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暂停的青春:困在躁郁症里的职校少年

于冰冰
2026年除夕夜,豫北小城一座老旧居民楼内,17岁的李伟(化名)猛地将碗摔碎在地,瓷片扎进母亲小腿。他跳起来大吼,指责饭菜里有毒;母亲上前拉扯,便挨了他重重一拳。亲戚们合力将他按住,强行灌下双倍剂量的镇静剂。窗外爆竹声声,窗内冷如冰窖——这本该辞旧迎新的团圆夜,却成了躁郁症又一次失控的见证。
李伟并非孤例。调查显示,16至18岁青少年双相情感障碍患病率高达2.5%,发病高峰集中在15至19岁,负担呈持续上升趋势。当社会目光聚焦于重点中学里焦虑的“学霸”时,那些在职业教育赛道上沉默的“掉队者”,正以更高比例困在这场战争里——敌人不只是疾病本身,更是一个无力承接破碎灵魂的现实世界。
除夕夜的破碎:爆竹声下的尖叫
这是李伟第三次从市精神康复中心请假出院回家过年。头三天,一切似乎都在回暖。母亲张秀芬(化名)记得,儿子虽然话不多,但会按时吞下药片,甚至跟着堂哥下楼散步,帮着收拾碗筷。这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或许那个懂事的孩子真的回来了。
然而,随着假期的推移,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恐惧感悄然回归。晚饭吃到一半,李伟突然停下了筷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紧接着,他猛地将碗摔在地上,瓷片四溅,有几片甚至扎进了张秀芬的小腿。“他去拉他,他就挥起拳头砸在我的背上。”
那一晚,邻居没有报警。在这个老旧小区里,大家早已习惯了这家的喧闹与哭喊。几个壮硕的亲戚闻声赶来,合力将李伟死死按住,强行灌下了双倍剂量的镇静剂。在这个本该辞旧迎新的夜晚,李伟的青春再一次被躁郁症的黑潮无情淹没。
这不是叛逆,也不是脾气暴躁。诊断书上那几行冰冷的文字早已定性:双相情感障碍(又称躁郁症),伴发冲动控制障碍与被害妄想。双相情感障碍是一种以反复出现的躁狂(或轻躁狂)发作与抑郁发作交替为特征的重性精神障碍,其病因涉及遗传、神经生物学及心理社会因素等多重机制,绝非靠“想开点”“忍一忍”可以消解。
“坏孩子”的前奏:被遗弃的赛道
时间倒回两年前,李伟还不是这个样子。那时的他,只是个有些内向、有些害羞的初三男生。
中考放榜那天,命运给了这个家庭沉重一击。李伟离普高录取线差了整整80分。在豫北这座小县城的教育体系中,这不仅仅意味着分数的差距,更意味着阶层的跌落。父亲老李,一个常年跑长途运输的司机,脾气火爆如雷。得知成绩的那一刻,巴掌先落了下来。“没出息的东西,考不上高中,以后就去工地搬砖吧!”
最终,出于孩子太小不能打工的朴素考量,家里还是决定把李伟送进了当地一所职业高中,学习汽修。在老李的计划里,这不过是权宜之计:“混个三年,拿个中专文凭,哪怕以后接我的班跑运输,也得有个学历。”
但这却成了噩梦的开始。
职校的环境远比想象中复杂。这里崇尚丛林法则,推崇“混得开”的老大文化。性格内向、不善言辞的李伟,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只误入狼群的羔羊。据李伟后来断断续续、伴随着剧烈情绪的描述,入学不到一个月,宿舍里高年级的学生就开始了对他的“规训”。洗漱用品被扔出窗外,床铺被泼上脏水,仅有的几十块零花钱被强行搜刮。
“他那时候不敢说,每次回家就问我们要钱,说是学校要交资料费、考证费。”张秀芬抹着眼泪,声音哽咽,“我们那时候哪懂这些,还以为他又想乱花钱上网,骂了他一顿,说他不懂事,不知道父母挣钱辛苦。”
家庭支持的缺位,加上校园欺凌的肆虐,李伟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刺猬。他开始整夜失眠,瞪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裂痕;接着是幻听,他总觉得黑暗中有声音在叫他,威胁要打断他的腿。
从沉默到爆发:过山车上的灵魂
职校第一学期末,李伟彻底变了。
他不再试图融入集体,而是把自己封闭在坚硬的外壳里。在同学眼中,他成了阴郁的“怪胎”。而在医学上,这是典型的抑郁相:情绪低落、兴趣丧失、精力减退,严重者可出现木僵状态——即精神运动性抑制,表现为缄默、不动、不食,对刺激缺乏反应。
“那时候他觉得活着没意思,偷偷拿小刀划自己的胳膊。”张秀芬撩起袖子,模仿着儿子当时自残的动作,手臂上至今还能看到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白色疤痕。那是他用疼痛对抗虚无的方式。
转折发生在第二学期。压抑太久的情绪像火山一样喷发,李伟毫无征兆地进入了躁狂相。他连续几天几夜不睡觉,双眼通红却精力异常旺盛,疯狂地冲动消费,甚至拿着家里的钱去打赏主播。最可怕的一次,他在校园里对着曾经欺负他的同学冲上去就要拼命,嘴里喊着“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双相情感障碍就像坐过山车,患者的大脑在两极间剧烈摆动。”安阳市精神卫生中心主任医师刘明(化名)解释道,“在躁狂期,他们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充满了毁灭性的能量;在抑郁期,又觉得自己一文不值,连呼吸都是错。这是一种大脑的病理性改变,绝不是靠几句'想开点'就能解决的。”
李伟的病越来越重,暴力倾向让家人感到恐惧。家里没钱去北京、上海的高端私立医院,只能选择当地一家收费低廉的精神康复中心。这里没有温馨的咨询室,没有一对一的心理疏导,更多的是一种集体式的“圈养”:按时吃药、做广播体操、进行简单的手工劳动。
药片与贫穷的博弈:麻木的代价
在康复中心的半年,是李伟生命中最“稳定”的时期。
每天早中晚,护士会准时分发药片。碳酸锂、丙戊酸钠、喹硫平……五颜六色的化学制剂塞满了他的喉咙。副作用随之而来: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震颤,体重在三个月内暴涨了二十斤,目光变得呆滞无神。但也正是这些药物,压制住了他体内那头咆哮的野兽。他不再打架,不再自残,像个温顺的木偶。
“这里每天的锻炼就是在大院里跑步,一圈又一圈。”李伟曾对前来探望的母亲说,眼神里透着一丝渴望,“妈,我想回去上学。”
然而,现实是残酷而骨感的。康复中心解决的是稳住生命体征的问题,解决不了回归社会的难题。
张秀芬算过一笔账:每个月康复中心的托管费加上药费,接近三千块钱。这几乎是老李跑运输除去油费和罚款后的全部净收入。家里还有一个正在上初中的妹妹,为了省钱,张秀芬已经两年没买过新衣服,买菜只敢去路边摊挑最便宜的蔬菜,肉都很少吃。
“我们也想给他做心理治疗,听说能打开心结,但一次就要几百块,还要做几个月,哪里做得起?”老李蹲在门口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背影显得格外苍老佝偻,“只要他不犯病,能把药吃好,就这样耗着吧,还能咋办?”
其实,国家基本公共卫生服务项目已将双相情感障碍纳入“686项目”(中央补助地方严重精神障碍管理治疗项目),符合条件的患者本可享受免费建档、定期随访及用药指导等服务——但李伟一家至今不知道这项政策。信息差,成了横亘在他们求医路上的又一道隐形门槛。
这种“耗着”,对于双相情感障碍患者来说是致命的。缺乏持续的心理干预和社会功能训练,李伟的认知功能在社会退缩中不断退化。他不知道如何与人正常交流,不知道如何处理愤怒情绪,只剩下药物麻痹下的麻木。明明才17岁,正值大好年华,却已显露出衰老的无能为力。
无法愈合的隐形伤口:被忽视的群体
李伟的故事并非个例,他是无数被困少年中的一个缩影。
在康复中心的隔壁病房,李伟有一个病友叫小杰(化名),同样17岁,也是职校生。小杰是因为沉迷网络游戏导致作息彻底紊乱,最终诱发了躁郁症。
“职校的孩子压力很大,外人看不见。”小杰的父亲在接受电话采访时重重地叹了口气,“社会上看不起他们,觉得他们是考不上高中的坏孩子。其实很多孩子心里是想争气的,但职校环境太复杂,一不小心就学坏了,或者被逼疯了。”
刘明医生指出,近年来,青少年双相情感障碍的发病率呈显著上升趋势,而职校生是一个极易被忽视的高危群体。
“这个群体的病理生态非常复杂。”刘明分析道,“首先,他们往往在学业上遭受重创,自我认同感极低,觉得自己是失败者;其次,家庭支持系统极其薄弱,很多家长忙于生计,只给钱不问心,甚至像李伟父亲那样实施棍棒教育;再者,部分职校的管理相对宽松,学生可以随意带手机入校,接触到大量杂乱甚至暴力的信息,且校园欺凌现象往往比普通高中更严重。”
更令人担忧的是,由于经济条件的限制,很多像李伟这样的家庭选择了最低限度治疗。只要孩子不闹腾,就继续吃药维持;一旦停药或遇到应激事件(如过年回家、家庭争吵),病情就会立刻复发,甚至比之前更加凶猛。
归家之路,遥遥无期:那道跨不过的门
张秀芬本想让李伟在家过了正月十五再回去,但经历了那个失控的除夕夜之后,计划提前终止。李伟被仓促地送回了康复中心。
临走前,药效上来的间隙,他突然变得异常清醒。他拉着母亲粗糙的手,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妈,对不起,我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句清醒后的道歉,比任何哭闹和拳头都让张秀芬心痛。她知道,在这一瞬间,那个原本善良的儿子回来了,但在下一秒,疾病又会把他拖入深渊。
现在的李伟,依然在康复中心灰暗的大院里跑步。他的学籍还保留着,但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那所曾经让他感到窒息的职校,如今成了他梦里都不敢触碰的禁地。
“我想回去读书,但我怕他们再打我。”李伟对主治医生说,“我也怕我再打人。”
这就是双相情感障碍留下的残酷后遗症——不仅是大脑神经递质的损伤,更是对社交本能的彻底摧毁。他既害怕成为受害者,也恐惧自己成为施暴者。
别让爱成为奢侈品
李伟的青春,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的人生卡在了16岁到17岁之间,进退维谷。
当整个社会都在关注名校学霸的内卷与焦虑时,是否也应该分出一丝余光,看一眼那些在职校挣扎、在底层家庭沉默、在精神疾病边缘徘徊的少年?
李伟们需要的,不仅仅是廉价的镇静剂。他们更需要昂贵的陪伴、深度的理解、专业的心理重建,以及一张能够重新接纳他们的安全网。
中国青年政治学院原党委书记陆士桢教授曾一针见血地指出:“社会变迁中的高职学生是“被标签化”的群体,自我实现的愿望和现实世界的冲突让他们时时刻刻受到困扰。”她呼吁,要解决这个群体的心理问题,核心在于帮助他们从世俗的社会评价模式当中真正解脱出来,找准自己。全国政协委员潘碧灵进一步倡议:应强化学校心理健康教育的刚性约束与专业支持,配齐专职心理教师,推广驻校社工模式,对高危学生开展定期随访与团体辅导;同时优化医疗保障政策,降低心理诊疗服务的经济门槛,对因病休学学生建立弹性复学制度。正如《人民日报》所强调的,应对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从来不是学校的独角戏,需要政府统领、家庭尽责、学校精心、社会支持、医疗机构专业介入,构建“五位一体”的心理健康服务体系。
延伸阅读:困在躁郁症里的职校少年,并非无解之局
李伟们的困境并非没有破局之道。从政策层面看,国家已迈出关键步伐:《全面加强和改进新时代学生心理健康工作专项行动计划(2023—2025年)》陆续出台,青少年心理健康服务体系正不断完善。全国政协委员潘碧灵建议,将心理健康筛查纳入国家基本公共卫生服务项目,建立全流程闭环管理机制,同时实施儿童精神卫生人力资源“倍增专项计划”,扩大儿童精神科医师培养规模。在地方实践层面,湖南省已启动《中等职业学校学生心理健康提升行动计划(2024—2026年)》,要求所有中职学校心理辅导室建设覆盖率达100%,构建“个人—班级(宿舍)—年级—学校”四级心理健康预警网络,做到心理问题早发现、早干预。此外,针对贫困精神障碍患者,国家基本公共卫生服务项目已将双相情感障碍纳入“686项目”(中央补助地方严重精神障碍管理治疗项目),符合条件的患者可享受免费建档、定期随访及用药指导等服务。政策之网正在织密,关键在于打通“最后一公里”——让每一个困在角落里的李伟,都能被这张网稳稳接住。
如果不去修补那些破碎的家庭关系,如果不去净化职校里弱肉强食的校园环境,如果不建立起针对贫困精神病青少年的专项救助体系,那么,还会有更多的李伟,被困在那场永不结束的“治疗—回家—复发”的恶性循环里。
教育家陶行知曾说:“真教育是心心相印的活动。”别让他们的求救,变成无声的嘶吼;别让他们的青春,仅仅剩下药盒说明书上冰冷的化学名称。
(作者系河南财经政法大学2025级传媒学院硕士研究生)
统筹 石闯
编辑 程子鑫 实习生 张萌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