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坛双璧照巴蜀丨薪火百年启后学,张澜与晏阳初教育行迹记

山城的秋意总是来得这样猝不及防。昨日尚暑气蒸腾,一夜之间,嘉陵江上便笼起了一层薄薄的寒烟。雨丝细密,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用极轻的指节叩问。我翻看朋友圈,满屏皆是“教师节快乐”——鲜花、贺卡、学生与老师的合影,暖色调的祝福在冷雨的天气里格外醒目。我看着那些笑脸,忽然想,今天这个日子,或许不该只属于此刻讲台上的人。有些先生,早已不在讲坛之上,却仍站在时间的深处,目光沉静地望着我们。而当我们谈论"教师"二字时,究竟在谈论什么?是一份职业,一种身份,还是一桩以命相托的志业?

思绪便这样飘远了。飘出重庆的雨雾,沿着嘉陵江逆流而上,过合川,入渠江,便到了川北。那是一片古老而坚韧的土地—大巴山横亘其北,嘉陵江萦回其间,山高水急,民风质朴。川北僻处一隅,自古非繁华之地,然重教之风,代不乏人。“穷不离书,富不丢猪”,这句流传已久的古训,道尽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知识的朴素信仰。清末民初,风雨如晦,川北先后走出了两位影响中国教育走向的人物。一位是南充张澜,一位是巴州晏阳初。两地相隔不过百里,同属大巴余脉,共饮嘉陵一水,同出塾师之家,同有留学之历,同以教育为终身志业,却走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他们一个将风骨立在西南高等学府的讲坛上,一个将足迹印在华北平原的泥土里;一个被唤作“布衣校长”,一个被尊为“世界平民教育之父”。他们的人生轨迹不尽相同,却在"教育救国"四个字上,走出了殊途同归的苍茫大道。

张澜,字表方,生于同治十一年(1872),南充人。其父为乡村塾师,家素贫。表方幼承庭训,熟读经史,弱冠中秀才。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已三十的张澜负笈东渡,入东京宏文学院习师范。彼时的日本,明治维新后蒸蒸日上,教育的普及令他深受触动。他在日本加入同盟会,接触民主革命思想,却因倡言"西太后应还政光绪",被清廷驻日公使押送回国。
归国后的张澜,没有选择安稳的教书生涯,而是将教育与时代的洪流紧紧绑在一起。宣统三年(1911),清政府宣布"铁路国有",将川汉铁路的路权出卖给列强,四川爆发了震惊全国的保路运动。张澜以川汉铁路公司股东会副会长的身份挺身而出,在成都的街头振臂高呼,被总督赵尔丰扣押,刀架在脖子上,面不改色。武昌起义的枪声,正是在保路运动的余波中打响的——孙中山后来评价,若没有四川保路同志会的起义,武昌革命或要推迟一年半载。然而,革命功成,张澜未恋权位,旋归南充,复治教育。他深知,政治可以改天换地,却无法从根本上改造国民;真正的救国,必须从教育入手,从人心入手。
早在辛亥革命之前,他便在南充创办了民立小学、县立高等小学和端明女校。在那个女子缠足、“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代,张澜公然主张妇女读书、提倡天足,开四川妇女解放风气之先。1922年,他复任南充县立中学校长,进行了大刀阔斧的学制改革,将普通教育、实业教育、地方自治三者合为一体,增设农、工、医、师范等职业班,附设农场、工厂、医院供学生实习。这是四川全省职业中学的发端。张澜的教育理念,核心是"学以致用"四个字。他反对读死书、死读书,认为教育必须与生产劳动、与社会实际相结合,否则便是"游民教育",培养出来的不过是一批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废物。他的学生中,后来走出了朱德、罗瑞卿、于江震等一批影响中国命运的人物——“蜀中学子半门生”,此言不虚。
1926年4月,五十四岁的张澜就任国立成都大学校长。彼时的四川,军阀连年混战,苛捐杂税多如牛毛,文教事业濒临崩溃,成都大学深陷经费、校址、人事三重困局,人心涣散。张澜以一介布衣之身,接下了这副烂摊子。他到校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打破旧中国高校校长大权独揽的体制,实行"民主办校"。他制定了完整的校务会议制度,下设教务、事务、院系、教授会议,以及聘任、财务、出版等各种委员会,集思广益,共同决定校务。他用人唯才,不问党派、不问出身——只要有真才实学,哪怕是共产党员,也照聘不误。
张澜为成都大学确立的教育方针是:“弘扬教育,倡办新学,培养人才,学以致用,移风易俗,改造中国。”这二十四字,掷地有声。他提倡思想自由、学术自由,支持学生的进步活动,多方掩护和营救被军阀通缉的共产党员。在他的支持下,以中共党员为核心的“社会科学研究社”在成都大学蓬勃发展,马克思主义的著作在校园里公开流传。成都大学由此成为西南地区的“民主堡垒”,与北方的北京大学遥相呼应——时人将张澜与蔡元培并论,称其“兼容并包,南北辉映”。
1929年,张澜著文指出:“我们从事教育工作和文化事业的人,千万应该发表精神独立的宣言,以实现学生的求学自由、研究自由、言论出版自由,而完成教育精神的民主化。”这段话,是张澜教育哲学的总纲,也是他一生最深刻的洞见。教育的本质是什么?在张澜看来,教育不是制造顺从的工具,而是培养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一个没有精神独立的民族,不可能真正站起来;一所没有学术自由的大学,不可能培养出真正的人才。大学者,研究高深学问之所,非养成官吏之衙门;学生者,当以真理为归,不以权势为趋。这一思想,上承儒家“士可杀不可辱”的气节传统,下接西方学术自由的现代理念,是中西文化交融的产物。在军阀混战的年代,张澜以一身铁骨守护这一底线,其意义远超教育本身——他守护的,是一个民族的精神命脉。
而最令人动容的,是张澜的“布衣”本色。任成都大学校长五年,他日常只穿粗布长衫,在学生食堂与学生同食粗茶淡饭,不设专属小灶;办公器具简陋,校方要为他添置高档家具,被他一口回绝;他对待校工、杂役温和有礼,无半分尊卑偏见;出行步行或乘坐老旧黄包车,不接受军阀安排的专车。他的夫人仍旧在南充老家当农民、住茅屋。他任四川省长期间,从不用公款应酬,离任时竟欠了大笔银两,还是老母亲卖掉祖业才帮他还清债务。有人奉命去抄他的家,到了南充才发现张澜家徒四壁,一无所获。
《论语》有言:“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张澜的教育,首先是“身教”。他不必在讲坛上慷慨陈词,只要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从校园的青石板路上走过,便是一堂最生动的课。他为成大实验学校题词“不愤不启,有教无类”,上承孔子遗意,下开现代新风。在张澜这里,教育不是一种技术,而是一种人格的感召;不是知识的灌输,而是精神的传递。他以自身的存在证明了:教育者的尊严,不在官位的高低,不在薪俸的厚薄,而在人格的挺拔。

比张澜小十八岁的晏阳初,原名兴复,字阳初,光绪十六年(1890)生于四川巴州(今巴中)。其父晏美堂是当地有名的塾师,兼通医术,在乡邻间颇有声望。巴山蜀水,自古文脉不绝,扬雄、李白、苏轼,皆从这片山水间汲取过灵气。晏美堂给儿子取名“兴复”,字“阳初”,寄寓的是“朝阳初升”之意——一个旧式读书人对新世界最朴素的期盼。
晏阳初幼年随父读经,《论语》《孟子》烂熟于心。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训诫,像一颗种子,早早埋进了他的骨血。但晏家并非抱残守缺之辈,父亲在传教士的影响下,将少年晏阳初送入了新式学堂。此后,他辗转香港圣保罗书院,又远渡重洋,考入美国耶鲁大学,主修政治经济。1918年,他从耶鲁毕业的第二天,便登上了前往法国的轮船——那里有二十万被北洋政府派往一战战场的中国劳工,在异国的泥泞里做着最苦重的活计,却目不识丁,连一封家书也写不了。
正是在法国的华工营里,晏阳初完成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觉醒”。他教那些被唤作“苦力”的同胞识字,用最浅白的汉字编写《华工周报》。起初,他以为这不过是慈善。然而,当一个华工用颤抖的手写下生平第一封信,当另一个华工捧着报纸读得泪流满面,晏阳初忽然意识到:这些被世人视为愚昧的“苦力”,心中藏着的是怎样炽热的求知渴望。他后来回忆说:“我在法国没有教育华工,是华工教育了我。”他看见了一个被遮蔽的真相—中国的问题,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江湖之远;不在少数精英的昏聩,而在亿万平民的蒙昧。

如果说张澜的觉醒来自对日本明治维新的观察—教育兴则国家兴,那么晏阳初的觉醒则来自对底层平民的凝视——平民智则国家智。两条路径,一个自上而下,一个自下而上,却共同指向同一个判断:教育是救国的根本。《尚书》有言:“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张澜将此化为“有教无类”的办学实践,晏阳初则将此奉为一生的信条。他说,中国的老百姓不是不可教,而是无人教;不是天生愚钝,而是被剥夺了受教育的权利。一个国家,如果百分之八十的人口是文盲,那么任何制度的革新、任何主义的移植,都不过是沙上筑塔。
1923年,中华平民教育促进会在北京成立,晏阳初任总干事。他提出了一个朴素到近乎天真的口号:“除文盲,做新民。”这六个字,化用的是《大学》“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与”作新民“的古训。但晏阳初的“新民”,不是梁启超笔下那种抽象的启蒙理想,而是要落在每一个具体的农夫、织妇、牧童身上的。1926年,晏阳初做出了一个震惊知识界的决定—将中华平民教育促进会的总部从北京迁往河北定县。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工作调动。在那个年代,留洋博士、大学教授,是社会的精英阶层,住在洋房里,讲着英文,出入于上流社会的沙龙。而晏阳初要带着他的同仁们,“走出象牙塔,跨进泥巴墙”,到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华北小县去,和农民同吃同住。他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欲化农民,必先农民化。”
这七个字,是晏阳初教育思想的方法论核心,其深度远超"深入群众"的表层含义。中国的知识分子向来以"教化者"自居,“上智下愚”的观念根深蒂固。你穿着西装去教农民,农民只会觉得你是来“视察”的,不是来“做事”的。晏阳初的“农民化”,要求知识分子从根本上破除“上智下愚”的成见,放下身段,甘当农民的小学生,然后才能做农民的先生。这不是策略,而是态度的根本转变——不是“我来救你”,而是“我们一起自救”。于是,他脱下西装,换上粗布大褂,住农民漏雨的土房,吃农民的粗粮咸菜。他本不抽烟,为了和农民拉近感情,竟拿起呛人的旱烟管,猛吸几口,连声说“味道不错”。在晏阳初的感召下,五百余名知识分子——有留洋博士,有大学教授,有政府官员——先后举家迁往定县。这便是中国近代教育史上著名的“博士下乡”。
在定县的泥土里,晏阳初和他的同仁们用了整整十年,摸索出一套完整的乡村改造方案。他将中国农村的症结归纳为四个字:愚、贫、弱、私。对应的,是"四大教育":以文艺教育救愚,以生计教育救贫,以卫生教育救弱,以公民教育救私。推行的方式,则是“学校式、社会式、家庭式”三管齐下。
这一方案的深刻之处在于,晏阳初不认为教育可以孤立地解决问题。农民如果食不果腹,就没有读书的心思;如果病无所医,就没有求学的力量;如果一盘散沙,就没有成事的能力。因此,教育必须与生计、卫生、公民相结合,形成系统工程,才能真正改变农村。在定县,他们编印千字课,让农民用最短的时间掌握最常用的汉字;他们推广良种和改良农具,让棉花产量大幅提升;他们建立村卫生所,培训接生婆,让婴儿死亡率显著下降;他们组织公民团,教农民懂得权利与义务,学会自治与合作。到1930年代初,定县的识字率从不足百分之十跃升至近百分之四十,成为当时全国乡村建设的标杆。
晏阳初常说:“教育的意义,不在教人读书,而在教人做人;不在传授知识,而在唤醒生命。”他的平民教育,从来不是简单的扫盲,而是一场"民族再造"的运动。他要培养的,是具有"知识力、生产力、强健力、团结力“的“新民”——这与张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宏愿,隔着八百年的岁月遥相呼应。1943年,晏阳初被评选为“现代世界最具革命性贡献的十大伟人”,与爱因斯坦、杜威等人并列。评委会的理由是:他将中国古老的民本思想与现代教育科学结合,为世界上最贫困的人口提供了一条自我解放的道路。
将张澜与晏阳初并置而观,是一件很有意味的事。他们同出川北,同出塾师之家,同有留学经历,同以教育救国为志,同以清廉自持、布衣蔬食为乐。然而,他们的路径又截然不同。
张澜走的是“自上而下”的路。他从地方教育入手,创办中小学,改革学制,继而执掌高等学府,以民主办校、兼容并包的理念,为西南地区培育了大批人才。他的教育实践,更多地发生在“体制之内”——他是校长,是省长,是民盟主席,他利用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为教育争取空间,为学生遮风挡雨。他的影响,主要在制度层面和精英层面。晏阳初走的则是“自下而上”的路。他从一开始就将目光投向了最底层的平民,拒绝了体制内的高位,选择到农村去,到泥土里去,用十年甚至数十年的时间,在一个县的范围内做实验。他的教育实践,发生在“体制之外”,影响主要在实践层面和平民层面。
一个在讲坛上守护自由,一个在田埂上唤醒蒙昧。一个以“布衣”之身行“精英”之事,一个以“博士之身行平民"之事。他们像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共同构成了中国近代教育的完整图景。教育既需要张澜这样的人,在高等学府里守住精神独立的底线,为民族培养脊梁;也需要晏阳初这样的人,在田间地头点亮识字的灯火,为亿万平民打开一扇窗。没有张澜的“精神独立”,大学便没有灵魂;没有晏阳初的"平民关怀",教育便没有根基。
更值得深思的是,两人的思想虽路径不同,其哲学根源却高度一致——皆本于儒家的民本思想与士大夫担当,又吸纳了现代西方的教育科学与民主理念。张澜的“精神独立”,既有儒家“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的气节,又有西方学术自由、大学自治的理念;晏阳初的“平民化”,既有儒家“民贵君轻”“有教无类”的民本传统,又有现代社会学调查、实验主义方法的科学精神。他们不是全盘西化的盲从者,也不是固守传统的卫道士,而是在中西文化的碰撞中,走出了一条“旧邦新命”的融合之路。这正是近代中国教育最可宝贵的经验——教育的现代化,不是简单地移植西方制度,而是要在自身文化的土壤中,生长出属于自己的现代性。
两人晚年在重庆有过奇妙的交汇。1940年,晏阳初在重庆歇马镇创办“中国乡村建设育才院”,将定县的经验带回了四川;而张澜此时正活跃于重庆的政治舞台,担任中国民主同盟中央主席,为争取民主宪政奔走呼号。两位川北先生,一个在重庆郊区的乡村里培养乡建人才,一个在重庆城里的政坛上为民主呐喊——他们或许未曾深交,但他们的精神,在山城的雾霭中彼此呼应。这不是偶然,而是同道者的天然感应。
他们都活过了那个最黑暗的年代。张澜于1955年病逝于北京,享年八十三岁;晏阳初则于1990年在纽约辞世,享年百岁。张澜走时,满城百姓自发为他送行;晏阳初走时,世界上四十多个国家的平民教育工作者为他默哀。他们的名字,一个被刻在四川大学的校史里,一个被刻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纪念碑上。
雨还在下。重庆的九月,总是这样缠绵。
我合上手机,朋友圈里的教师节祝福还在不断刷新。我想,今天我们庆祝教师节,究竟在庆祝什么?是庆祝一个职业的存在,还是庆祝一种精神的传承?晏阳初说:“教育的真谛,是用生命影响生命。”张澜说:“一个人能不能干出一番事业,重要的在于你是不是有真才实学,爱国爱民的思想和志气。”两位先生用一生诠释了同一件事——教育不是一份谋生的职业,而是一种以命相托的志业。它需要你放下身段,走进泥土;需要你守住清贫,不改其志;需要你在最黑暗的时刻,依然相信灯火的力量。
今天的教育,在规模、设施、学科上远超两位先生的时代。但教育的根本问题,真的解决了吗?张澜的“精神独立”,在今天依然是一个沉重的追问——当大学日益行政化、市场化,当学术评价沦为数字游戏,当学生将教育视为获取文凭的工具,我们是否还记得“精神独立”四个字的分量?晏阳初的“平民化”,在今天同样振聋发聩——当教育资源越来越集中于城市、名校、精英,当乡村教育不断萎缩,当“寒门难出贵子”成为一种无奈的现实,我们是否还愿意“走出象牙塔,跨进泥巴墙”?
《学记》曰:“建国君民,教学为先。”《荀子》曰:“国将兴,必贵师而重傅。”然贵师重傅,非仅物质之待遇,更在精神之尊崇;非仅形式之礼拜,更在道统之传承。张澜与晏阳初,从川北的泥土中走来,带着儒家士大夫的家国情怀,又吸收了现代文明的科学与民主,在一个风雨如晦的年代里,为中国教育蹚出了两条路。他们的名字,或许不如蔡元培、陶行知那般家喻户晓,但他们的贡献,同样彪炳史册。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嘉陵江上的雾霭中,隐约可见对岸的灯火。我想起晏阳初在定县的田埂上,骑着毛驴走村串户的身影;想起张澜在成都大学的青石板路上,穿着粗布长衫缓步而行的背影。那身影,那背影,在今天这个教师节的雨夜里,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他们没有走远。他们就站在每一盏识字的灯火里,站在每一间自由的教室里,站在每一个因教育而改变命运的人的生命里。
巴山夜雨涨秋池。这雨,或许正是为他们而下的——洗净岁月的尘埃,让那两支曾经照亮中国教育的烛火,在今天,依然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