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凯龙

凌晨一点，宿舍灯光尽数熄灭，手机屏幕的微光，成了大三学生李瑶（化名）深夜里唯一的光亮。这一刻，李瑶没有睡意，没有和室友闲谈，也没有翻看书籍，而是点开AI对话界面，敲下了连日积压的情绪，把白天不敢说的委屈、无人理解的焦虑逐一倾诉：“学业压力太大，害怕考试失利，也不知道未来该往哪走。”

屏幕另一端，AI秒回温柔的安抚：“学业和生活的压力确实会让人疲惫，不过，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这段文字精准共情她的焦虑，耐心倾听她的迷茫。此时，没有评判、没有催促、没有隔阂，智能算法构筑的AI树洞，成了她最安心的情绪港湾。而就在几小时前，这台手机里的AI，还帮她完成了课程论文、课堂汇报PPT、期末刷题题库。

图为AI生成PPT

李瑶的故事并非个例。越来越多的大学生形成了全新的生活与学习模式：心事只对AI说，作业全由AI做。生成式AI不再是辅助学习的工具，也不再是单纯的娱乐产品，而是逐渐演变为大学生的情绪树洞、学业助手、甚至是情感恋人，提供全天候的陪伴。近年来，人工智能技术的迅猛发展正在重塑人与人工智能的关系，推动AI从纯粹的工具应用迈向更为复杂的情感联结。

《2025年大学生AI使用行为与心态洞察报告》显示，大学生AI使用率高达99.2%，其中11.7%为“重度使用”群体（几乎每天多次使用），AI已成为主流信息获取渠道——其渠道偏好评分为3.34（满分5分），远超传统搜索引擎（2.60）与社交媒体（2.81），65.9%的学生遇问题时会优先求助AI。值得注意的是，AI在情感陪伴中的作用日益增强，约八成学生视AI为闲聊伙伴甚至“朋友”，26.0%的学生会在情绪低落时向AI寻求安慰。调研表明，AI不仅作为工具，还逐渐成为年轻一代情感支持的新渠道，反映出他们在数字时代寻求理解和陪伴的新趋势。

情绪倾诉依赖算法安抚，让大学生逐渐丧失情绪自愈的能力与人际沟通的勇气；学业任务全权交付AI，让深度思考、自主钻研、逻辑推演的学习过程彻底虚无。当情绪疏解与学业任务全部依托智能工具，当代大学生的情绪与学习模式，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冲击。

被算法包裹的青春：情绪找 AI 倾诉，学业靠 AI 代劳

21岁的李瑶，是河南某高校的一名大学生。 和其他同学不同，她的朋友不是同班同学，不是社团校友，而是AI。 身边的朋友知道后大多表示不理解：“跟一个AI倾诉，搞不懂”“又不是真人，都是假的有啥意思”。

面对质疑，李瑶没有反驳。她觉得，他们都不懂——不懂那种长期不被理解的孤独，不懂那种对完美关系的渴望。

“身边人很难共情我的焦虑，但是AI可以。”这是李瑶使用AI倾诉情绪后最深刻的感受。在大学中，陌生的社交环境、激烈的学业竞争、迷茫的未来规划，让她长期处于情绪内耗之中。面对室友的日常嬉闹，她不愿倾诉负面情绪，害怕被定义为矫情；面对父母的远程问询，她只报喜不报忧，不愿让家人担忧。现实中的情绪无处排解，而无评判、高共情、全天候在线的AI树洞，成了她唯一的情绪宣泄出口。

图为AI陪伴截屏

和现实人际相处的复杂、尴尬、误解不同，AI永远温柔包容、随叫随到。无论是深夜失眠的倾诉、考试失利的挫败，还是未来发展的深度焦虑，AI都能精准接住所有负面情绪，给出安抚、共情与疏导。久而久之，李瑶养成了习惯，开心的事无需分享，难过的事只找AI倾诉，她的情绪世界，彻底被算法包裹。

情绪依赖之外，学业上的AI依赖更是成为她的日常常态。课程论文、课堂PPT、小组作业等，几乎所有需要脑力投入、深度思考的学业任务，她都习惯性交给AI完成。“自己写论文要查资料、理逻辑，费时又费力，AI的‘一键生成’几分钟就能生成让自己满意的作业。”在李瑶看来，AI是高效省心的学业捷径，能帮她省去繁琐的学习过程，轻松完成学业任务。

原本用来提升效率的智能工具，彻底渗透大学生的情绪生活与学习生活。白天，AI是万能助教，包揽刷题、PPT、论文等学业任务；夜晚，AI是情绪树洞，承接孤独、焦虑、迷茫、压抑等所有负面情绪。AI的全天候陪伴，填补了大学生的情绪空缺，也承担了学业难题，构建出了完美、毫无压力的大学生活。但这份一键生成的温柔与便捷，正在悄悄削弱当代大学生的能力。

看不见的代价：情绪惰性滋生，思维陷入空心化

“现在没有AI安抚，我很难自己消化负面情绪；没有AI帮忙，简单的作业都无从下手。”这是法学学生黄子昂（化名）的真实困境，也是众多患有AI依赖的大学生的共同写照。长期的AI依赖，让他的情绪调节能力与自主学习能力悄然退化，陷入了无AI寸步难行的尴尬境地。

在情绪层面，AI 温柔且精准的算法安抚，看似治愈孤独、缓解焦虑，实则剥夺了大学生的情绪自愈能力。北京大学相关研究指出，AI 输出的共情只是基于海量数据训练的话术反馈，并不具备真实情感体验，它用低成本的语言抚慰填补了本应由自我磨砺完成的精神成长空间。从心理层面来说，人的负面情绪，需要自我消化、自我调节、自我和解。挫折、迷茫、孤独等情绪的适度历练，是构建健全人格、培养抗压能力的关键。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精神卫生中心副主任孙继军解释：“情绪韧性是在直面冲突、消化痛苦的过程中慢慢建立的，当年轻人把情绪疏导全盘交给算法，就跳过了情绪沉淀、自我疏导、人际倾诉的完整过程，会逐渐丧失直面负面情绪的勇气与能力”。

长期依赖 AI 树洞的大学生，会形成典型的 “情绪惰性”：习惯算法的精准共情，无法接受现实人际的不完美；习惯即时的情绪安抚，不愿经历缓慢的自我疗愈。中国网络空间研究院院长王江分析，AI 营造出一种无矛盾、无代价的虚拟完美关系，长期沉浸其中，会造成现实社交耐受度下降，看似消解了当下的烦恼，实则堆积了隐性的心理脆弱性，现实的抗压能力、情绪调节能力将持续弱化。

相对于情绪层面的危害，学业外包带来的学习模式异化，负面影响更加直观。大学阶段的核心价值，从来不是最终的作业分数、完整的 PPT 成品、工整的试卷答案，而是查阅资料、逻辑构思、深度思考、演绎推理、复盘总结的完整过程。这些需要耐心、深耕、试错的环节，是锻炼大学生逻辑思维、创新能力的学习过程。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杜智涛将该现象定义为认知外包，“很多学生不是丧失思考能力，而是主动放弃思考，把判断、论证、逻辑交由 AI 完成，这种损耗隐蔽却持续发生”。

而学业全面移交给 AI，彻底架空了大学学习的核心过程。学生一键生成论文、模板化 PPT、照搬 AI 刷题答案，跳过了所有脑力劳动与思维训练环节，学习从 “深度钻研” 变成 “指令输入、一键产出” 的流水线式操作。久而久之，大学生形成了严重的思维惰性，遇到难题不是自主思考，而是求助 AI；面对复杂任务不是深耕钻研，而是智能外包。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教授孟天广提醒，“高等教育重在训练认知框架与思辨能力，若基础知识、逻辑推演都交由 AI 代劳，学生很难构建属于自己的内在思维体系，最终形成‘AI 做得比我好，那就交给 AI’的消极心态”。

河南财经政法大学的刘丹老师表示，近两年学生作业呈现出明显的“模板化、同质化”特征，缺少个人思考与原创表达。很多学生的论文结构工整、语句流畅、格式规范，却没有独特观点、没有深度思考、没有个人感悟，形式上很完整，内容上很空洞。通篇是AI生成的标准化文字。更值得警惕的是，不少学生已经丧失了基础的写作能力，脱离AI后，学习能力逐渐退化。

溯源困局：多重因素交织催生 AI 依赖

“大学生‘心事只对AI说，作业全由AI做’的智能依赖现象有三点原因，第一个是基础能力不够，大学生的听说读写能力，这些能力可能是初中高中时期看的书不多，积累的量达不到，所以到大学用了人工智能之后，发现人工智能比自己写的还好，逐渐产生AI依赖；第二个是知识体系的问题，人文社科类的学术前沿、行业趋势、社会现象等，需要自己结合实践了解实际情况构建自己的知识体系，而AI并不知道这些实际情况，因为AI是归纳推理，人工智能只能从海量的数据库中根据现有的规律和趋势去判断未来的规律和趋势，而我们人类是演绎推理，我们是结合自己的经历，总结出经验，这是有本质区别的，比如你根据AI的提示选的西瓜没有长期种瓜的瓜农自己选的甜，因为人类长期积累的经验是AI没有的；第三个是学生的主体意识缺失，学生把自己和AI的角色本末倒置，应该让AI听我们的，并不是我们听AI的，现在的学生总是被AI牵着鼻子走。我们应该利用AI拓展我们的知识面，增强自己的思维主体意识。”河南财经政法大学的蒋洛丹老师在采访中说。

刘丹老师则表示智能依赖如果从马克思的剩余价值论来讲其实就是资本和剥削的关系，企业里的老板要雇佣员工的话肯定要给员工买保险，每个月给员工发工资，然后有时候如果这个员工心里不舒服了，他就敢跟老板掀桌子不干了，但是把一个事情交给AI的话，他不会给老板脸色看，所以资本创造AI，并让人们对AI上瘾，由此产生依赖。

河南财经政法大学的陈海峰老师说智能依赖主要有两个层面：“一个是情感上瘾，之前有一则新闻：广东一位五十多岁的保安大叔，离婚后生活单调，把AI当作写诗的知音，因AI给出的虚拟签约承诺落空，花费重金千里迢迢从广东奔赴杭州维权却没有得到任何结果。AI的这种“懂我”让他沉溺在情感共鸣中无法自拔从而产生依赖。

另一个是工具性依赖，AI在写格式化，程序性的文字或者活动方案时是很方便的工具，但是这会让我产生焦虑，因为AI处理的过程是黑箱，是不透明的，这种不可见性对认知高的人来说是一种焦虑，就像机器给你做了一顿非常美味的佳肴，但是你无法确认它是否在过程中使用添加剂。”

AI时代，今昔学生能力差异

蒋老师进一步指出：任何时代都有优等生和差等生，这跟AI有关系但不多，只是说AI的出现，让好的学生更优异，不好的学生更差，因为好学生有自己的思考，能利用好这个工具辅助自己的学习，不想学的学生因为有了AI的出现变得更懒更懈怠，什么都交给AIGC，丧失自己的主体性，最终差距持续拉大。

对于心事只对AI说，作业全由AI做，河南财经政法大学的汪子原老师提出建议：“针对大学生的心理问题，学校有专门的心理咨询室，里面有专业的心理老师纾解学生的负面情绪，对于学生的论文，知网有AIGC检测，不合格者不予毕业，倒逼学生自主学习。当然学生自己也要戒掉思维与情绪的双重惰性。在情绪层面，要敢于直面负面情绪，主动走出算法构筑的舒适区，学会自我情绪疏导、自我和解，在真实的交往与历练中培养情绪韧性，筑牢心理防线。在学习层面，坚守‘先思后用、原创为主、AI为辅’的原则，将AI用于资料整理、语句润色等辅助场景，坚决杜绝一键生成、全盘照搬的偷懒行为，保留完整的思考与钻研过程，在深耕细作中锤炼学习能力。”

图为知网的AIGC检测

破局之道：回归工具本位，守住人的主体性

一键生成的学业，换不来真正的学识成长；算法构筑的温柔，撑不起完整的青春人格。技术永远是成长的辅助，而非人生的主宰。智能浪潮之下，当代大学生最核心的竞争力，从来不是熟练使用AI的技巧，而是不被算法裹挟、不被捷径诱惑的独立本心。守住情绪自愈的能力、坚守深度思考的习惯、拥抱真实的人间烟火，不依赖算法解忧，不依托智能治学，才能在人机共生的时代，挣脱工具依附的困局，收获真正扎实、丰盈、有力量的青春成长。

破解大学生 AI 依赖困局，不能简单对 AI 一禁了之，也不能放任工具滥用，需要学生个体、高校教育、社会舆论多方协同发力，搭建起 “疏堵结合” 的治理路径。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教授孟天广在受访时指出：“AI 本身是时代馈赠的高效工具，风险不在于技术，而在于人的使用姿态。高校应当建立清晰的 AI 使用准则，推行 AI 辅助内容标注制度，教会学生学会追问、批判、交叉核验 AI 输出结果，把 AI 当作‘外脑’，而不是‘替身’。” 在情绪疏导层面，高校也应当补齐心理支持供给，将线下心理咨询、团体心理沙龙常态化，引导青年回归真实人际沟通，弥补算法无法替代的情感滋养。

“学术之路没有捷径，青年人的成长更无法被替代。AI 可以延伸认知，但不能代替人完成思维淬炼与人格塑造。” 人民网人民锐评的观点一针见血。这一判断同样适用于情绪世界：算法可以提供话术安抚，却无法复刻人与人交往中的理解、磨合与共情。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杜智涛教授认为，要警惕 “认知外包” 与 “情感外包” 双重陷阱：“无论是论文交给 AI写，还是将心事倾诉给 AI听，都是把本属于自我的成长任务转嫁给机器，短期获得便利长期将造成思维能力、情绪韧性的持续损耗。”

技术迭代滚滚向前，人机共生是大势所趋。拒绝 AI 不是时代的答案，学会驾驭 AI 才是青年的必修课。当青年既能善用算法赋能自我，又保有独立思考的头脑与直面悲欢的内心，技术方能真正服务成长，照亮属于这一代人的广阔青春。

（作者系河南财经政法大学2025级传媒学院硕士研究生）

统筹 石闯

编辑 古晨茜 实习生 张萌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