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晨曲|记忆里交公粮的旧时光

夏日的夜晚仿佛是一幅尚未打开的画卷,静谧、清凉,神秘莫测。当黎明来临的时候,天幕上的星星渐渐稀疏,夜色褪去沉重的盔甲,东方透出晨曦,薄雾开始轻轻飘动。于是,乳白色的雾像一位温柔的母亲,敞开博大的胸怀,把村庄、房屋、家家户户揽在怀抱中。不知哪家先亮起灯火,接着一户户次第闪出亮光。远远望去,高高低低的灯光织成一张大网,把村子笼罩在淡淡的橘黄色光晕之中。
又不知哪家传出响动,村东头张亮亮家的那头灰驴张开大嘴:啊——呃——,啊——呃——地叫起来……声声高昂嘶鸣,像是哭诉什么冤屈。村西头马老五家的老牛不耐烦了,扬起脖子:哞——,哞——,长长地吼了两声。吼声憨厚粗犷,村子上空回荡着哞——哞——……的叫声。紧接着,狗、鸡、鸭,还有小池塘里的青蛙,纷纷亮起嗓门:汪汪汪,喔喔喔,嘎嘎……嘎嘎,咕哇……咕哇……
沉寂的村庄沸腾了。
平常这个时候,爹出门了,娘在为我准备上学的早餐。爹是个勤快人,冬日里不是早早起来背箩头拾粪,就是挎着草篮扫树叶积肥。那些年,村上谁家的粪堆也没有我家的大,积肥挣来的工分占了我家出勤劳动的一半,引得村里人的夸奖与羡慕,说:“老磨家靠积肥挣的工分这么多,年年都占第一。”爹听了什么也不说,只有到年终分红、生产队发钱的时候,爹数着十元的大钞,还有五元、二元、一元、五角、二角、五分、二分、一分的纸币,饱经沧桑的脸上才露出笑容,而且笑得很甜。特别数完最后几张纸币扬起头的时候,他扫一眼周围人的羡慕目光,一副满足的样子,向着投来目光的乡亲笑一笑。
今天,爹起床后,围着院子里停放的架子车转了一圈,拍拍架子车上布袋里的小麦,布袋摩擦小麦发出沙哑的脆响,他脸上现出满意的笑容。这是昨天晒了一整天,经过扬、筛、簸,除去麦糠,拣掉石子,精选出来的饱满干燥、没有杂质的小麦,一会就要拉去粮站交公粮。
交公粮,也就是过去的农业税,是我国延续两千多年的传统税收制度,渊源可以追溯到战国时期商鞅变法推行的耕战政策,农民依靠粮食生产支撑国家“农战”战略。2006年,国家全面取消农业税,随之建立起农业补贴制度。
那时候,农民把“交公粮”看得非常神圣,觉得这是皇粮,是应尽的使命,一定要上交上好的粮食。干瘪、破碎的麦子,都留着自家食用,不然心里总觉得不安。
爹摸着布袋,自言自语地说:“交完公粮,多余的就卖掉。”
交公粮是有定额的,每人多少斤,一斤也不能少,对庄稼人来说,这就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拉去的粮食超出公粮定额,余下的便是余粮,国家会按照市价收购。
娘喊我们吃饭了,我要跟着爹一起去粮站交公粮。暑假里,我们这些学生没有繁重的暑假作业,只要放假,就帮家里干些力所能及的农活。
刚吃过饭,就听见有人敲院门:“二叔,二叔,走不走?”是邻居英子来叫我们,头天晚上我们就约好,今天一同去交公粮。英子的父亲在县机械厂上班,家里农活全靠英子母亲操劳。等我和爹拉着小麦走出家门,英子和她母亲已经在门口等候。这时我看见街道两旁,家家户户门前都停放着装好小麦的架子车。
我家的架子车由爹驾辕,车梆一侧绑上绳子,我在前面拉稍。英子家的架子车由她母亲驾辕,英子在前面拉稍。
我和英子,心里十分兴奋。我们雄赳赳气昂昂,像两个出战的小英雄。
我们的车子走在前头,英子母女跟在后面,耳边传来车轮碾过地面吱呀吱呀的声响。
天亮了,几抹血红的扫帚云横在东方,显得矜持庄重。树木、庄稼,大地万物规规矩矩地守候在自己的位置,等待阳光的沐浴。
我拉着车往前走,时不时回头望望英子和她的母亲。
英子妈四十多岁,一条宽大厚实的机制帆布拉带斜挎在肩头。她伸着头,弯着腰,奋力拉着架子车前行。汗水从额头、两鬓淌下来,汇成水流,流过黝黑的面颊,滴落在泥土里。她的头发盘在脑后,额前的刘海有些散乱。繁重的劳作,把她打磨成一位干练的农村妇女。有碎发垂落下来,她便抬手,把头发抿到耳后。
乡间土路已经几日没有下雨,车轮碾过路面,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车子显得格外笨重。走到张庄西边,有一道大坡。爹停下车子,回头对英子妈说:“英子妈,你先停下,等俺把车拉上去,回来接你。”爹奋力把车子拉上坡,停在路边,转身回来接应英子娘俩。爹驾辕,英子妈和英子在前拉稍,我在后面推车梆,车子轰轰隆隆冲上土坡。爹把拉带递给英子妈,英子妈拿过搭在肩上的毛巾递过去:“给,擦擦汗。”爹笑笑说:“不用,我有毛巾。”说完走到自家车前,对英子妈说:“走吧。”
再往前走就是省道,距离公社粮站只剩二三里路。踏上柏油路面,车子轻快了许多,我和英子不用再拉车。爹和英子妈脚步也加快了,只听见车轮碾压柏油马路的声响:滋滋滋……
公社粮站坐落在道路南边。我们赶到的时候,粮站门前东西两侧已经排起队伍,交公粮的人流顺着马路弯弯曲曲排出去很远。从东边来的排在东侧,西边来的排在西侧。排在最前面的乡亲,为了赶早,半夜十二点就动身,带着粮食在粮站门口露宿,就盼着粮站开门,第一时间完成交粮。爹让英子妈排到我们前面,英子妈连忙推辞,爹说:“一块来,一块走,谁排前头不一样。”
太阳渐渐升高,耀眼的阳光像一片白银,裹挟着夏日的热浪扑向大地,洒落在或坐、或站、或倚靠在粮车上的交粮乡亲身上。挨得近的人们相互交谈,聊生产,聊年景,聊粮食收成。
八点整,粮站大门哗啦一声打开。两名验质员手持钢钎,威严地走出粮站大门。排队的人群轰的一下全都站起身。两支交粮队伍如同蜿蜒的长蛇,缓缓向前挪动,眼前的景象,让人心中泛起阵阵感慨。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交公粮的乡亲心里焦急,却又只能耐着性子等候,人人都盼着能早点完成交粮。
等到我们办完交公粮手续,太阳已经高悬头顶,洒下万道金光,世间万物都沐浴在炽热的日光之下。爹攥着卖余粮换来的钱,对英子妈说:“晌午错了,走,到饭店给两个孩子买碗肉片连汤,再买个馍,让他俩饱饱吃一顿,俩孩子早就饿了。”
英子妈答道:“中,走。”
我和英子兴冲冲地领头,朝着饭店跑去。
岁月流转,当年交公粮的日子早已成为尘封的记忆。那清晨乡间的晨曲,那土路上的车轮声响,那乡亲们朴实的期盼,都深深印在我的心底。时代不断向前,农业税成为历史,乡村早已换了新颜,可那些朴素的人间烟火,永远值得回望与珍藏。
(罗辛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