色,是有人惦记你的颜色。梁一柱语无伦次:"小莉,你好红啊!红,红,红得好像那燃烧的火!"他不是在夸张,他是真的看到了火——在三夜的黑暗之后,这红衣就是火,就是暖,就是他与人间最后的那根线。
而猴子的反应更是神来之笔。猴群进了包谷地,"却没有动手掰包谷,只是不停地张望。它们似乎觉得奇怪,居然没听到锣声。"最后一天清晨,"一只乖巧的小猴,人样站立,正持棒敲锣",梁一柱抢过锣棒敲响,看着满山猴子奔逃,"终于捧腹笑了个痛快"。这一笑,是三夜压抑后的决堤,也是整个人重新活过来的标志。
小莉最后的反问——"究竟是他惊着了猴子,还是猴子惊醒了他?"——是阿蛮留给读者的禅机。梁一柱上山是为了惊猴,可实际上,是猴群的存在、是三夜的寂静、是小莉的探望,共同惊醒了他。他从一个"死气沉沉无情趣"的书呆子,变成了"活泼、开朗、风趣,对小莉的关怀也无微不至"的人。
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过这样一段"三千坪"。也许是一段孤独的日子,也许是一个人的旅行,也许是一场无人可说的心事。我们以为自己在守着什么,其实是在被什么守着;我们以为自己在驱赶什么,其实是在被什么唤醒。等走出来的时候,人已经变了,变得柔软了,懂得珍惜了,知道这世上最珍贵的不是书里的道理,是那个愿意一步一喘爬上山来看你的人。
三、蛇与蟒:温柔里的拼命与敬畏中的成长
《捉蛇》与《吞胆》两则,一则写爱情驱动下的孤注一掷,一则写逞能之后的敬畏觉醒。一热一冷,一柔一刚,合在一起,便是青春最真实的两面:既有为一句话拼命的赤诚,也有撞了南墙才回头的醒悟。
肥头用死蛇吓唬女战士,五间宿舍皆惊,唯有丁素丽"并不惊恐,把书本卷成筒,指了肥头说:'呀,一条死蛇,还想吓唬人?是活的还差不多,好看。'"这句话是整个故事的机关。在别人看到蛇的恐怖时,她看到的是蛇的好看;在别人以蛇为武器吓唬人时,她以蛇的好看轻轻化解了吓唬。这份从容与通透,像一束光,照进了肥头粗糙的内心。
他第二天就去了蛇谷——那条老战士警告过要避开的深谷。先被青竹飙咬了一口,扎紧小腿继续走;寻了一周不见蛇,正疑惑时,坐下休息,却发现剽草刀把边正是一条金环蛇!"金环蛇盘成一个圆饼,色彩艳丽规整,让太阳照着灿灿烂烂的,仿佛景德镇匠人精工塑造的工艺瓷。"在肥头眼中,这条蛇不是毒物,而是丁素丽说的"好看"。他扑上去抓住蛇颈,蛇"一环一环如哪吒太子佩戴的乾坤圈,煞是好看"——他甚至在生死关头,还在看蛇好不好看。这不是粗豪,这是被爱情点亮了的眼睛。
蛇家族围攻的段落,读得人手心冒汗。"又惊奇蛇的聪敏,咋就晓得自家兄弟遭了难,都齐齐地围上来,张牙舞信要跟人拼命?"最后一条蛇,"无声无息地支起蛇身,吐出信子,几乎吻到已经被他捏得奄奄一息的第一条蛇","热情执着如同人类求爱者"。阿蛮写蛇,写出了蛇的家族情义,也写出了万物有灵的慈悲。
肥头重伤归来,"右手举着那条蛇,金色圆环在阳光照耀下依然灿烂。只是蛇身不再缠绕他的手臂,而是直直垂落下来,尾尖几乎触地"——他以为自己捉到了活蛇,可蛇已经被他捏死了。他倒下前说"活蛇!",这两个字,是他用命换来的骄傲,也是他对丁素丽最笨拙的告白。丁素丽的回应,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哭的不是蛇,是这个为了她一句话差点送命的男人。
最动人的是结尾。丁素丽恳求所有人对肥头说那是条活蛇,"她怕他以后还会去抓蛇"。几十年后,肥头仍为"最终没能为她捉到一条活蛇"感到羞愧,丁素丽却说:"谁告诉你那是条死蛇?它是活的,还懂得爱情,不然我们那时也不会互相照顾,还要照顾一辈子。"

读到这里,我眼眶湿了。这不是自欺欺人,这是爱情最温柔的真相。那条蛇是否活着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肥头为她拼命的那颗心是热的,他们之间的情分是活的。丁素丽用一生的时间,守护了一个笨拙男人的骄傲,也守护了他们爱情最初的模样。《诗经》里写"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哪里是客套,是人间最朴素的往来——你为我拼命,我便护你体面,一辈子。
如果说肥头的蛇是温柔的,那唐光明的蟒,就是沉重的。
唐光明徒手擒银环蛇,生吞蛇胆,是众人眼里的英雄。开荒时遇大蟒,所有人吓呆不敢动,老战士传下经验"遇到蟒蛇不能乱动,也不能喊叫",这是一种"不敢"的智慧——不是怯懦,而是对未知之物的敬畏。可唐光明不信,他说"哪来什么山神?你们让开,我去看看",提刀就上,挥刀斩蟒,又把桃子般大的蟒胆一口吞了。"所有人都傻了一般,向他肃立致敬,叹为英雄。"
可英雄的喝彩未落,指导员闯进来:"哪个打的蟒蛇?你们惹祸了!"村寨的少数民族汉子手持猎枪围上来——原来村寨历来把大蟒尊为山神,杀蟒就是渎神。唐光明脸涨通红,撕开衬衣喊"打呀,打枪,朝这里打!",然后扑通倒下,"口里便喷出混合着蟒蛇胆汁的胃液,顺小溪流成一条彩带"。
这一幕,我读了三遍。他吞下了蟒胆,可蟒胆的毒性也烧穿了他;他以为自己降伏了蟒,可蟒以死的方式回敬了他。他喷出的胃液"流成一条彩带",在小溪里,与南溪河的水混在一起——他的英雄梦,就这样被河水冲走了。
而村寨老队长的反应,是这则故事的魂。他见唐光明倒地,摇头说"得啦,得啦,老天已经惩罚他了。我们把山神送回山上祭拜,你们救人要紧",领着汉子们恭恭敬敬捧起死蟒离去。后来胡苹来赔罪,老队长反而安慰她:"你别急,哪有什么蛊咒?是蟒蛇胆毒性太烈,谁叫他逞英雄!"还领她上山采草药。
这是一种怎样的胸怀?他们的信仰被冒犯了,他们的山神被杀了,可他们没有报复,没有纠缠,反而以德报怨。因为他们懂得,老天已经收了冒犯者;因为他们懂得,一条活人的命,比一尊山神的面子更重。《论语》里讲"君子成人之美",可这位老队长,连冒犯自己的人都愿意救,这哪里是君子,这是土地养出来的宽厚。
唐光明后半生的忏悔——"那时我们少不更事,任意破坏山林生态,哪里晓得自己其实并没有一颗蟒蛇般的胆"——是这则故事的落点。"没有一颗蟒蛇般的胆",这句话有两层意思:一是他没有蟒蛇那般的毒性与力气,他的逞能不过是自不量力;二是他没有蟒蛇那般的沉稳与尊严,蟒蛇面对死亡尚且从容,而他不过是个被虚荣心推着走的少年。
真正的胆气,不是徒手搏蛇、生吞蟒胆,而是懂得在什么面前应该止步、应该低头。我们年轻的时候,谁没当过唐光明呢?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觉得传统都是迷信,觉得"山神"不过是老人们的瞎说。直到撞了南墙,中了"蟒毒",才知道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是,才知道那片土地上的每一条规矩,都是用命换来的。
四、鳞虫与河声:沉默的哭声与不灭的记忆
《吃鳞虫》是全辑中最沉重的一则,因为它写的不是人与野兽的冲突,而是人与人之间的隔阂,是一群姑娘压在心底不敢说的旧伤。
瑶族猎人打来一条巨蜥,本地叫鳞虫,戏言"吃了骚哦,性大"。男战士们买来肉,许国强用城里带来的酱油猪油焖烧,"居然烧出来了在城里也很少吃到的美味佳肴"。男战士们喝酒吃肉,讲跳花节的典故,起哄喊"骚哦,骚哦,性大,性大",又在月光下冲女宿舍喊"跳花节,跳花节,追呀,追呀"。
然后女宿舍就哭了。"首先是一个姑娘细细的啜泣,接着便有两三人凄凄地哭,其后又有劝慰声、诅咒声、责骂声。最后竟是分不清谁是谁的齐声痛哭,如一曲悲壮的女声小合唱。"
这"女声小合唱",是全篇最令人心碎的意象。它不是一个人的哭,是一群人的哭;不是为一件事哭,而是为所有压在心底的怕哭。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时垦区已有女战士被坏人奸污之类事发生",她们的母亲"都战战兢兢地打过招呼,要她们提高警惕,不要谈恋爱,不能轻信任何人,离家几千里,没有亲人保护,只能靠自己"。而她们的回应,是"门口立了十多把割草刀",是"要是那晚那些男战士真要追过来使坏,她们就要拿割草刀坚决抵抗,死也不往山坡上草丛间跑"。
十多把割草刀,立在女宿舍门口。我读到这里的时候,手里的茶杯都端不稳了。她们没有可以求助的人,没有可以依靠的臂膀,没有可以退守的港湾,她们唯一能握住的,就是自己手中的割草刀。"死也不往山坡上草丛间跑"——这句话,是对猎人那句"都被追了往山坡上草丛间跑"的决绝回应。男战士们以为这只是个玩笑,可在女战士听来,这是真实的威胁;男战士们以为"跳花节"是个有趣的典故,可在女战士听来,这是对她们安危的公然挑衅。
而男战士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粗线条。许国强慌张地说"遭了,遭了,惹祸了!崽儿们狂了,妹儿们哭了!啷个办?"副连长让他们下河洗澡冷静,"幸亏有条南溪河"。他们从未真正站在姑娘们的位置上想过,从未意识到一句玩笑可能捅开怎样的旧伤。那一夜的哭声,是他们学会体谅的第一课。
最妙的是结尾的余味。副连长查辞典,鳞虫学名巨蜥,"肉可食",并无"骚哦、性大"的特性。可"后面的话副连长没有说"——"那天晚上,吃过鳞虫肉的小伙子们在河里泡了几小时,躺上床后仍不得安宁。第二天一早便有七八条内裤洗了晾在男战士宿舍外的铁丝上。许国强记得很清楚,那是他第一次梦遗。"
猎人的戏言是假的,可身子的反应是真的;女战士的怕是被触发的,可男战士的躁也是真实的。阿蛮没有评判任何人,他只是把男女之间这种身子与心思的错位、玩笑与旧伤的鸿沟,赤裸裸地摊开。在那个情欲被压抑的年月,在那个蛮荒的环境里,男女之间的懂得,比人与野兽之间的懂得,还要难。
七个故事读完,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嘉陵江的灯火映在水面上,明明灭灭,像南溪河畔散落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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