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韬光:你的眼神——悼一位亦师亦友的大哥

正观特稿 原创

2026-08-28 18:04

程韬光

窗外大雨如注。骤雨敲窗,如同心底止不住的泪。就在刚刚,噩耗传来——您突发疾病,溘然长逝。世事无常,人间聚散往往只在倏忽一瞬。人生最深的悲伤与无奈,不全来自岁月里的颠沛劳苦,而是那些曾经温暖照亮自己的相逢,总以为来日方长,蓦然回首,却已成永诀。一瞬间,尘封的往事冲破记忆的闸门,过往相处的一幕幕奔涌而来,而所有记忆里最清晰、最挥之不去的,始终是您的眼神。

十日前,我应邀回到郑州讲学。各类应酬纷至沓来,我心底却始终牵挂着在老界岭休养的您。于是我驱车奔赴南阳老界岭,专程上山,登门探望。见到我的那一刻,您难掩内心的激动与欢喜,纵然岁月流转,您的思绪依旧清晰,许多尘封久远的旧事,诸多细碎的情节,您都记得清清楚楚。您忆起第一次相见的往事,我瞬时仿佛穿越时光,那年冬日漫天飞雪的画面扑面而来……

彼时我刚过三十岁,在基层商业系统里蹉跎着,白天应付报表和会议,晚上就着台灯写杜甫。日子过得像穿了双不合脚的旧鞋,每走一步都磨得脚心生疼。那天忽然接到您秘书打来的电话,通知我前往您的办公室。接到电话的那一刻,我内心忐忑,更有难以掩饰的激动。能够得到您的召见,于身处困顿之中的我而言,是一份莫大的期许。我强整心绪匆匆赴约,抵达之时,您正埋首案牍,对着满桌材料统筹部署全市冬季保苗抗旱的紧要工作。我不便上前打扰,便随同王秘书在会客室等候,会客室不大,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枝丫细细弱弱的,却绿得透亮精神。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纸杯,开水烫得掌心发麻,也不敢放下。走廊里不时有人匆匆走过,皮鞋敲着水磨石地面,哒哒哒,哒哒哒,像心跳。

人世间常有奇妙的机缘巧合。就在我和王秘书闲谈之际,天空风云陡变,先前还是零零星星的雪,转眼间就成了扯絮搓绵的样子。王秘书笑着说:“真是奇了,天气预报只说降温,没想到下得这么大。”漫天大雪,那是一场难得的瑞雪,雪花漫过高楼街巷,将整座城池装点成一片素白。我至今记得那一幕:您处理完紧急公务,起身移步窗前,推开窗户,任凭凛冽寒气裹挟飞雪涌入屋内。身居高位、运筹一方政务的您,卸下了公务的严肃与沉重,像一个满心雀跃、盼着出去打雪仗的孩童。您伸出手去接雪片——掌心朝上,五指微张,雪落在手心里,您就呵呵地笑:“麦盖雪被,枕馒头睡。明年夏收有指望了。”见了我,您转身拍掉手上的雪水,第一句话就是:“瑞雪兆丰年。你来得还真是时候!”您总算松了口气,让我坐下,说:“咱俩是老乡。我来市里几年了,你也不找我汇报?”简简单单一句“老乡”,瞬间消弭了身份层级带来的隔阂,一股暖意漫过了我的全身。我心怀忐忑如实回答:“这些年没有做出什么拿得出手的实绩,总不能只说自己年轻身体好,想为党多做一点实事。”

“文人矫情!”听我这么说,您爽朗地开怀说:“你业余能够写出《诗仙李白》《诗圣杜甫》这样厚重的大书,难道不算成绩?尤其是杜甫这部作品,我认认真真读完,写得很好。”又郑重地说:“看来,是没有把你放到该放的地方,要不然,也不会被逼得埋头去写李白、杜甫。”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我心里那把上了锁的旧箱子。霎时间我眼眶发烫,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那些年,我身在国有商业的领导岗位,工作环境和自己的心性理想格格不入,胸中抱负无处舒展,受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委屈,满胸苦闷无处倾诉,好几次几乎生出放弃的念头。无数难熬的漫漫长夜,全靠沉浸唐诗的精神世界,借古人风骨自我支撑,才熬过人生低谷。

因为大雪,你原本下乡督导的工作行程取消了,反倒得出来一整个完整的上午,我们抛开冗杂公务,放下职级高下,促膝长谈。聊人世浮沉,聊现实工作困境,聊文人藏于心底的理想与困顿。当我从杜甫说到李白时,您忽然问:“你觉得,咱们郑州的文化特色是什么?”我想了想,说:“是厚重。作为中华文明和黄河文化的重要发祥地,郑州拥有2项世界遗产、83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像商都遗址、黄帝故里、杜甫故里这些重量级古迹,都在黄河边上,像土地里长出来的。”您一拍膝盖:“对!郑州不缺文化,缺把文化写好的人。”中午您留我吃工作餐,四菜一汤,简简单单的。临走时您送到楼下,指着满院子的雪说:“多看看,说不定又能写出好文章来。”我走了几步,回头,您还站在雪地里,大衣上落了一层白。您朝我挥手,低声交代了一句:“以后私下就叫我大哥。生活中缺啥少啥给我说。”

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不是上位者俯视下属的目光,而是兄长看待小弟,饱含期许、疼惜与牵挂的眼神。宦海浮沉,阅尽人情冷暖,这般纯粹恳切的知遇目光,何其难得。

时隔不久,拙作上下两卷的《诗圣杜甫》参评第八届茅盾文学奖。您深知我现实处境的窘迫,站在城市文化长远发展的高度,郑重向市委建言:“郑州不缺处级干部,但缺大作家;郑州不缺文化资源,缺能够把郑州文化写好的人。”寥寥数语,点破现实困局。得益于您的远见与鼎力举荐,我调任文联工作,终于挣脱并不适配的岗位,拥有一方可以安心深耕文学创作的天地。

每每回想那日大雪纷飞楼下相送的眼神,我不敢有半分懈怠。怀揣这份沉甸甸的知遇之恩,沉下心,笔耕不辍。写郑州的街巷,写黄河的渡口,写那些在历史烟尘里来来往往的人。一部部历史文化人物作品相继问世,作品也逐步在海内外产生一些影响。在机缘际遇之下,我又以人才引进的方式,准备调任母校任教。接到电话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当教授,那是我从年轻时起的梦想啊。可又舍不得郑州,舍不得文联那个小院子,舍不得院子里那棵年年开花的桂花树,尤其舍不得像您这样在背后默默关心和支持我的亲人。甚至想,如果你不同意,我就不走了,我毕竟也已是年近五十的人了。就这样,犹豫了半个月,还是决定去征求您的意见。

犹记那天也是天气奇异。我进您办公室时,外面还阳光灿烂,片刻后,竟电闪雷鸣,大雨如注。您签完一沓文件后,抬头看我笑了:“风云突变!我研究易经这么多年,早看出来了,您的人生看似坎坷,然早晚有大成。天相也是如此!”您走到窗前看雨,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声响脆亮。“我支持你去高校做学问。原本想再给您工作压担子,结果您自己给自己提拔了。”您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尘世间的事儿虽说复杂,但永远要记着善良正派就够了。做好自己,不要被歪风邪气影响,就像海边的礁石一样,浪再大,它就在那儿站着。”

雨渐渐小了,西边的云缝里透出光来。我们同时看见了那道彩虹——从市委大院西边的楼顶斜搭到东边的树梢,弯弯的,像一座彩色的桥。您拉着我跑到楼下院子里看,“这是好兆头!您这一去,一定能教出好学生,写出好文章。当教授也是我一生的梦想,您替大哥实现了!”

风雨过后见彩虹,仿佛映照我坎坷过后迎来的人生转机。您满心欢喜,执意安排一场欢送宴,叫我携家人一同赴席。满满一桌人,您挨个给我的家人夹菜,照料得无微不至。微醺之际,感念这份难得的知遇,我潸然动容。您没有华丽的辞藻,只低声留下一句给我兜底的承诺:“要是新岗位适应不了,随时回来。放心,有大哥呢。”

那晚的星星特别多,您抬头看了看,又说:“武汉也是好地方,有长江,有东湖,文化底蕴厚着呢。好好干。”分别之时,您执意让我和家人先走,您目光里满含的希冀与重托,至今都让我刻骨铭心。

 就这样,我告别黄河之畔的郑州,远赴长江之滨的武汉,开启全新的教学与创作生涯。往后数年,受疫情阻隔,山水相隔路远,能当面相聚的机会变得格外稀少,但彼此的问候从未中断,电话消息往来,互相惦念平安。但每逢节日,您的问候总是准时到:“武汉封城了?家里缺什么不?”“听说您那边解封了,注意防护。”“新书出版了?给我寄一本,我要认真看。”电话里您的声音总是那么亲切:“来老界岭吧,我在山上租个房子休养,空气好,咱们好好聊聊。”

前些日子我回到郑州开展讲座。感念您始终如一的关怀惦念,我专程驱车奔赴南阳老界岭,上山看望您。看见我的那一刻,您难掩心底的激动。您清瘦了些,精神却依旧爽朗,紧紧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走。您告诉我,时常翻看我的朋友圈,见我能够顺利完成职业身份的转变,看到我教学科研、文学创作诸事顺遂,内心甚感宽慰。一旁善良的嫂子也插话,说您平日里常常提起我,还叹息,说我的离开,算得上是郑州的人才流失。您点了点头,说:“文化在哪里都能做,但每个地方的文化都有特定的属性。您在武汉写长江,和在郑州写黄河,那是不一样的。”

山中格外清幽静谧,您亲自烧水泡茶,泡的是我熟悉的信阳毛尖,第一泡沥去茶沫,第二泡才细细斟到我杯中。“尝尝,山里泉水泡的。”说到当下尘世纷繁,风波四起,您笑着说:“还记得你走时我交代的话吗?”.

我回答:“无论身处何种境遇,永远记住,为人善良正派就足够。守好本心,做好自己,不要被世间的歪风邪气裹挟动摇,就如同海边礁石,任凭浪潮冲刷,自岿然不动。”您轻轻点头,缓缓说道:“文化在哪里都可以做,但是每一方土地的文化,都有着自身独有的属性。只要记住自己是自己,到哪都能干好。”

我们围坐闲谈,纵论古今文化,聊俗世烟火,聊各自家庭子女,细数岁月沉浮。山中风月悠然流转,不知不觉夕阳西沉,暮色漫过了层峦。一起吃过晚饭,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您执意不肯让我连夜下山,嘱咐身边人为我安排妥当住处,一定要留我在山中留宿一晚。

待到最终辞别,暮色沉沉里,我回望伫立在门前的您,那眼神复杂难言,既有相见之后的安心,亦有离别在即的不舍。都落进我眼里,攒在我心底,泛着酸疼。那一幕深深烙印在记忆之中,此生难以磨灭。我暗自期许,往后岁月,还会再来山中探望,还会有无数次煮茶闲谈的相聚。总以为来日方长,万万没有想到,半月之前山中一别,竟已是最后一面。

人生天地之间,聚散离合本是寻常道理,可真正永别到来的时刻,依旧让人难以释怀。此刻我身在南国讲学,窗外大雨滂沱,雨声不绝于耳。恍惚之间,仿佛重见郑州冬日漫天飞雪,又见老界岭山间沉沉暮色。一幕幕过往轮番浮现,最为清晰的,依旧是您的眼神。那是风雪之中满怀期许的眼神,是辞行之时寄予重托的眼神,也是山中相见,别离之际万般不舍的眼神。

知遇之恩,重逾山河。当年若不是您的赏识、理解与鼎力相助,我或许依旧困在错位的岗位之中,文学理想无从施展;更谈不上走上高校讲台,完成人生的蜕变。您不以世俗的官位得失衡量一个人,看见一名文人心中的热爱与价值,愿意冲破现实桎梏,为理想提供生长的土壤。官场之中,趋附逢迎者常有,识人惜才的赤诚却格外难得。您身居高位,却待我如同自家小弟,体恤我的委屈,包容文人的执拗,失意之时愿意为我托底,顺遂之时由衷为我欣慰。

世间风雪依旧会降落,风雨过后也依旧会升起彩虹。只是那个待我亲厚如兄长的人,再也不能同我煮茶论世,共看落雪,闲话平生。

唯愿先生安息。往后,我必谨记您的叮嘱——守善良,持正派,如海边礁石,任凭浪潮冲刷,自岿然不动。

大哥,走好。

(作者系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教授、中华传统文化研究中心主任、郑州市作家协会名誉主席。著有长篇历史小说《诗圣杜甫》《太白醉剑》《碧霄一鹤——刘禹锡》《医圣张仲景》及《德化风云》等,作品节选入选《大学语文》国家教材,被授予“杜甫文化推广大使”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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