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根黄河滩区 点亮育人之窗——记中牟新区狼城岗中学校长王军亮

2019年初春,王军亮第一次驱车前往郑州中牟县(今中牟新区)狼城岗中学赴任,在黄河滩区迷了路。
从中牟县城一路向东北,路道越走越远,离黄河越近。导航在一个路口失了准,他摇下车窗问路,老乡抬手往黄河大堤方向一指:“往里走,学校在堤里头。”
兜转了两个多小时,他才找到校门。老校区蜷缩在黄河大堤以内,占地三十余亩,十八个教学班,校舍陈旧,场地狭窄。围墙外就是连片的庄稼地,再往北,不远处便是黄河。
“往里走”这三个字,王军亮记了很久。不只是路往里走,那所学校,在当时中牟县教育版图上,也是“靠里”的——最东北角,最偏远,也最不为人知。在县城教育系统工作了近二十年,从实验中学的德育主任到第三初级中学的副校长,他熟识的同事朋友里,没几个人去过狼城岗。来之前,有朋友直言相劝:从县城到滩区,这是“往下走”。
但王军亮不这么看。他出生在中牟县黄店镇的乡村,从小在农村学校念书,考上师范后才分配到县城教书。他比谁都清楚,
一个乡村家庭把改变命运的希望寄托在哪里。而2019年,恰是滩区迁建的关键之年,县政府斥巨资兴建的新校区已拔地而起,但学校还没想清楚:搬进新楼之后,要办成一所什么样的学校?
“大楼易建,大师难成。”他说,“如果老师们的教育理念还停在老路上,再好的楼也只是壳子。”
在狼城岗中学坚守近三十年的周志勇老师,说起王军亮校长来之前的日子,没用“落后”或“困难”这些词,只说了一句:“大家更多是守着一所学校过日子。”
一个“守”字,落在狼城岗这片土地上,分量极重。滩区学校,留守孩子多,生源年年往外流,稍有门路的家庭都想方设法把孩子送进县城。老师们并非不敬业,只是日子久了,见的学生多是家里管不上、底子又薄的,心里那股劲儿,慢慢就松了。教研流于形式,教案年年照旧,成绩上不去,大家也默认了:乡镇中学,也就这样。
王军亮到任后的第一刀,没有砍向任何人。他不换人,也没树敌,而是先拉起了一个新框架。经过学校领导班子几番讨论,他们把根扎进本乡本土,从滩区孩子身上那股“能吃苦、不服输”的劲儿里,提炼出了“狼中精神”——“拼搏奋斗,不怕吃苦,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精神有了,还得有个能落地的东西。选来选去,他们选中了足球。
“足球是最能具象化这种精神的运动,”王军亮说,“目标不是为了拿奖杯,是希望孩子们在绿茵场上磨炼出一种刚毅的品格。”

起步时底子很薄。老校区没有标准运动场,校内也没有足球专业师资。他们一面深挖本校体育教师的潜力,一面聘请专业足球队教练到校指导。更实际的阻力来自家长——乡村的很多家长认一个理儿:孩子只能埋头读书,踢球就是玩,耽误学习。
王军亮没讲大道理。他立下规矩:训练一律放在课后服务、课余和周末,绝不占用正常课堂;足球队队员的文化课成绩跟踪到人,退步就调整训练时间,一切让事实说话。
慢慢地,有家长发现,孩子学会了坚持,回家写作业反而坐得住了;有家长看到,原本内向的孩子因为踢球变得敢说话、有朋友了。观念就这样一点点松动。当初反对最坚决的一位家长,后来主动给孩子买球鞋,一早就送到学校参加晨练。
2021年,学校获评“全国青少年校园足球特色学校”。这些年,狼城岗中学的男、女足球队连续拿下中牟“区长杯”乡镇组冠军。但王军亮最看重的不是这些:“奖杯只是副产品,真正宝贵的,是足球场上那股拼搏、协作、永不放弃的气质,正慢慢渗透到课堂和校园的每个角落。”
校舍的搬迁,在2021年顺利完成的。桌椅、仪器、器材等,几趟车就搬完了,但王军亮心里清楚,另一场更艰难的“搬迁”才刚刚开始。
早在搬迁前,他就开始酝酿一套完整的办学理念——后来定名为“敏毅教育”。核心有两个维度:刚毅,是品格,是血性,是不服输;弘敏,是格局,是眼界,是志存高远。他想依托脚下的黄河文化做文章,开发校本课程,让滩区孩子享有不输城里孩子的精神滋养。
然而理念从提出到落地,遇到的第一道坎竟在教师队伍内部。
“不少老教师在滩区老校工作了几十年,一听课程改革、校本课程开发,畏难情绪很重,觉得那是专家的事,乡村老师做不了。”王军亮回忆。
最难熬的那个晚上,他记得清清楚楚。新校区搬迁后不久的一次教研会上,几位老教师坦诚地说出了顾虑:校本课程开发负担太重,怕做不好反耽误正课。那天散会后,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教学楼是崭新的,灯光是明亮的,但那个核心问题一直在脑子里转——如果教师的内心没有点燃,再好的楼也只是一副空壳。
他没有硬推。第二天,他自己先干了起来。与几位老师查资料、跑村庄、走访黄河沿岸的老村落,搜集黄河故事和历史遗存资料。他牵头成立课程项目组,不布置任务,不检查进度,而是自己先沉下去,把第一手材料带到教研会上和老师们一起读、一起讨论。一个故事,一个地名,一门老手艺,他把这些摊在大家面前,让老师们在做的过程中慢慢相信:黄河滩上的东西,足够支撑起一门课。

如今,学校黄河六大校本课程已然成型——从黄河地理到滩区非遗,从滩区迁建史到乡村变迁,全部扎根于本土资源。更让他欣慰的是,在一次和城市学校的联合教研中,老师们展示的黄河文化课程得到对方高度评价。那一刻他意识到:“我们不再只是单向学习别人。脚下的黄河滩孕育出的课程,同样可以和城市学校平等对话。”
老教师张清岭说了一句直抵人心的话:“自从王校长来了之后,学校的发展就是一个分水岭,狼城岗的孩子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2022年,王军亮当选中牟县第十五届人大代表。履职不到三年,他已提交了十几条建议和议案。他的视角常常超出狼城岗中学的围墙外——比如,提议为全县中小学配备专职心理教师、实施“归雁计划”吸引本土人才回乡从教、推动滩区安置社区教育配套提质等。几乎每一条,起点都在狼城岗中学,落点却在整个县域。
提议全县配专职心理教师,源于他深知滩区留守儿童的心理状态:父母常年在外,心事压得深,老师在课堂上发现不了,发现了也未必有能力处理。这不是狼城岗独有的问题,而是大多乡村学校的普遍现象。所以他提的,不是“给我学校多配一个”,而是给全县配。
“归雁计划”更直接。狼城岗离县城太远,外地优秀年轻教师来了留不住。王军亮在人大会议上讲得很实在:与其反复招、反复走,不如创造更有吸引力的条件,让从这片土地上走出去的年轻人愿意回来从教。教的是自己的后辈,待的是自己的家乡,根连在一起,心才留得住。
狼城岗镇北韦滩村党总支书记张玉海跟王军亮打过很多次交道,说起这个人,他只用一句话评价:“他提的那些建议,不是翻文件翻出来的,是一步一步从学校、从村里走出来的,他真把孩子们的事,当成了自己的事。”
当代表以后,王军亮还做了一件事:假期把学校的运动场向社区开放。安置区的老百姓搬进新社区,健身场地有限,学校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把操场“借”给乡亲们用。这是校长的担当,也是代表的本分。
最后,问他能给自己这几年打多少分?
他想了想,说:“75分”。
“还有25分,留给未来继续努力。”追问下去,每一条不满意都有具体的指向:黄河文化校本课程的框架搭起来了,但精品化不够;教师队伍整体面貌变了,但高层次人才储备依然不足;作为人大代表,一些想法还停留在纸上,没有完全落地。
而最让他满意的事,只有一件——“为这所乡村学校找到了灵魂。”
这句话他说得轻,但很确定。不是“打造了一个品牌”,不是“拿下了几块奖牌”,是“找到了灵魂”。这个词从一个基层校长的嘴里说出来,不空,因为你能看见那“灵魂”究竟长什么样:它长在绿茵场上奔跑的孩子身上,长在教研室里为了一节校本课较劲的老师身上,长在那些不再把孩子往外送的家长的眼神里。
暮色渐渐沉下来,操场上的足球训练还在继续。哨声短促地响着,孩子们在昏黄的光里跑动、呼喊。校门口,几个早到的家长站在栅栏外观望,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崭新的柏油路上。
王军亮说,从县城到滩区的这条路,他每天来回,哪段雾大、哪个弯急,闭着眼都知道。这条路的一头是学校,另一头是家。七年来,他把这条原本“往下走”的路,走成了一条值得走的路。
“滩区的孩子不比城里孩子差,”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操场,说“他们需要的不只是书本知识,是有人帮他们打开一扇窗,让他们相信,自己也能走到很远的地方去。”
远处,那群在暮色里奔跑的孩子,正把足球一趟趟地带向球门的方向,像一群奋力飞翔的鸟,正练习着飞过黄河,飞向远方。(陈建华 胡震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