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或在去医院的路上

有人这样描绘人生的下半场:在医院,或在去医院的路上。
初听像句自嘲的玩笑,细想却是无数老年人的日常生活的写照,人过了六十岁,这话就不再是别人的故事,而是自己的日程表。
年轻的时候,医院是个遥远的地方。除了生孩子、陪长辈,好像没什么理由踏进去。身体像一辆刚出厂的新车,皮实耐造——熬几个通宵、淋几场雨、扛几箱重物,缓两天也就好了。那时候总觉得“老”我而言是件很远的事,远到从来不会去想,时常挂在嘴边的是:我正年轻。
不知从哪一年开始,不对了。先是体检报告上的异常项从无到有,从一两项变成一小页。医生说的话从“没什么事变成了“定期复查”,再变成“得吃药控制了”。血压、血糖、血脂、尿酸、骨密度——这些年轻时听都懒得听的词和术语,一个个排着队找上门来,站在了我的体检报告中。
再往后,有人说:过了花甲就是一年不如一年。去年还能爬五层楼不喘气,甚至挑战过自己,背上一袋水泥,怀抱几岁的孙女,一步一个楼梯,爬上五楼。今年走到三楼就得扶着栏杆歇会儿。前年一顿能吃两大碗饭,现在多吃一口就胀得慌。头发白了是小事,牙松了、眼花了、记性差了,这些都还能将就。真正让人意识到“老了”的,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不是累了能歇过来的那种,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挥之不去的一个字“沉”、“累”。
有人说:人过七十然后就是一月不如一月。这个月刚调整完降压药,下个月心脏又开始不舒服。刚把膝盖的疼缓过来点,胃又出了毛病。科室越看越多,药越吃越杂。早上起来先数药片,饭前饭后、几片几粒,比吃饭记得还清楚。家里的抽屉专门腾出来一格装药盒,去医院的病历本攒了厚厚一摞。
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想今天要做什么,而是感觉一下身上哪里又疼了、哪里又不对了。好天好日头的时候,还能下楼遛个弯;一变天,浑身的骨头缝都在报警。今天精神好点,明天说不定就躺一天。日子像踩在棉花上,没个准头。
于是医院就成了生活里的常去之处。
挂号、排队、抽血、做检查、等结果、拿药——这套流程熟得像回自己家。哪个科室在几楼,哪个医生周几坐诊,检验科几点开门,药房哪个窗口人少,门儿清。认识的老病友越来越多,排队的时候能聊上半天,交流交流各自的病情,交换一下哪家医院看得好、哪个药管用。
去医院的路,也走得越来越熟。哪条路好停车,哪趟公交直达,哪个入口离门诊近,都摸得清清楚楚。春夏秋冬,刮风下雨,这条路来来回回地走。有时候是自己一个人,有时候是老伴陪着,有时候是孩子请假跟着。
说起来好像挺悲凉,其实也未必。
人这一辈子,前半程忙着上学、工作、养家、养孩子,身体像是借来用的,可劲造也不心疼。到了后半程,终于闲下来了,身体却开始跟你算账了。这不是悲催,这是公平。你怎么待它,它就怎么待你。
在医院待久了,反而能看开很多事。
看着走廊里推来推去的病床,看着急救室门口焦急的家属,看着化验单上起起落落的指标,就会明白:人这一辈子,什么功名利禄、什么恩怨得失,到了医院,都不如各项指标正常来得实在。能自己走着进来、走着出去,就是好日子。
在去医院的路上,也未必都是愁容。
身边陪着的人,也让这条路不那么难走。老伴嘴上唠叨"叫你别喝酒你不听",手里却攥着保温杯跟在旁边。孩子工作忙,还是请假陪着来,跑前跑后挂号交费。老病友见面,互相问问“最近怎么样”,点点头,就是一种安慰。
人到了这个年纪,就懂得了:日子不是用来熬的,是用来数的。
数着每个还能自己起床的清晨,数着每顿还能吃得香的饭菜,数着每次去医院还能自己走着去的脚步,数着身边还在的人。多一天,就是赚一天。
在医院,或在去医院的路上——这就是人生下半场的常态。没什么好回避的,也没什么好怕的。
前半生我们忙着往前冲,忙着往上爬。后半生,我们慢慢走,往回看看,往内看看。学会和自己的身体和解,学会和不完美的日子和解,学会和终将到来的衰老和解。
这条路每个人都要走,早一点晚一点而已。
走得慢没关系,走得累也没关系。只要还能走,就好好走。看看路边的风景,珍惜身边的人,把每一天都当一天过,不糊弄,不抱怨,也不贪多。
毕竟,能走在去医院的路上,总好过躺在医院里。
能躺在医院里,总好过再也醒不来。
活着,本身就是件值得庆幸的事,活在当下,活好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