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凉了。
露水是夜里悄悄来的。
我蹲在墙根看它。草叶尖上挂着一粒，比昨夜的梦还轻。天刚亮，狗还没醒，鸡还没叫，只有露水醒着。它把一夜的凉气收在怀里，天一亮，就还给了太阳。
村里人不叫露水，叫白露。老人坐在门槛上，眯眼看天，只说一句：天凉了。他们不说秋天来了，只说天凉了。一个字，就把季节说透了。

露水是有来处的。夏夜的水汽热腾腾往上走，走到半路碰见凉气，凝成珠，挂在草尖、房檐、蛛网上。这是天地在收手。夏天往外散，秋天往里收。人也一样，汗出够了，心该往回坐了。
我见过最静的露，是月光下的。夜半醒来，院子里白蒙蒙一片，分不清是霜是露。古人说露从今夜白，这话不假。白露过后，月亮比先前亮堂，像被露水洗过。
露水留不住。太阳一出，它就走了，干干净净，不落痕迹。可它来过。草记得，叶记得，早起的鸟记得。人的念想也是，白天看不见，夜凉了，就凝上心头。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古人写的那个在水一方的身影，大约也是这样的凉夜，想起来，够不着，放不下。

白露有三候。鸿雁开始南飞，燕子也离了旧巢，鸟雀忙着储粮。天凉了，万物都在给自己找出路。我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檐下的燕子窝果然空了。前几天还听它们啾啾地叫，一转眼就剩个泥壳子贴在梁上。转身回屋的时候，风灌进领口，想起该添件衣裳了——自己也该找个出路，无非是添衣、暖粥、夜里早关窗，把日子过暖和些。

秋天教人慢下来。叶落不叫凋零，叫回家；露散不叫消失，叫归土。忙过一夏，该歇了。坐在院子里看天、看云、看露水，把自己也看成一颗露珠。清亮，不张扬。天亮之前，把该还的，都还给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