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第一狮:小相狮舞四百年的河洛薪火与时代新生

正观特稿 原创

2026-08-27 22:05

巩义市鲁庄镇小相村的清晨,从锣鼓声开始。

训练场上,少年们攥紧狮头横杠,蹬地、起跳、落凳。狮头在半空翻腾,鼓点紧跟着动作一下一下落下。有人动作还不熟练,落地时踉跄几步;场边的老艺人却并不催促,只盯着他们一次次重新站起来。

不远处,86岁的杨西轩坐在一旁看着。几十年前,他也是这样从最基础的动作开始,一步步学会这门技艺。

400多年过去,小相狮舞依然在这里。

只是,狮舞没有停留在过去。

从乡村社火中的民间技艺,到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再到如今走向全国乃至海外,小相狮舞经历过辉煌,也经历过几近断代的低谷。它能够走到今天,靠的是一代代人的接力;而在年轻人越来越少、市场竞争加剧、资金压力不断增加的今天,这支队伍仍然要回答一个问题:

一门从乡土中生长出来的传统技艺,怎样才能真正活在今天?

从“快失传”到“中华第一狮”

小相狮舞的根,扎在河洛文化的土壤里。

巩义地处黄河与伊洛河交汇区域,民间社火文化源远流长。小相狮舞始于明代后期,至清代嘉庆年间已经声名远播。对当地人而言,狮舞不只是节庆中的一场表演,也寄托着祈福纳祥、家族兴旺的朴素愿望。

但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这项延续数百年的民间技艺却一度走到了断代边缘。

“人散了,家当也空了。”这是李金土至今记得最深的一幕。

1990年,李金土接任小相村村委会主任。面对逐渐式微的狮舞队伍,他没有把它当成一项即将消失的民间娱乐,而是认定:“这是咱村的根。”

重振小相狮舞,没有充足的资金,也没有现成的队伍。

李金土先杀了家里养的两头猪,卖了400多元钱。这笔钱后来被他用来购买和维修狮舞道具,成为队伍重新起步的第一笔资金。

没有完整的狮皮,就想办法拼凑;缺道具,就到邻村借。一开始,队伍只有两架狮子皮、四面鼓。

他先把村干部组织起来,再动员群众。

“干部先动起来,群众才有信心跟着干。”

真正让他看到希望的,是孩子。

李金土找到村里学校商量,让小相村的学生利用课余时间学习狮舞。老艺人手把手教,孩子们从跳桌子、爬高架等基本功练起,再一点点学习完整套路。

两年时间,一群孩子把那些已经快要失传的动作重新捡了回来。

但真正改变小相狮舞命运的,是2005年的一次“挤进场”。

那一年,郑州举办中原庙会。李金土带着队伍找到主办方,希望能够参加演出,却被告知节目已经排满。

他没有离开。

“给一块空地就行,一分钱不要,就想让大家看看小相狮舞。”

主办方最终给他们挤出了一块场地。

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次“挤进去”,却让小相狮舞第一次真正进入大众视野。

二十多米高的通天塔架起,高空狮舞在绳索和高架之间翻腾。原本只是路过的观众开始停下脚步,人越聚越多,喝彩声不断。

小相狮舞最终获得首届“中原狮王”称号。

一年后,中原庙会主动邀请他们参加演出。2007年,小相狮舞获得“中原第一狮”称号。同年,首届国际非遗节在成都举办,河南省推荐参演的两个项目中,小相狮舞便是其中之一。

但又一个问题摆在面前:没钱。

李金土没有因此放弃。

“没钱也去。能代表河南参加,是光荣。”

他和队员们凑钱,带着道具赶往成都。原本只安排一天的演出,最终被主办方留下继续加演。

这一年,小相狮舞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走出河南。

2008年,小相狮舞参加迎奥运全国非遗展演,并于同年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同年,它又被授予“中华第一狮”称号。

从村里的社火队,到国家级非遗项目,小相狮舞走了很长一段路。

但走进国家级非遗名录,并不意味着传承的问题就此解决。

恰恰相反,真正困难的部分,才刚刚开始。

老艺人的手艺,年轻人的选择

86岁的杨西轩记得,自己年轻时学狮舞,没有专业老师,更没有系统教材。

“全靠老艺人口传心授。”

一个动作怎么起、怎么落,狮头应该往哪里转,身体如何配合,他只能在一次次练习中自己琢磨。

学会以后,他又开始尝试调整动作、重新编排套路。

传统技艺就是这样被一代代传下来,也在一代代人的手中发生变化。

如今,杨西轩已经成为小相狮舞历史的见证者。

他的身边,年轻人正在接过狮头。

15岁的李雨桐就是其中之一。

她从小就看小姨李龙静练狮舞。小时候,她坐在训练场边看着狮子翻飞,只觉得“好厉害”。

真正下场训练以后,她才知道“厉害”背后意味着什么。

今年3月,她正式开始学习狮舞。第一次站上桌子时,腿一直发抖,小姨李龙静就在身后扶着她。

她没有退。

“我要练。”

周末一次次训练下来,小腿青紫、肩膀酸疼成为常事。但下一次训练的闹铃响起,她还是会按时出现在训练场。

“疼也得来,选定了就要坚持到底。”

李雨桐的选择,是小相狮舞最希望看到的变化,也是它最担心的问题。

李龙静练狮舞已经十几年。

摔伤、磕伤、拉伤,她身上的伤疤已经数不清。如今成为教练后,她却没有因为孩子年纪小而降低要求。

有人训练一段时间觉得太苦,想放弃,她不会反复劝说。

她会把自己的伤疤给孩子看,把训练的辛苦讲清楚。

“想清楚了再来。”

在她看来,靠劝留下来的人很难走得长远,真正喜欢这门技艺的人,即使离开,也可能自己回来。

这种“回来”,如今越来越重要。

因为训练场上的孩子不少,真正能够长期留下来的却不多。

手机、游戏和短视频分散着孩子的注意力。即使训练时要求上交手机,一些孩子仍然难以真正沉下心来。

更现实的问题来自家庭。

不少家长认为舞狮危险,更愿意把它当成孩子的一项兴趣,而不是未来可以从事的职业。

目前,小相狮舞队伍中的主力以16至20岁的青少年为主,18至60岁成员占比相对较低。而这些年轻人到了升学、就业阶段,大多会离开家乡。

训练场可以培养出孩子,却未必能留住成年人。

“启发引导不如自发。”

李金土越来越清楚,一项传统技艺想真正传下去,靠几个人坚持是不够的。

一门老手艺,也要面对市场

小相狮舞成名之后,另一个问题也随之出现。

市场上出现了仿冒团队。

在李金土看来,小相狮舞的套路并不只是几个动作的简单组合。动作之间的衔接、高空表演的安全设计,以及多年训练形成的节奏和技巧,都是一代代艺人磨出来的。

“学得了形,学不了神。”

但对于普通观众而言,真假并不总是容易辨别。

去年在青海演出时,对方专程找到相关部门,点名邀请国家级正宗传承人,还通过网上视频、传承人证书等信息进行核验,确认无误后才确定合作。

这件事让李金土有些复杂。

欣慰的是,真正的小相狮舞仍然有人认可;心酸的是,一门已经拥有国家级非遗身份的传统技艺,还需要不断向市场证明“自己是真的”。

与此同时,演出市场也在发生变化。

团队常年参加各类公益演出,人员出行、交通食宿、道具维护等费用都需要投入。筹建培训基地、培养新人、编排新节目,同样需要稳定的资金来源。

早期重振小相狮舞时,李金土可以杀掉两头猪,用几百元钱重新把队伍撑起来。

但如今,一支几十人甚至更多成员参与的非遗团队,已经很难再靠个人的一笔钱解决所有问题。

这些年,李金土一直尝试用产业反哺非遗。他通过演出收益,以及种植小相菊花、酿制菊酒等产业收入维持团队运转。

“社会上大家都不容易,不能伸手要。”

这句话背后,是一个非遗传承人对“自我造血”的坚持,也是一项传统技艺在市场环境中必须面对的现实。

名气可以带来掌声,却不一定能够自动转化为稳定的传承资源。

不只是“舞狮”,还要讲自己的故事

如果说过去的小相狮舞首先需要解决的是“活下来”,那么今天,它面对的是另一个问题:

怎样活得更久?

李金土给出的答案,是创新。

2006年,在筹备北京奥运相关非遗展演时,他开始意识到,传统乡村表演模式已经难以完全适应新的舞台。

在政府支持下,他牵头成立文化公司,对小相狮舞进行系统升级。

“单纯的蹦跳缺乏长久生命力,要将民俗技艺与家国文化、时代内涵绑定。”

新版“通天塔”就是这种尝试。

如今的通天塔高21.71米,转盘直径9.6米。34头雄狮、14面大鼓、24组动作节点、56条龙形道具以及十二生肖等元素被融入其中,并被赋予相应的文化寓意。

传统狮舞由此不再只是节庆活动中的一段表演,而被重新包装成具有完整文化表达的舞台节目。

这种变化也让小相狮舞获得了更多走出去的机会。

近年来,小相狮舞曾多次接受央视相关节目报道,并参与纪录片拍摄。接下来,团队还计划赴俄罗斯开展文化交流。

但在李金土看来,走得更远并不只是多参加几场演出。

他正在郑州筹备建设传承培训基地,计划面向全国招生。同时,他希望组建年轻化的文化传播团队,让专业的人负责视频、传播和内容生产。

“讲好故事,比单纯耍狮子更重要。”

这是一个传统艺人正在发生的变化。

过去,他需要考虑的是怎样把狮子舞得更好;现在,他还需要考虑怎样让没有见过小相狮舞的人理解它为什么值得被看见。

这或许也是非遗走进当代生活必须完成的一次转身。

狮头还在,接棒的人在哪里

夕阳落下来,训练场上的鼓声渐渐停了。

少年们摘下狮头,额头上全是汗。刚才还在高处翻腾的狮子,此刻被一只只放回角落。

李雨桐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对于她而言,狮舞或许只是刚刚开始的一段经历。

对于李龙静而言,它已经占据了十几年的青春。

对于杨西轩而言,这门技艺已经陪伴了大半生。

而对于李金土而言,小相狮舞更像是一条不能在自己手里中断的河流。

从明代后期的乡野社火,到今天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从几百元钱重新组队,到登上全国舞台、走向海外,小相狮舞曾经无数次面对“还能不能继续”的问题。

它一次次活了下来。

但新的问题依然摆在眼前:年轻人愿不愿意留下?市场能不能养活这支队伍?传统套路如何继续创新?当最后一批老艺人退出训练场时,谁还能准确地接住他们手里的狮头?

锣鼓声再次响起。

一个少年重新戴上狮头,站到训练场中央。

老艺人在旁边看着。

狮头被举起来的那一刻,四百多年的时间仿佛重新接上了。

小相狮舞真正的“新生”,或许并不在于它已经获得了多少称号、登上过多少舞台,而在于今天的训练场上,依然有人愿意把狮头举起来。

只要还有人愿意接过来,这支狮子,就还会继续舞下去。

主创团队
文字撰稿 杨淼心 赵佳汶

采访记者 庾佳 何丽雯 夏梦平
摄影摄像 郑智方 张雅雯 孙玉鑫

指导老师 张寅韬

统筹 石闯

编辑 古晨茜 实习生 张萌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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