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世存 | 冲漠无朕游物初——我眼里的楼宇烈先生


楼宇烈先生和余世存老师
大道就在那里,在年长者的沉默与青年的摔跤中,生生不息。
我在年轻时候走过很多弯路,但我并不以为可惜;所谓弯路,不过是我孤立无援地一个人跟命运摔跤,跟上帝争战的历史。那时,我的求学资源于我并无受用,跟同学、老师们几无来往,在黑暗中度过不少痛苦而又自我恋惜的时光。我的学生时代的知识观念,也是一个不断破损和重建的过程,尤其是对中国文化的认知,曾经那么独断、那么不屑,一步步地从经验的层面,到知识的层面,走向了接纳,走向了理解。
2016年底,华宝斋在北京三十五中举办了一场以“寻找当代乡绅”为主题的文化研讨会。由央视著名主持人张越老师担任主持,我和楼宇烈先生同台作为嘉宾,共同探讨了传统“乡绅”精神在当代社会的价值、乡村文化的重建以及知识分子的社会责任等议题。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楼先生。
在此之前,杨汝清先生等人多次跟我提起过楼先生。但在我的理解中,我也好,甚至杨汝清等人也好,并不是从楼先生那里获得开蒙启智的。除了鲁迅、胡适,当代学者李泽厚等人外,很少有人在经师的角度上给我们以学问的庄严,很少有人在人师的角度给我们以人生的利乐。因此,楼先生的言路和思路对我没有太多的影响。我跟楼先生的聊天对话不是师生的交流,而是一种相印证的接引。换句话说,我跟楼先生的交流,我提问为主,但我的提问相当于《金刚经》第十七章之后,在我和楼先生的交流中,前十六章的问答并没有发生。
多年以后,我在思考楼先生的思想之路时,有这样的理解,我们都是从各自的机缘中独立走上了解释中国文化的道路,这种学问思想的变化,并非鲁迅说的“将令”,也非听从时髦,而是我们自身的需要,是我们人生的结果。我年轻时曾奢望在上一代的终点起步,遗憾的是,楼先生也好,我也好,都是因诚实而有了不同的结果。最近遇到一个更年轻的朋友赵诚,他遇到问题后通过读庄子解决了自身的需要,他读庄子内篇三百遍之多。可以说,这个求道之路对每一代人每一个人都是考验,而一旦接受了考验那也许就“相忘于江湖”。因此,2016年的一次结缘后,我跟楼先生就失联,没有交流了。
偶尔从朋友那里听到楼先生的消息,他很忙,80岁了还坐飞机讲课、参加活动。华宝斋的蒋凤君女士还曾找楼先生写字,出过一本楼先生语录的书法集。到我写《己亥》前后,我对中国经典的看法有过一次归纳,即创世纪、福音书、诗和启示录等经典,也就十来部左右,我在搜罗相关论证时,发现楼先生也有对根源性经典的表述。楼先生的话是,根源性典籍可以用“三、四、五”来概括:三玄是指《老子》《庄子》《周易》;四书是指《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五经指的是《周易》《尚书》《礼记》《诗经》《春秋》。佛教典籍中最值得重视的是“九经”、“三论”、“一录”。
我的乡贤兄长杨向群先生是哲学专业,虽然在国家机关工作,却对哲学和人生终极问题兴趣不减,前些年读楼先生的研究生,成为楼先生晚年的弟子之一。向群先生经常跟我提起楼先生,说我们可以见面聊一聊。翻看记录,向群先生从2019年开始就跟我谈论楼先生的事了,2020年7月还说等“疫情过后再去看楼先生”,2022年向群先生在自己的视频号上发了跟人拜访楼先生的短视频,看到楼先生很精神的样子,我也很感动,我们交流的时候,向群再次说可以一起给楼先生做点儿事。
我猜想向群先生是希望楼先生对文化和人生的看法让更多人知道,我也觉得有义务来做些工作。2024年春夏,这一愿望总算成行。当天上午我和太太余玲还去看望梦公,下午就如约跟向群先生去拜访楼先生。时隔两年,楼先生的身体似乎有了问题,他走路慢,坐在椅子里起身有些难,喝水喝药需要人帮衬。有人说就是“阳过后遗症”。我明白这众生的业力也让楼先生以及众多的老先生们承担了。

楼宇烈先生、杨向群老师和余世存老师,2024
但楼先生的脑力没有受丝毫的影响,甚至说他的反应更快了。我只要问一句,问一个问题,他就随口能够解答出来,引经据典,要言不烦。后来ds出来后,我就觉得人工智能的解答固然长短随意,但论生命的体感,人工智能的炫技远不能跟楼先生相比。
尽管之前读了楼先生的书,但听楼先生说他80年代开始悟道,开始走上解释并弘扬中国文化的道路,我还是很意外。因为80年代的中国正是我接受知识启蒙的年代,那个时代的主流是西化的。楼先生走了一条反向的路。楼先生还说他对理性的局限有认知,因为从身心上有超越,他也站桩,教学时也一再要求学生们要去悟,他还自称“楼体悟”。
楼先生频繁地引用先秦经典的句子,说到现代人的健康意识,他说古人比今人聪明,我们迷信体检,这其实就是自己找病,对自己的无知求助于外界。这跟卜筮有什么区别?老子早说过,真正的养生和自觉之道是“不卜筮而知吉凶”。其他还有礼记、荀子等经典语录,他都信手拈来。
我也跟楼先生交流了我的身心调养之道。我说现代社会的个体需要有类似护身符那样的东西,比如大家知道的心经;我说,其实儒家、道家也有自己的精简的心经,比如儒家的《大学》的经一章,只有二百多字,道家的《高上玉皇心印妙经》也好,只有二百字。楼先生认可,还说道家的《老子清静经》也可以。
那次见面尽管比较匆忙,我自觉在楼先生那里印证了一些东西。当然,遗憾的是没请教楼先生对易经的理解。当年李慎之先生曾跟我说,每一代中国文化的传人都要在易经面前提交答卷,他还感慨作为一个现代人很难理解天人感应;十多年后我读易经,写《大时间》一书时,李先生跟我说话时的神情仍在眼前。
我跟楼先生问答的视频在网上传播,引起了不少人的兴趣。是啊,在科技的、经济的中国演进之外,还有一个文化的中国,头脑和心灵的中国在。遗憾的是,这个在护念着吾人或吾国民的头脑和心灵还很少为大家认出、看见。楼先生在实现新文化的反题和合题,他承续了新文化深入浅出的思想学问品质。正如他说的,“冯友兰先生曾说,做学问要让完全外行的人听得懂,同时让内行的人觉得有新意。这是我坚持了一辈子的标准。”

2026年夏天再访楼宇烈先生
今年春夏,向群先生又一次提到楼先生的身体状况,老先生92岁了,身体更差了一些。朋友们建议我再去跟楼先生对谈一次。这一次,有90后00后的人同行,向群带我们进入到楼先生的房间,他坐在那里,神情似乎漠然,我想到了“太上忘情”“冲漠森然”等词,想到了老子游心于物之初的情景,想到了叶芝的名句,现在我可以枯萎而进入真理。果然,楼先生一开口,生命的能量似乎就沛然扑面,让我感受到“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知天道”的状态。我再次问到楼先生的悟道经历,他也再次强调是在80年代。到后来,我几乎是为了完成任务问楼先生,以我的本意,我宁愿坐在楼先生面前,相对无言。
年轻人问他们一代不婚不恋不育怎么办,楼先生似乎有些动情,他没有语重心长,而是苏格拉底式的决绝:究竟谁幸福,唯有神知道。我后来想,如果是我来回答这个问题,我应该是释迦牟尼式的:莫作是说,今世来世,有持戒修福者,于恋于婚于育能生信心,以此为实。我还想到应该是老子式的: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走出楼先生的房间后,回到车水马龙的世界,文明的巨轮裹挟着科技的狂飙与年轻人的创造滚滚向前。我想到了楼先生那“冲漠无朕”的静气,想到了许倬云先生在辞世前两天对年轻朋友说的,我就要走了,以后你的路看你的良心。或许,每一代人的路都不可替代,每一代人都在各自的机缘中独立走向对文化的接纳与理解;只要还有人愿意在喧嚣中坐冷板凳去体悟大道,文化的薪火就不会熄灭。大道就在那里,在年长者的沉默与青年的摔跤中,生生不息。
我为此做了一首诗,放在这里作为这篇文字的结语:
冲漠森然际,游心万象初。
形谢神愈王,枯荣入太虚。
八十逆流上,孤往谁同途?
引经随手应,浅出见深腴。
不窥见天道,户庭岂吾拘。
相对默忘语,天机自卷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