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方

傍晚六点半，郑州文化路的路灯刚亮。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靠边停稳，李女士（化名）拉手刹、开后备箱、搬货出摊，动作一气呵成。后备箱里码着晴王葡萄、软籽石榴和刚切好的西瓜——这是她今天的全部生计。两年前，她还是这家公司那家商贸公司的行政人员，月薪固定、社保齐全。如今42岁的她，和这座城市越来越多中年人一样，把生活的希望装进了一辆车的后备箱。

近两年，郑州就业市场持续承压。岗位收缩、薪资下调、职场年龄门槛日益森严，大量35岁以上的中年人被挤出传统就业通道。与此同时，全国灵活就业人数预计2026年将达3.2亿，占城镇就业比例超过四成。曾经以年轻人体验式摆摊为主的后备箱集市，如今摊主结构已悄然改变——35至50岁的中年人成为主力。他们不卖网红单品，只售水果、零食、日用百货等刚需品类，薄利多销、稳定经营。这不是追逐潮流，而是一场困境之下的务实自救。

一车鲜果，一方小摊，承载的不只是一份收入，更是当下无数中年就业困境者的真实缩影。在城市烟火气的最深处，他们放下过往的职场身份，用最朴素的方式守住生活的底线。

一辆黑色轿车，停靠在文化路

下午四点半，多数上班族还在工位忙碌，李女士已经完成备货，驱车前往常去的文化路点位。一辆普通的黑色家用轿车，是她如今的“就业阵地”，后备箱便是她的专属商铺。没有精致的装饰，没有花哨的引流道具，后备箱里整齐码放着盒装晴王、新鲜软籽石榴。眼下正值油桃、西瓜上市季，她会根据季节更迭调整售卖品类。每一份水果都擦拭干净、分量均匀，是她用心打理的生计。

李女士穿着干净的深色短袖，袖口随意挽至小臂，手上沾着淡淡的果渍与尘土。停车、拉手刹、开启后备箱、搬货出摊，整套动作熟练利落。日复一日的摆摊生活，让她褪去了最初的生疏，多了几分沉稳从容。

“以前谁能想到，人到中年，要靠后备箱摆摊过日子。”她一边弯腰整理水果盒，一边轻声感慨，语气里没有太多抱怨，眼角反而带着一丝平和的笑意。

两年前，李女士是郑州一家本地商贸公司的行政人员，作息稳定、月薪固定、社保齐全。年过四十后，职场压力悄然加剧，公司持续收缩业务、优化人员架构。2024年末，经过多轮人事调整，李女士正式离职，告别了十几年的职场生涯。

刚失业时，她并不焦虑。自认拥有多年职场经验，踏实肯干，再找一份相近的工作并非难事。但现实远比想象中残酷。接下来大半年，她投递数十份简历，大多石沉大海，少数获得的面试机会，最终都卡在了年龄门槛上。

“现在招聘基本都卡35岁，超过这个年纪，哪怕经验再多，用人单位也不愿意要。”她直起身，抬手轻轻捶了捶后腰——常年久坐办公、反复弯腰备货，让她落下了顽固的腰伤，“面试的时候HR说得很直白，公司更愿意招年轻人，精力足、薪资预期低、可塑性强。我们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没法随时加班、频繁出差，在就业市场里，一下子就失去了竞争力。”

职场屡屡碰壁，家庭开支从不会停歇。孩子的学费、老人的医药费、每月房贷与日常家用，一笔笔固定支出压得人喘不过气。短暂迷茫过后，李女士不再执着于传统坐班工作，开始寻找低成本、时间灵活的谋生方式。无需租赁门面、投入低、进退自由的后备箱摆摊，成了她最稳妥的选择。

喇叭里的叫卖声，录了三次

为了降低经营风险，她不会盲目进货，常年跑遍郑州各大农产品批发市场比价选品，主打损耗小、受众广的应季鲜果与鲜切水果。同时，她主动向市场资深摊贩学习零售技巧，慢慢积累经营经验。如今，她每天凌晨五点准时起床，天色未亮便赶往批发市场挑选货品。“做水果生意，品质就是口碑，东西不新鲜，顾客下次就不会来了。我们做小本生意，靠的就是信誉留人。”

从市场回到家，简单吃过早饭后，她便立刻开始清洗、削皮、切块、分装。为了保证口感，所有鲜切水果全部当天现做，不卖隔夜货品。整个上午和下午，她几乎没有空闲时间，全程站立忙碌，反复弯腰分装、密封打包，琐碎又耗费体力。遇到节假日客流高峰期，常常连午饭都顾不上吃。

下午五点，阳光逐渐柔和，文化路的行人慢慢增多。李女士停好车，撑开简易遮阳伞，立好价格牌，用喇叭循环播放提前录好的叫卖音频。“刚开始放录音的时候特别不好意思，录了三次都不好意思开口，还是路边摆摊卖西瓜的大哥帮我录的。现在早就习惯了，还有小姑娘夸我录音好听呢。”她笑着说道。生意火爆时，难免引发周边固定水果店的不满，她也曾多次被举报扰民。城管到场后大多只是口头提醒，不会处罚，但每次接到提醒，她都会主动关掉喇叭，低调经营。

遇到犹豫挑选的年轻顾客，她总会耐心推荐：“这款石榴甜度高、不酸，直接吃口感很好；西瓜都是刚切的，汁水足，怕凉的话可以少拿一点。”碰到带孩子的家长，她会主动多添一小块水果，笑着递给孩子。没有花哨的营销套路，全是真诚实在的经营方式。

傍晚七点，集市迎来客流高峰。饭后散步的居民、下班途经的上班族、休闲闲逛的年轻人纷纷驻足，摊位前渐渐热闹起来。扫码、装袋、结算，李女士双手不停忙碌，动作娴熟流畅，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客流褪去、摊位冷清时，她会拿出湿巾仔细擦拭水果盒，整理摆放凌乱的货品，把品相不佳、水分流失的果块单独挑出，不混在新品里售卖。

“以前坐办公室吹空调、敲键盘，工作轻松又体面，从来没想过摆摊这么辛苦。”休息间隙，她抬手擦去额头的薄汗。长期接触水果和清水，她的双手干燥粗糙，布满劳作的痕迹，“一天站十几个小时，反复弯腰收拾货物，晚上回家腰和腿都酸痛得睡不着。但没办法，有活干、有收入，就比闲着强。”

最后一盒水果，没有扫码结算

晚上十点过后，街上的人流基本散尽，周边摊主陆续收摊离开。微凉晚风掠过街道，路灯拉长斑驳的光影，整条马路渐渐安静下来。李女士没有着急离开，慢悠悠收拾着摊位。她蹲下身，将当天剩余的水果仔细分类打包，时不时抬头望向路边，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被问及缘由，她才道出心意：“剩下的这些水果，大多放了一天、品相变差了，水分不足、看着不新鲜，隔夜之后更没法卖给顾客，砸口碑也不厚道。扔了实在可惜，我就等着，看到晚班的环卫工人或者捡废品的老人，就免费送给他们。”说起这件事，她眉眼柔和，还分享了一件暖心小事，“上次我剩了几把香蕉，送给一位老大爷，没想到他第二天特意绕路过来，在我这儿买了一大串水果。”说完，她有条不紊地折叠好遮阳伞，收纳整齐桌椅、打包工具，仔细擦拭干净后备箱的边角污渍。每一个动作细致熟练，藏着她对这份来之不易生计的珍惜。

收拾完毕后，她没有立刻驱车离开，而是坐在驾驶座上，核对当天的营收账目。除去进货成本、耗材开销，每日纯利润并不可观，遇到雨天、大风等恶劣天气，甚至会亏本。但她早已习惯了这份收入的不稳定性，从不抱怨，只是默默记好收支。

“摆摊收入不稳定，赚的都是辛苦钱，远不如以前坐班体面安稳。”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李女士语气坦然，“但对我们中年人来说，这不是体验生活，是实打实的生计。找不到合适的稳定工作，摆摊就是最靠谱的退路，至少能撑起家里的日常开销，不用伸手求人，心里踏实安稳。”

35岁，招聘网站上的隐形红线

在郑州，像李女士这样的中年后备箱摊主还有很多。近两年，郑州就业市场迎来结构性调整，传统行政、基础文职、线下服务业等岗位持续缩减，职场35岁年龄壁垒愈发凸显。大量中年人面临裁员降薪、求职无门的困境，陷入高不成低不就的职业空窗期。不同于年轻人摆摊的娱乐体验心态，中年人选择后备箱摆摊，从来不是跟风潮流，而是困境之下的务实自救。

无需门店租金、启动资金低、经营灵活自由，后备箱摆摊的低门槛优势，成为中年失业、待岗群体的就业缓冲港湾。这类摊主大多是普通上班族、小微企业基层从业者，没有雄厚积蓄，也没有稀缺专业技能，被职场淘汰后，很难快速重返就业市场。而后备箱集市，为他们提供了零负担、易落地的谋生渠道，让他们在职业空窗期不至于彻底失去收入来源。

走访郑州多处后备箱集市不难发现，如今摊主结构早已彻底改变。曾经以大学生、青年体验式摆摊为主的格局不复存在，35至50岁的中年人成为主力群体。他们售卖的货品更加务实，多为水果、零食、日用百货、便民小吃等刚需品类，摒弃网红潮流单品，主打薄利多销、稳定经营。

同为中年摊主的王先生，此前是线下实体店店员，门店倒闭后便开始摆摊售卖零食。他坦言，身边大半同行都是和他一样的中年人，皆是求职碰壁后选择摆摊谋生。“年轻人摆摊是副业消遣，我们中年人摆摊是主业糊口，输不起、也不敢偷懒。”

相较于年轻人的随性经营，中年摊主大多勤恳自律、踏实稳重。他们几乎全年无休、风雨无阻出摊，严格把控货品品质，诚信经营、薄利多销，用极致的认真守住这份微小的生计。没有流量炒作，没有营销噱头，只有日复一日的坚守，在城市烟火里默默谋生。

后备箱能装下货物，装不下中年人的体面

这份看似普通的摆摊生计，背后藏着当代中年群体的职场困境与生存韧性。当下就业市场两极分化明显，高端技术人才供不应求，而基础文职、传统服务业、普通操作岗位持续饱和收缩，缺乏核心技能的大龄普通从业者，成为受市场冲击最大的群体。他们背负着家庭最重的经济压力，却失去了稳定的收入来源，进退两难之下，只能放下体面、俯身市井，自寻出路、主动自救。

不少人认为摆摊不够体面，比不上办公室坐班工作。但对于身处就业过渡期的中年人而言，这是他们对抗失业焦虑、抵御生活风险的最优选择。不依附他人、不荒废自身，凭双手劳作换取收入，守住家庭的正常运转，这份平凡的坚守，本身就是最动人的生活力量。

夜幕渐深，街边灯光柔和静谧，街道彻底归于平静。李女士启动车辆，缓缓驶离点位。清空的后备箱，装着的是一家人细碎安稳的生活希望。日复一日的备货、出摊、守摊，琐碎重复的日常里，没有轰轰烈烈的逆袭，只有踏踏实实的坚守。

“我还是想找一份稳定的坐班工作，摆摊只是暂时的过渡。”谈及未来，李女士眼神温和而坚定，“人到中年，不敢躺平、不敢懈怠。不管是上班还是摆摊，只要靠自己的双手挣钱、踏实过日子，就不算辜负生活。”

一车鲜果，一方后备箱小摊，承载的不仅是一份平凡生计，更是当下无数中年就业困境者的真实缩影。在就业环境波动、职场年龄壁垒固化的当下，郑州街头的后备箱集市，早已褪去网红潮流的表层标签，成为城市容纳普通人自救的温暖缓冲地带。

这些默默坚守的中年摊主，不曾向生活妥协，在职业困境中主动破局，在不确定的时代里笃定前行。他们放下世俗定义的体面，扎根市井烟火，用朴素劳作对抗生活压力，用坚韧担当扛起家庭责任。平凡小摊、滚烫烟火，是中年人对抗失业的温柔铠甲，也是一座城市最真实、最温暖的民生底色。城市包容这些微小的烟火生计，接纳普通人的挣扎与坚守，便是最动人的城市温度。

（作者系河南财经政法大学2025级传媒学院硕士研究生）

统筹 石闯

编辑 古晨茜 实习生 张萌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