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大战“降温”:平台疯狂扩张后的一地鸡毛

闫宇
800亿元,这是一座千万千瓦级国家能源项目柴达木沙漠新能源基地的总投入,是重大水运工程荆汉运河的造价,是国内两家大型车企小米和比亚迪的全年募资总和,在外卖行业中,这个数字意味着2024年全年行业净利润的2.5倍。阿里、美团、京东三大平台在2025年的“外卖大战”中,仅用了半年时间,就“烧”去了800亿元。
如此庞大的资本涌入,给社会带来的影响是巨大而深远的:用户手机里闪烁的外卖APP,不断弹出新的“用餐神券”;大街小巷里忙碌穿梭着的外卖骑手,身穿红、黄、蓝等阵营分明的工作服;餐饮店里的打单机,吐出的订单如瀑布般倾泻到了地面。过去的一整年,外卖巨头试图掀起巨大的浪潮冲击餐饮行业,当潮水退去,人们才逐渐看清,自己在这场资本狂欢中,得到了什么。
消费者:低价红利消失,消费习惯被重塑
大学毕业不久的小董发现,淘宝闪购似乎越来越不好用了,2025年毕业后,小董在南方找了一份教培的工作,有时学生多排班比较忙,午饭都要在办公室里解决。上午十一点过半之后,小董在休息的间隙打开手机,开始思索今天的午餐。
其实在上大学时,校园里就已经有许多食堂窗口接入了外卖平台,点外卖比到食堂吃还要便宜,每到饭店时,宿舍楼下都堆满了校园外卖。
小董提到那时每天都有“满25减14”这类的半价券,有时还会刷到“满28减25”的“神券”,几乎是白送。“大三那年,最夸张的时候有几个月我吃一顿饭就花两三块钱。”小董回忆起之前的事情,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一个月下来吃饭就花几十块,我都怕老板在里面下毒。”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25年,京东跑步进场,将外卖行业的“拉人头大战”推向了一个新的高潮。“朋友圈里有人发战报,又是零元购的一天。”小董认为外卖低价化确实潜移默化地改变了一些生活习惯,很少喝奶茶的他,有时也会因为“一元奶茶”而下单,距离公司不到一公里的餐厅,慢慢也去得很少了。最近小董发现,点外卖的价格,已经渐渐恢复到正常的水平了,给券的额度也小了许多,不过他表示,自己还是习惯了点外卖,从一单三四块到一单二三十,主要是没有精力,不想去思考贵或便宜的问题了。

图 1平台补贴期间小红书的攻略帖
除了小董,还有许多人已经发现外卖平台出现明显的降温。根据2026年汇丰银行发布的外卖行业研报,2025年二季度至2026年一季度,阿里旗下淘宝闪购在即时零售领域亏损达870亿元;同期,美团因外卖大战产生亏损440亿元,京东亏损420亿元,三家合计亏损1730亿元。巨大的代价使各平台开始收缩战线,暂停大规模补贴。
对于消费者而言,最直观的感受便是“神券”消失、起送价回升、配送费悄然增加,也有人发现外卖中存在各种偷工减料的现象——分量缩水、食材降级、包装简陋。有许多像小董这样的年轻人,他们的生活已经被外卖深度嵌入,价格上升是其次,更难以忍受的是平台的“杀熟”行为,频繁使用外卖服务的人,就可能会被算法判定为“高忠诚度成熟期用户”,从而支付更高的价格。“我最近就发现我开美团会员比我同事要贵上一些。”
小董说:“如果经常开会员,你还会发现会员能享受的优惠券也跟着缩水。”对于平台而言,收缩补贴、止损盈利是生存刚需,但算法杀熟、品质缩水、变相涨价的操作,正在不断消耗用户的信任与好感。当下的外卖市场正需要从野蛮的扩张转向品质经营,消费体验的转变,或许也在暗示着这场“外卖大战”的必然结局。
餐饮从业者:加盟还是不加盟,这是个问题
外卖平台扩张的另一头,是大大小小的餐饮店。早在2015年,美团、饿了么就已经开始在一线城市布局,靠着补贴吸引写字楼的白领下载APP,线上分走了一部分客流后,周边的餐饮店开始发现,自己的堂食营业额在降低,而外卖的比重则是渐渐地攀升,这迫使一部分餐饮店老板改变经营策略,开始更多地向外卖业务靠拢,而另一部分,则面临着更严峻的问题——是否要加入这一由新兴业务所逐渐构建起来的规则游戏?老板们在算了一笔账之后,才发现无论作哪一种选择,最后大都指向了“亏损”这一相同的结果。
蔡老板在老家县政府广场附近的一个小区下开了一家饭馆,这里是全县城人流第二密集的地方。蔡老板的店铺主要做饺子、米皮等主食,晚上也会卖烧烤。采访当天晚上客人不算多,当被问到对于外卖平台的看法时,蔡老板显得兴致颇高,他反复建议年轻人不要点外卖。
“我做一份饺子卖18块钱,除去原料,水电费,房屋租金,一份饺子我落手里就四五块钱。现在那些个平台都要抽百分之三十甚至一半利润,这合理吗?我做生意赔本还做个什么?”蔡老板之前在镇上老区经营饭馆,来的主要是附近的一些熟客。采访中我注意到,蔡老板这家名为“一丁水饺”的店铺,在各种外卖平台上都搜索不到。
“我现在开这家店,主要还是做这片小区居民的生意。”蔡老板向我解释:“我不乐意上平台,那样我的模式就维持不下去。”蔡老板提到自己店里的配料,餐具,都是从胖东来进的货,包饺子用的面粉也是从甘肃进的优质面粉,当天现包现卖,成本并不低。“我主要还是做熟客生意,一般周六日生意好些,现在新店刚起步,我还是想保证质量。”
当被问到外卖带来的冲击时,蔡老板解释说:“我要是开通平台外卖,我肯定要压成本,但我不愿意这么干。”蔡老板认为现在的年轻人喜欢点外卖,像他那一辈的大人或许还好些:“外卖是方便,但是他们舍得给你用好料吗?他们卖的那饺子,吃了之后肯定口渴(指加入了过量的调料、添加剂)。”
蔡老板说到这里,转身去给客人做饮料,那是他们家的新业务——鲜榨果汁,一台榨汁机的后边,摆着两框西瓜和橙子,一个切开半拉的西瓜,露出了鲜红饱满的瓜瓤,在傍晚的灯光下显得十分诱人。

图 2一丁水饺店面
在调查采访中发现,在外卖平台的疯狂扩张背后,餐饮行业正在陷入极致的内卷,目前主流外卖平台综合抽成普遍维持在18%-25%,热门商圈、高频品类抽成比例更是突破30%,除此之外,技术服务费、履约配送费、首页推广费、活动补贴分摊等隐形费用层层叠加,正在构成一套“套娃式”的收费体系。
外卖平台获取用户黏性的同时,也就抓住了加盟店铺的盈利源——即曝光度,流量倾斜、店铺排名、曝光机会与活动力度、推广投入、接单率相挂钩,当平台挥舞起“砸钱抢人”的大旗,商家也只能跟着赔本捧场。而那些没有加入外卖平台的餐饮个体们,就几乎变成了这座城市餐饮地图的一个“黑洞”,被抹去了存在。
外卖骑手:爆单与流量的承压端
十点过半,外卖骑手老张的电动车停在巷口,头盔还没摘,手机就震个不停——又是三单“爆灯”急单。他抹了把汗,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接单、取餐、赶路,送餐途中,电动车后视镜里映出他被汗水浸湿的鬓角。像张师傅这样的全职骑手,平均每天都能跑五十多单,按照郑州地区的平均单价5元来计算,骑手一整天的收入大概在250元。中午的10:30-12:30和晚上的17:30-21:30往往是最忙的时间段,此时老张的手机中,还挂着10笔叠单。而一个有些残酷的行业现实是:虽然2025年的“外卖大战”使得外卖订单数量飙升,但是骑手的收益却并不高。原因在于,由于平台补贴,这之中有大量都是单价2元到3元的“垃圾单”,这些订单不仅配送费低,还常附带超时罚款、差评扣款等隐性成本,这些因素叠加起来,使骑手劳动量的增加远远大于收入的增加。

图 3送餐中的外卖骑手
过多的骑手涌入市场带来了另一个问题,那便是交通隐患。对于这种情况,郑州本地的司机小王深有体会:“我们跑出租的真害怕路上碰到这种送外卖的,一点交通规则不守,他们又不用上牌不罚款,真把马路当自己家了。”小王叹口气,说到:“很多都是一些小年轻,边骑边刷那个手机。唉,为了赚个钱,命都不要了吗?”随着外卖的兴盛,骑手的交通风险也被摆在了社会面前。
有研究表明,外卖骑手出现交通事故的概率是普通行人的4.2倍,在发生交通事故的成因中,大多是逆行、超速、闯红灯。除了部分骑手交通意识薄弱之外,平台算法也从中助推了这一行为。一则名为《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的报道中提到了外卖平台算法不断缩短配送时间,骑手如果遵守交规,那么必然会面对超时罚款、评估下降的下场,超速、闯红灯、逆行……正在变成骑手们长期在系统算法的控制与规训之下做出的不得已的“逆算法”实践。同样地,算法规定下的配送时间可能往往会忽视道路状况、天气情况、小区复杂程度,加大了骑手们的准时压力。
日复一日,老张和无数同行们就在订单提醒声、算法倒计时与车流之间来回奔波。平台掀起的流量大战制造了源源不断的订单,却没有为骑手带来对等的收入与安全保障。
一边是被不断压缩的配送时长、严苛的奖惩规则,一边是车水马龙的城市道路与不容触碰的交通法规,骑手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4.2 倍的事故风险,从来不是单纯的个人安全意识问题,而是流量至上的行业规则催生的必然结果。当效率指标凌驾于人身安全之上,当生存压力逼迫人们铤而走险,这场热闹的外卖狂欢背后,藏着整个行业亟待正视的漏洞与沉重代价。
外卖降温,行业需要冷思考
2026年3月25日,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转发《经济日报》文章《外卖大战该结束了》,官方下场给这场没有硝烟的战斗画下了休止符。这场资本狂欢里藏着太多的泡沫,暴露了行业许多问题。
平台摒弃技术创新、服务升级的良性竞争路径,转而依靠资本烧钱、低价倾销、流量垄断抢占市场份额,利用短期优惠券制造消费假象,强行重塑大众的低价消费认知。商家无奈跟进,放弃优良品质,更出现了许许多多专供外卖的“黑作坊”。骑手的大量涌进产生了许多交通乱象,但热度退潮后又面临着运力过剩的“后遗症”。
这些问题都深刻地影响着一个行业健康、持续的发展,资本逐利行为需要被遏制,中国的外卖市场,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武汉大学竞争法与竞争政策研究中心主任孙晋教授发表过评论:轰轰烈烈的外卖补贴大战,是资本催生的虚假繁荣。疯狂烧钱换来了订单暴涨,却造成多方利益受损:消费者红利退去后遭遇品质缩水,中小商家被流量裹挟陷入内卷,骑手承受算法重压、劳动与安全保障被忽视新京报。
“补贴可以用来培育市场,但不能成为存量竞争阶段抢占份额的武器。外卖行业已经告别野蛮扩张,不能再走‘烧钱换规模’的老路。” 孙晋认为,行业需要从拼补贴、拼低价,转向拼品质、拼服务、拼治理。平台应当平衡平台、商户、骑手、消费者四方权益,监管守住竞争底线,让踏实做菜的小店能够活下去,让奔波的骑手获得合理回报,让消费者买到物有所值的餐食,这才是外卖行业应当追求的发展方向。
写至最后,我又想起了采访对象蔡老板,想起了老家许多不太知名的小馆子,他们构成了一座城市的熟悉与温暖,虽然受到了外卖平台的冲击,但仍然坚守着餐饮行业的本真与初心。
(作者系河南财经政法大学2025级传媒学院硕士研究生)
统筹 石闯
编辑 程子鑫 实习生 张萌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