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世小说大家

传授写作技巧

“冯骥才小说课”系列第二讲

《小说的尾巴》

分3期推送

冯骥才小说课

小说的尾巴

PART 02

尾巴的式样

从独创的意义上说，每篇小说都应该有一个专属于它的尾巴。这不仅仅是内容决定的，还由于作家的结构方式不同，审美追求不同，各自的个性气质不同。不同作家写同一个故事，结尾绝不相同。这样，天下小说的尾巴就千姿万态互不相同了。

小说的尾巴，有时是一个突变的情节。

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故事结束前，情节突变，陡生意外，最容易使读者浮想联翩，直到故事终结后仍继续抓住读者不放。可是，这种情节突变的尾巴往往不如另外一种。那便是——

小说的尾巴，有时是主人公意外的行为。

巴甫连科的《话的力量》，描写西伯利亚一次秘密会议上，人们等待一个向来信守诺言的人。然而春天里，雪地已经融化，无法使用雪橇；河水刚刚解冻，冰块漂浮，又难以撑船。人们坚信他会来，又认准他无法准时赴会。最后，也就是在约定的时候，他出现了，嘴里叼着烟斗，从容地撑着一条小船。细看原来几只狗拉着船在岸上跑，他用杆子拨开水上的浮冰和调整船头方向。他把雪橇和船两种工具合并起来使用，便按时到达了。这使人们惊愕不已。作家将故事的结尾设置在常人无法解决的矛盾中，但主人公却非凡地完成了。这个意外的行为就成功地塑造了主人公——从智慧到人格。此外，同样杰出的尾巴还在都德的《柏林之围》和普希金的《射击》中。人物的意外行为，常常是作家刻画人物的性格深层与多面性的最关键的一笔。倘若把这意外的一笔放在结尾处，小说和人物便同时光彩地完成。当然，小说的尾巴不全是意外的，还有另外一种——

小说的尾巴，有时是一个真实自然的细节。

首选的例子当推杰克·伦敦的《热爱生命》。作家在这篇小说的结尾处写了一个有趣的细节，即主人公在遇救后的一段时间里，每次吃过饭，都要偷偷拿几片面包藏在自己的床褥下。这个非常合乎人物特定心理的细节，从事件的后遗症出发，更加重了读者对那次经历的凶险绝望与怵目惊心的感受。生命在这样的故事里，也就愈发显出它的珍贵与顽强。就艺术的本质而言，艺术的真实来自细节的真实。正是这种独特的极其准确的细节，才使小说可信和动人。杰克·伦敦把这样一个细节放在结尾是个极聪明的做法，但不是人人都能捕捉到这种好细节的，许多小说的结尾采取别样的一种——

小说的尾巴，有时是一种氛围。

这种小说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是蒲宁的《三个卢布》。主人公身在荒郊野店，穷极无聊，找来一个“街头女”陪伴。事后才知道是一位由于穷困所迫而初次卖身的少女。于是这主人便像聂赫留道夫那样后悔自己一时的荒唐，带着忏悔与这贫病的少女生活半年多，直到她死去。这小说通篇都在风雨大作、雷电交加的环境里，结尾面对的却是那女子墓地的一片悠远的宁静。一种深深歉疚的氛围萦绕不已。这也是一种回味与余味。但不是凭借意外结局，而是渲染小说独有的气氛，深化读者的感受。那种情感色彩的小说常常使用这样的结尾方式。

小说的尾巴，有时只是一句话。

比如《爱情故事》，结尾强调主人公奥列弗与詹尼最爱说的一句话：“爱，就是从来不说对不起的。”这句话在小说里重复多次。但在主人公坎坎坷坷的人生经历中，每一次出现，好像都被重新阐释一次。然而直到结尾，詹尼去世了，它最后一次出现时，才显出小说的全部含义。

小说的尾巴，有时又是一个谜。

博尔赫斯《两个人做梦的故事》，写了一个极短的故事。一个开罗人梦见有人告诉他：“您的财富在波斯，去伊斯罕特去寻找吧！”他依照这个神示立刻启程去伊斯罕特。到了那里，一位城防队长知道他的来意后大笑道：“我三次梦见开罗一个园子里埋着大堆钱，我从来都不去理会。”这开罗人听后，转身返回开罗。最后他在伊斯罕特那个队长所说的园子里，果然找到这笔财富。

这个结尾有点像神话，更像个谜。但读者慢慢会悟到作家要说的话——不要放弃对向往的执着，哪怕是个梦。

我写过一篇小说叫作《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这对夫妻由于身高比例违反世人的习惯，而不被理解。在荒唐的岁月里，他们甚至成为人们揶揄的对象。然而在经历了种种不幸之后，人们才看出他们深切的、可贵的恩爱。但是高女人死去了。结尾时我写道“逢到下雨天气，矮男人打伞上班时，可能出于习惯，仍旧半举着伞。这时，人们有种奇妙的感觉，觉得那伞下好像有长长一大块空间，空空的，世界上任什么东西也填补不上……”依我看——

小说的尾巴，有时是个画面。有时还是个空白。

尾巴的式样无穷无尽。关键是：一要独特；二要使小说陡然生辉，或使人物由平面变为立体，或使故事一下子深入进去。倘若点石成金，那更求之不得，应该称之为“金尾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