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难离

这几天总觉得胸口闷着点什么,话也懒得多说,一早一晚总往顶楼跑。迎着朝阳走几圈,踏着晚霞再走几圈,浇花的水壶提在手里,常常对着一墙的绿萝发愣,水漫出花盆流到鞋面上,才恍然回神——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今晚又踩着楼梯往上走,扶着顶楼的铁门站了好一会儿,才肯承认:是舍不得。
单元门的通知贴了三天了,整栋楼要排危、治漏,顶楼所有自建的花池、鱼池、棚架,连同满院的花草树木,全要清理干净,好做整体治理。
说起来住顶楼的苦,三天三夜说不完。夏天太阳晒得楼板发烫,屋里像蒸笼;雨季漏雨是常事,三十年来自己掏钱补了四次,最严重的那次,半夜起来拿盆接雨,床脚都泡湿了。可苦归苦,这顶楼的乐,也只有自己知道。
当年为了隔热,也为了给退休后的日子找点念想,请人背了十几袋土上来,买砖、买水泥、买沙,一点点砌出花池,垒起鱼池。第一株月季开花那天,我站在花池边看了半小时,连老伴喊我吃饭都没听见。后来慢慢就旺起来了:绿萝爬满了西墙,月季开了一茬又一茬,金桂香得半栋楼都能闻见;鸟来了,在樟树上做窝,春天能看见嫩黄的小嘴探出来要食;连松鼠都来过,拖着大尾巴在花池边窜,叼走半颗刚熟的向日葵籽。
夏天雨后最是舒服。上楼拍彩虹,拍草叶上滚来滚去的露水,趴在鱼池边数红鱼,数着数着就忘了时间。那些慢悠悠的清晨和傍晚,那些浇水、拔草、擦花盆的细碎时光,好像全揉进了顶楼的每一寸土里,扎实,安稳,是退休日子里最踏实的盼头。
现在要清了。
也不是不懂道理。整栋楼的安全是大事,这点个人的小情趣,总得让着大局。只是站在花池边,手抚过鱼池边缘那道前年冬天冻裂的缝——当时还特意找了水泥来补,补得歪歪扭扭的,现在看,竟也跟着陪了两年——鼻子就有点发酸。
留不住花,留不住树,留不住砌了三十年的花池,能做什么呢?我找了几个还空着的花盆,蹲在花池边,一捧一捧往里面装土。
土是旧土,带着点潮湿的腥气,混着落叶的腐味,还有点淡淡的桂花香。指尖碰到土的那一刻,突然就懂了老人常说的“故土难离”。以前总以为,故土是千里之外的老家,是村口的老槐树,是灶上的热饭。今天才明白,原来只要是你亲手浇灌过、用心守过、把大半日子种进去的地方,都能叫故土。
这顶楼的土,是三十年来一筐一筐背上来的,混过花根,沾过鱼鳞,接住过无数次清晨的露水,也晒过三十年的夕阳。我每天踩在上面,摸过每一株花的叶子,数过每一条鱼的纹路——这些土哪里是土,是我三十年的日子,是我退休后全部的闲情和念想,早就是刻在骨血里的“故土”了。
装了满满三盆,搬到阳台的角落放着,晒得到太阳,吹得到风。
治理完了又怎么样呢?到时候再把这些土搬回去,再砌新的花池,再种月季,再养一池子红鱼。前三十年在这顶楼种出了一片小天地,后半生,还接着在这儿种。
故土难离,可也不用非得守着原样不离。只要那捧土还在,那份肯慢慢过日子的心气还在,走到哪儿,都有归处。
等再过十年、二十年,这土,还是我的故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