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的故事

草林竹渠
下雪的日子是寒冷的,抵御寒冷的热量是从心里产生的,有希望就会有一切的。
故事还是从瘸叔说起吧,瘸叔就是瘸子叔。我小的时候他就是瘸子,家里就他一个人,就是俗话说的“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饥”,亲戚也基本上不跟他往来,其他的那时候小也没知道那么多。
我们村是在半山腰,山下是条河,地形应该属于峪,就是山谷、山沟。村子不大,有一百多户,人口五百多,外号“半山村”、“半千村”。我们村子小,得与别的村子合并才能组成行政村。我们行政村的另外一个自然村,在另一条峪,那个村子比我们村要稍大一些,行政村的机构都在那个村。
我上学的时候,知道瘸子叔不仅瘸,还是个疯子,整天也不下地劳动,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村里和邻居给的。那时候每年只要从下雪开始,父亲总时不时地让我,给瘸子叔送这送那,帮助他过冬。那时候我心里自然是非常不情愿的,不是说我很自私,问题是我们家也很穷,家里会挣钱的,就只有父亲一个人,做什么都很紧张,过着紧紧巴巴的日子,就这还经常给这个瘸子送些东西,称呼他瘸子叔简直都是便宜他了。
奇怪的是,瘸子叔也从来都不领情,更不热情,甚至都不打招呼,“谢谢”对他来说,似乎是黄金,是轻易不会拿出来的,更别说送给别人了,总之我对瘸子叔的感觉差极了。还好,我老是劝慰自己,自己是个读书人,不应该与瘸子一般见识,不应该那么自私的。
我们村出村口是一条很陡很陡的下坡路,有直段,也有弯段。每逢下雪,都像是自然的滑雪赛道。每到下雪的季节,去上学的小孩,基本上都是大人拉拽着下去,有时候稍有不慎大人小孩也会一起摔倒的。放学回家的时候,那就得好几个小孩一块儿,都拉着手慢慢上,遇到摔倒一个,大家都用劲把他拉起来。有时候也会是摔倒一个,连累了大家,就摔倒好几个,大家都嘻嘻哈哈的。剩下没摔倒的,也顺势故意摔倒,惹得大家哄堂大笑,其乐融融,其乐无穷。那真是快乐,小孩没有不喜欢下雪的。
那时候觉得,还是大人们主意多,上了岁数的老人和行动不便的残疾人,要想出村,只用坐上用木头自制的像簸箕、簸箩一样的滑板车,就能滑下去,而且还很安全。回来的时候,要想进村,那可费事多了,那得其他强壮的人在前面拉着绳子,绳子系着滑板车,拽着上去。也有的大人,直接坐地上滑下去。有的时候,星期天不用上学,小孩们偷偷拿出滑板车,大家滑下去,再拽上来,跌跌撞撞,乐此不疲,快活极了。
瘸子叔在下雪后是出不了村的,他是一个人,何况又是个疯子,我觉得无论如何是出不去的。记得有一年下雪后,乡里来人检查工作,通知要他去行政村验明真人。父亲可是忙坏了,急着找邻居帮忙,又怕他摔倒,父亲背着他,邻居扶着他。他坐滑板车里,还得需要上面有几个人拽着绳子,下面有人拽着绳子管着方向,反正我看他下去的时候比上来的时候也不省多少事。大家为了他都忙活着,好不容易去行政村了个来回,把大家折腾得筋疲力尽,累得满口汗气,都只想把棉袄脱了,让西北风吹吹汗。那个时候,我觉得这也算是山里的一景。
村子里还有个事,值得一说。平常村子里的成年人,都会在农闲时出去打工挣钱。可村里有几个小伙子,别人都出去打工的时候,他们嫌累嫌苦懒得出力,在家闲着,就是那吴家的老五,刘家的老六,齐家的老七,就他们三个。人家给他们三个都起了外号,吴家老五,起的是“老误”,别人都打工走了,问他咋不去,他说耽误了。刘家的老六,起的是“老留”,人家都出去打工,他这是老在家留着。齐家的老七,起的是“老气”,说到打工,就是不去,弄得谁都生气。他们三个都属于没人管的,要么是母亲去世了,父亲出去打工了,没人管。要么是父亲去世了,母亲也管不住。要么是父母亲都去世了,没人管。他们三个不像他们自家的兄弟那样,都出去打工挣钱,却呆在村里,懒得出去,自然手里也没钱,属于典型的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那种。他们庄家也不好好种,没办法,常常去偷鸡摸狗,混个吃的,游手好闲,吊儿郎当的。他们三个还有个头儿,吴家老五就是头儿,头儿负责出主意,其他人负责实施,当然偷来的东西,头儿会吃好点、多吃点。最可气的是,他们还去瘸子叔那里偷,哪里是偷,简直就是明着拿,瘸子叔呢也不管不问,看了就装作没看见,反正疯子嘛,啥都不懂。别看他们懒,但是一到下雪天,他们就非常勤勤,忙着去打山上的野兔、野鸡,这个时候他们的生活也是最不错的。
村里还有个姓史的小伙子,比他们三个要小,跟我的年龄相仿,父母都在外面当老师,小时候我是经常跟一块儿玩耍的。听说后来他有大病在身,不能出去外面,大夫要他好好治疗。史家小伙他跟吴家、刘家、齐家他们三个是截然不同,力所能及的农活都做,平常爱看书、听戏,没事总能自得其乐,虽然生着病,但却有种说不出的气质,就像大雪下的青松,挺拔直立。
后来我出来上学,再后来上班,回村子的次数渐渐少了,有时候忙春节也没回家。不过村里的变化,父亲、母亲常常会告诉我的,所以整体上并不陌生,但也算不上熟悉了。比如,村口的路修好了,修成了水泥路,也加宽了,坡度也削缓了。再比如,瘸叔好像不疯了,也能下地干活了。吴、刘、齐他们三个也改邪归正了,出去打工了,不再像之前惹是生非了。史家小伙,病也好了,通过自学、考试,也当上了老师了。看来这些年,村子的变化确实是挺大的,而且件件都是开心的事。
父亲去世的那一年,雪下得不小。本来村子就不大,我们家户院也不大。墓地在行政村的另一个自然村的山岗上,也就是另外一个峪,我家的祖坟就在那里。我本想着恳请大家,把路上的积雪清清,这样出殡会顺利些。但是又怕跟大家说了,没人会去,我这些年在外面上学、上班,也没啥成就。村里的人,认识是认识,但不熟。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也不好跟大家直说。出殡前一晚,我接了个电话,说关系要好的同学,非要来祭奠。我怕他找不到,就出村去接接。一到村口,看到有个人在雪地里扫雪,天下着大雪,还是陡坡。我心里纳闷,是谁呢?为啥呢?走近一看,是瘸叔,正一扫把一扫把地在扫雪,我问他雪还下,晚上人又少,咋这时候扫雪呢。他说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扫扫雪,人们好走道。我问他,你那腿能扫雪吗?他说,咋不能啊,后来又做了几次手术,虽然重活不能做,扫个雪还是行的。听说瘸叔不疯了,能下地干活了,我还不大信。这么一看,这样一聊,就自然明了。
见着关系好的同学了,他说他是开着车子来的。我说,电话里不是跟你说了,别来了嘛,大下雪天的,这里是山区,离城里也挺远,就不要来了,他的心意我是领了。他说不来咋能行呢,这过命的交情,肯定得来,这些困难都能克服。他说,以前虽然去过山区,但没大雪天在山里开过车,不知道危险,刚在前面差点就掉下去,好悬好悬啊。我担心他,问了路上的很多很多。他说还好,车停在了前面,多亏遇到了三个好人,劝我不要再向上面开了,他们帮助他找个平坦的地方把车停好,还扶着他走了过来,他们可都是大好人啊。我问他是哪三个人,他指指右面。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有三个人也在扫雪。我走过去一看,这不是吴、刘、齐他们三个嘛,就是那三个浪子回头的人,现在被同学称为好人的人。听说他们三个改邪归正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眼前这一幕,表面他们确实成了好人了。我问他们雪一直下,而且晚上走路的人少,离村也比较远,干嘛在这扫雪呢?他们说活动活动。
父亲出殡的那天,是下午,雪还一直下,但出殡的路上却没有积雪,很好走。我知道,我想大家都知道,这是瘸叔和学好的那吴、刘、齐三个,肯定是昨晚打扫了一夜,清扫了一遍又一遍。难道他们是用这种方式,来为我父亲送行吗?难道父亲对他们有恩?这也没听母亲提起过啊。
事后,我问起母亲,母亲跟我全部说了瘸叔的事。瘸叔年轻的时候并不瘸,是个很健康的人。瘸叔的腿,是在工地上被砸伤的,当时工头跑了,没钱去治疗,后来成了残疾。起初虽说有点瘸,可是不误干些轻活。瘸叔原先有个老婆,自从他瘸了之后,老婆看他没法出去打工挣钱就跑回了娘家,从此再也没回来。他们没有孩子,瘸叔因为想他老婆,慢慢地开始说起胡话来,傻傻的,憨憨的,也不知道做饭,也不知道冷热,跟他打招呼也不搭理,人们都认为他疯了,而且是被老婆跑了气疯的。我们家在我们村的经济排名,算瘸叔的话,我们家是第二穷,那不用说瘸叔是第一穷。如果不算瘸叔的话,我们家就是第一穷,因为瘸叔就他一个人,还残疾,我们到不怎么把他算作一户。母亲说,父亲是高中毕业,在村里属于文化高的,正是因为这第一名和第二名的关系,父亲决定要帮助他活下来。所以,父亲会时不时地让我给瘸叔,送这送那,这些我是知道的。母亲说也有我不知道的,后来父亲又暗中找大夫给瘸叔看病,看他这疯病,看他这瘸腿,吃药扎针,也是很长时间。父亲原本以为这样治疗有很大的作用,并且坚信一定能治好,所以一直坚持着,并且始终没有放弃。父亲还叮嘱母亲,一定不要让我知道,怕我知道后会引起矛盾。穷得不能再穷的家庭,自己尚且坚持不下去,还要照顾一个疯瘸子,还无偿地给他看病,还一看就坚持了好几年,虽然年年不见好转,但始终不曾放弃。这无端地给自己添了这么多的负担,如果当时我知道,我是百分之一千会极力反对的。母亲说治疗了两三年都没啥起色,当时父亲觉得不能把瘸叔的疯病治好的时候,父亲是很灰心的,常常自言自语,为什么不见好转呢?母亲害怕了,这不但没把瘸叔的疯病治好,反而倒把父亲整得也疯了。母亲惶恐至极,拉着舅舅来家跟父亲聊聊。舅舅问了父亲很多,父亲也说了很多,但舅舅不让母亲参与他们的谈话。舅舅对母亲说,父亲没事。自从舅舅跟父亲谈过之后,父亲逐渐从魔怔中走了出来,该给瘸叔看病看病,但不再急着追求能早点治好,就这样一直坚持了下来。就在父亲不再注重结果的时候,突然有一天,瘸叔就人间清醒了。他脑子好使,瘸腿也不影响下地干活,独立生活已经完全没问题了。父亲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逢人就说瘸叔不疯了。但这么些年给瘸叔看病的事,父亲却只字不提,村里有的人知道,也有些人不怎么知道。父亲还跟母亲商量,再给瘸叔张罗媳妇,还跟之前一样,也不能告诉我。不巧的是,父亲后来生病了,再后来病情加重了,去世前终没能给瘸叔张罗上媳妇,父亲很是遗憾。母亲说,自从瘸叔清醒之后,每到下雪天,他都会主动去村口扫雪,白天黑夜都扫。开始是他一个人,后来村里自发地来了好多人,谁在家谁就去村口扫雪,年年如此。我听了之后,很是感慨,随口说了句“善良的力量”、“坚持的力量”。
父亲去世三年后,母亲也因病去世了,也是在大下雪天出殡。扫雪不用说了,不管再大的雪,路上照样不见积雪。出殡那天下午,雪也是好像没有停下来的打算。天空就像撕了个大口子,鹅毛大雪,从天而降,漫天飞舞。村口的坡路上铺了一层麻布片,这样防滑确实好。来帮忙的邻居很多,我哭得也特别伤心。母亲一生为我们家辛苦操劳,没享过清福,贫穷的家庭哪会来享福之说。我在外面上学、上班之后,在母亲身边很少,谈不上孝顺,也没怎么往家寄过钱。更叹息母亲为我操劳了很多很多,我自幼体弱多病,都是母亲领着我去求医看病。奇怪的是,每到下雪的时候,我的病就会加重,出村看病次数就会增多。无数次从村口风雪里下坡、上坡,不知道母亲摔倒过多少次,腿疼骨折那都是家常便饭,这些都是我亲眼看见的,我知道我把母亲连累得不轻。在我的印象里,母亲几乎没穿过新的衣服,过年也未曾置办过新东西。还有后来我的上学路、上班路,都是一波三折,走得摇摇晃晃的,没少让母亲牵挂。
办完丧事,我特意在老家住了几天。吴、刘、齐他们三个,找我聊了一个下午,说的全是我没听说过的。他们说,那时他们游手好闲的时候,有一次去瘸子叔那里偷东西,被我父亲碰到,当时父亲非常生气,甚至要动手打他们,要把他们关起来进行重重处罚,要把他们打好,打得以后再也不敢去偷。但是我母亲劝说父亲,母亲说,他们不是缺少父亲,就是缺少母亲,要不就是父亲母亲都缺少,其实是很可怜的,都是父不疼母不爱的主,非常缺少亲人的关怀,其实他们本性并不坏,偷东西也只是为了生活、生存。父亲一听母亲说的有道理,于是就改变了暴打他们的想法,改成母亲说的去关怀他们,还特意叮嘱母亲,时不时地去关照他们。有时候母亲做些好吃的,就让他们跟瘸子叔一起吃。吴家老五是他们三个的头儿,他先是主动接受了批评,领着他们两个,慢慢改好了。后来他们也出去外面打工,第一次出去连路费都没有,还是母亲东拼西凑去借的。当时他们说,挣钱以后,一定要还给我母亲。挣钱之后,他们多次要还母亲钱,母亲从来都拒收,说他们缺少关爱,那点小钱就不提了。他们自是感激不尽,也知恩图报,瘸叔好了以后,就加入到扫雪的队伍中来,只要在家,只要下雪,他们三个就会不约而同出来扫雪,给大家的通行清除障碍。他们三个说,后来他们三个合伙搞了一个小公司,也慢慢地做起来了,生活问题是彻底解决了,再后来他们三个都各自娶了媳妇,盖了房子,各家都其乐融融的。他们说,母亲不仅赞助他们吃喝,还让史家小伙子给他们讲故事、讲历史、讲立志。我问到,是哪个史家小伙?我怎么不认识。他们说我认识,村头那家,他父母都是老师,在外面教学,史家小伙年龄跟我相仿,他们听我母亲说,小时候他和我还经常在一起玩耍。我仔细回忆回忆,有这回事。我还以为我出去上学了,史家小伙也出去上学了,谁知他生了大病。我问他们,我母亲为什么让史家小伙给他们讲故事呢?他们说,那时候史家小伙得了大病,上不了学,需要在家治疗,长年治疗。我母亲也是偶然得知的,小伙父母都在外面工作,他跟爷爷奶奶在一起,每天都得打针吃药,怪可怜的。但是母亲发现他爱好看书,谈吐也不俗,就想让他给吴、刘、齐他们三个讲讲故事,除了解闷,还能励志,这样既能让史家小伙不太寂寞,也能让吴、刘、齐他们三个受到教育,是个两全其美的好事。起初他们三个都还捣蛋,不愿意听。到后来,慢慢就接受了,而且还特别爱听他讲。我想,母亲想得怪周到的。他们说,这都得益于母亲的规劝,一辈子是忘不掉的。母亲看着他们生活得好了,自然高兴,不求他们回报。这是他们说的,母亲的胸怀是博大的,比男人都强百倍。我能看得出来,他们三个还是很重义气的,他们三个也经常互相帮助,有那种不是一家、胜似一家的感觉,那种异姓兄弟之间的亲情,乡亲们都连连称赞。母亲出殡的前一夜,是他们三个扫了一整夜的雪,这是我所不知道的。更让我不知道的是,为了防滑,出殡前在路上铺了麻布片,我想他们破费了不少钱,我眼圈红了,心里酸酸的。他们说母亲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这个我信。
我问他们,为什么我从来没听母亲提起过呢?他们说,这是母亲特意交代的,不要告诉我。母亲跟他们说,我父亲叮嘱过母亲,不能跟我提起给瘸子叔看病的事,生怕我挑父亲的不是,自己家都揭不开锅了,还想着去救助别人,矛盾还不得从自己家里爆发啊。母亲是明事理的人,父亲的叮嘱,母亲牢牢记住,这样家庭才能过得安生。母亲帮他们三个,跟瘸子叔是一个道理,虽然花钱不会太多,但毕竟也是花钱,对于一个经常入不敷出的家庭,这何尝不是苦难之外的苦难呢,所以母亲也是再三嘱咐他们三个,一定不要跟我提起。
回忆我出来上学、上班的这么多年,父亲确实未曾给过我钱,很少的也没有。我受到的挫折也是一个接着一个,我几乎从不把这些痛苦告诉父亲,父亲也不会问我什么。那时候,我甚至会埋怨父亲,我越是挫折,就越是埋怨,埋怨父亲没能力改变这贫穷的家庭。那时候,我受到挫折了,也不会告诉母亲的,母亲又不会挣钱,我是生怕母亲担心过度,每个人的人生成长怎么会是一帆风顺的呢?我想,父亲没有能力改变贫穷,那我自己就练出来能力,来改变贫穷的面貌。可是现实不是书本,也常常打我脸。母亲能感知到那时我的窘境,老是问我这问我那,还说如果闯不出去,就劝我回来,毕竟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那时我很要强,不给自己留退路,遇到挫折就是硬撑着不回去,所以总跟母亲遮遮掩掩、支支吾吾的,从不细说,也从不多说。那时我想,母亲是会感知到我的艰难,母亲也会把她感知到的艰难告诉父亲,但我没收到父亲任何地安慰或者资助,所以那时我恨父亲,那时候我很自私。母亲倒是会偶尔给点小钱,但是我是不会要的,我常念及母亲的不易,不舍得她应承着“无米之炊”。
现在我想,如果那时候,不论从哪种渠道,得知瘸子叔和吴、刘、齐他们三个的事,我肯定会和父亲、母亲吵上一架的,也一定会设法阻止的。但是现在得知的时候,如果父亲、母亲还活着,我也肯定不会和他们起冲突,因为我已经长大成熟了,明白了人间事理。读书、做人就是要明白事理,舍弃小的私,成就大的公。也只可惜,这种成熟,我在父亲、母亲生前并没有显露出来,但是我想他们生前是能感知到的。人的无私是可以遗传的。
他们三个说了很多,我也听了很多,特别是听到了之前闻之未闻的,从未听到过的事情,凡此种种,受益匪浅,感慨万千。
晚上,我的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转悠,“史家小伙给他们三个讲故事,他们三个说真好听。”我想去村头看看史家小伙的家,听他们三个说,他爷爷奶奶都已去世,老家的房子还在。我回忆小时候,还常常跟他一块儿玩耍,后来长大了就没再怎么见过,这么多年其实还挺想他的。现在他应该不在老家,我走过去就是看看他家老房子也挺好的,睹物思人嘛。
到他家院墙外,我愣住了,屋里亮着灯,肯定有人,我猜约莫是史小伙的父母在老家。我轻轻地推开大门,走了进去。房子虽说有点陈旧,但依然还能住人。小院很整洁,雪也都清扫了。我敲了敲屋门,推门进去,借着灯光,看见有两个人,一个年老些,一个年轻些。我先是打量年老的,觉着看着怎么那么眼熟,一时想又不起来是谁,我也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咋称呼。又转过脸,看看那个年轻的,应该也不怎么认识,我有点惊慌,甚至想转身出去。突然,那个年老的喊我小名,我顺口答应,但我想他怎么会认识我呢?他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我看他走路有点瘸,我喊他“瘸子叔。。。瘸叔。。。叔。。。是你啊。。。”,他答应了。真的是瘸叔,我问他,怎么在这儿。他说,那个小伙子就是史家小伙,顺便告诉史家小伙我是谁。天哪,变化真的太大了,小时候在一块儿玩耍,那个子、那模样跟眼前的这个长得标致的小伙子,竟然画不了等号。估计我的变化也不怎么小,要不然,他也没认出来我,还得瘸叔中间帮忙介绍呢。我有点好奇,问瘸叔怎么认得我。他说,我母亲那里有我的照片,母亲时不时地就让这些邻居看看我的照片,说我是她的儿子。我问瘸叔,我母亲为什么要拿我的照片给邻居看呢。瘸叔回答说,我母亲怕她自己去世后,我再回家,邻居都不认得我了。瘸叔还说,我母亲怕我今后过得不好,还得麻烦邻居照护着,连人都不认识,怎么照护啊。我眼睛瞬间湿润了,“可怜天下父母心啊”。瘸叔坐回原处,我也收了收心情,擦了擦泪,跟史家小伙互相打了招呼。
史家小伙说我要节哀,我点点头。母亲刚刚去世,我和史家小伙虽说是发小,但我没心思去问他的情况。倒是史家小伙问起了我,我怎么到他家来了?我说下午,我听吴、刘、齐他们三个说,先前是他给他们三个讲过故事,是不是?史家小伙说,他给他们三个讲故事,确实有过。史家小伙说,那时候他得了大病,他父母在外教学,照顾不了他,就让他在老家跟着他爷爷奶奶,每天按时打针吃药。刚开始还凑合,可时间一长,他就受不了了,天天打针,那屁股都快被打烂了,臀部每一处都疼,没有不疼的,上厕所解大手,都得扶住墙。天天吃药,药也有很大的副作用,一到晚上,眼前全都是小星星,模糊极了。关键是不知道要治疗到啥时候才能结束。那时他情绪很低很低,很多次在没人的地方都想自杀,想死了一了百了。他也曾大哭过,非常犹豫能不能自杀。还是我母亲偶然见到他,问他这么年龄的学生怎么不去上学?他就把我母亲领到他家,把情况全说了,并一再叮嘱我母亲要替他保密。我母亲并没有嫌弃他,宽慰了他很多,交待他要好好治病,多看看书,看看书上说别人遇到困难怎么去应对。还交代他,看过的书,也给吴、刘、齐他们三个和瘸子叔讲讲,鼓励他把看到的书都要讲出来。尽管那时候瘸子叔还疯着,我父亲还给瘸子叔找大夫看病,我母亲呢要他也给瘸子叔讲故事。就这样他坚持给他们三个和瘸子叔,讲他看过的书。讲着,讲着,他说他自己也找到了自己,有了战胜疾病的信心,也看到了希望,他说他自己离当老师的目标也越来越近了。他说,瘸子叔清醒了和他们三个浪子回头,我母亲的功劳是最大的,他自己也是有功劳的,这就是成就感。他说,他最应该感谢的就是我母亲,是我母亲把他从死神那里拽了回来。他还说,我母亲私下叮嘱他,瘸子叔转好和他们三个回头,功老不能算我母亲一个人的,也不要见人就说。他说的这些,我信。他说他现在也在外地做老师,因为不能经常回来,他和他们三个,还有瘸叔商量着成了一个什么互助金,名字也只是暂定。他把他们都召集到他家,还像当年一样讲了起来,只不过这么多了一个我。他这次讲的是《义庄》,从《古文观止》中钱公辅的《义田记》,到范仲淹的生平功绩,讲了很多很多。我说,要不我也加入吧,我不能白做我母亲的儿子。
以前,听舅舅说过,姥爷家之前是大户人家,解放以后才成了普通的家庭。姥爷比较开明,还让母亲念完了小学。舅舅说,我母亲嫁给我父亲后,每逢遇到大事,或者困难,或者愁事,母亲总会找到舅舅,让舅舅帮着分析分析,提提建议。舅舅比母亲小,上过高中,脑子好使,见过世面,分析问题总是鞭辟入里、头头是道,能抓住要害、一语点破。母亲非常欣赏舅舅,这我也能看得出来,但我从没听母亲说过,她遇到难事经常去请教舅舅。我想,母亲是很有智慧的,她是怕家庭闹矛盾的。这两天还听舅舅说,母亲对怎样让吴、刘、齐他们三个走上正道,对史家小伙怎么树立对生活的信心,煞费苦心,不只一次地请教舅舅。舅舅说他也有自己不清楚的时候,他也去请教别人,弄明白后再转述给母亲。这么些年就是这样走过来的,母亲真是没少付出。舅舅说,母亲曾经总结了两条,她说穷人就得有两个宝贝,一个是善良,另一个是勤奋。我问舅舅,那母亲为什么不把这两条至理名言告诉我呢?舅舅说,他不知道母亲没跟我说过,他也没问过母亲,他说估计母亲觉得我会知道的,不用跟我说吧。
这几年,我也是过得挺艰难的。但我没有把这些艰难困苦告诉母亲,母亲也知道我这是报喜不报忧。我没跟母亲讲实情,母亲自然没法给邻居讲我的困境,也算是给我保住了面子。可母亲还不清楚,我早就把面子撕碎了。邻居问起我来,母亲总说我在外面挺好的,可转过弯去背着人就会摸鼻子掉眼泪的。贫穷的家庭就是这样的,平凡的人生也就是这样的。我在外面打工,有时候有活,有时候没活,常常饥一顿、饱一顿的。后来定居城里,娶妻生子,贷款买房,也是破天荒地要挑战自我,虽然逃离了“面朝黄土背朝天”,但好像也更加辛苦了。社会底层的逻辑就是拮据,常态就是辛苦劳动。我觉得我没怎么变,如果说真有变化,那肯定是变得不再自私了,变得更加坚强了。
下雪的时候,出来走一走。和天地聊聊,与山水谈谈,也不失为乐趣。迎风把酒,大话春秋。这时候,这比喻就一出一大溜,怎么比喻都行。积雪成冰,人们看到了寒冷,但冰雪却把温暖死死地捂住,捂在它的身下,因为它知道它保护的是春,是它的未来,是它生命的延续,是它价值的继续。风让你懂得什么是寒冷,你就得穿上御寒的棉衣,它似乎是你成长的老师,而不是你讨厌的对象。梅花香自苦寒来,梅花固然很香,是苦寒把它抬上了文人墨客的案头。大雪压青松,青松且挺直,那雪并不是阻挠青松挺直的障碍。同样,我们成长中的困难,无论大小,都不应该是我们的敌人,而应是我们真正的朋友,它们虽然不能给我们直接的帮助,有些甚至纹丝不动,但它们能教会我们要去积聚能量,团队协同,找人帮忙,锻炼自己,直到我们足够强大,有能力去把这些拦路虎挪开的时候,我们收获的不仅仅是个结果,而且还有在追逐这个结果的过程中,那种百折不屈,越战越勇,那种慷慨激昂的、奋力拼搏的精神。也只有这些精神,才能成就我们自己。成就自己,就是帮助别人。帮助别人,就是成就自己。
下雪的时候,我读懂了父亲、母亲,我也得到了父亲、母亲的真传。我没有后悔我是他们的儿子,我没有后悔我生长在一个贫穷的家庭,我也没有后悔我一直都在努力去跟贫穷作斗争。这些不请自来、挥之不去的贫穷,还有贫穷的影子,还有贫穷的家族,我们要坦然面对,不恐惧、不堕落,毅然决然要去努力,在青春的美丽上勇敢地画上贫穷,这个又爱又恨的欢喜冤家。贫穷也很贪婪的,我们不能被贫穷淹没,不论是在山原乡野,还是在新城闹区,都要把贫穷圈定起来,不能让贫穷作威作福,祸害乡邻。
下雪的时候,想通了,也就顺了。瘸叔、吴刘齐他们三个、史家小伙,他们都说我父亲、母亲很了不得,从给瘸叔看病,给吴刘齐他们三个关爱,给史家小伙信心,帮助他们走出困境,从这三件事上,看到了人间大爱,那是极其难能可贵的。他们说的,我信,我接受。
我准备回城了,但有一件事还是放心不下。我想去瘸叔家,问问他一个人怎么养老?瘸叔说一个人都生活这么多年了,怎么生活就怎么养老。我嗯哦着,想再去找史家小伙商量商量,他说跟我一块儿去找吴、刘、齐他们三个,大家一起商量,我说行。冰天雪地的,天寒地冻,对这个事看看大家有没有更好的办法。他们三个没找着,却听说瘸叔家房子突然塌了,他们三个慌忙跑过去了。我说这不可能啊,我就是刚刚从瘸叔家出来的。我和史家小伙也急急忙忙赶了过去,到瘸叔家一看,不得了啊,就老房子塌了,瘸叔还埋在下面,大家都赶快救人。大家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瘸叔从废墟中救了出来。瘸叔真是福大命大,还好没受到伤害,总归有惊无险,大家悬着的心终于能落地了。房子塌了,那瘸叔住哪呢?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我想都没想,说我家的房子空着,那就让瘸叔住我家吧,大家一致同意。我还说,过两天我就回城了,史家小伙也得去外面教学,平常就得麻烦吴、刘、齐他们三个帮忙照护着瘸叔。我又背着瘸叔,特意嘱咐史家小伙和吴、刘、齐他们三个,一定要跟瘸叔找个媳妇,所花费用我也算一份,他们都答应了。
明天我就要回城了,面对着漫天遍野的大雪,也是不无感慨。这里安息着我的父亲、母亲,他们的奋斗已经化作了春风,继续吹拂着我,他们不停地与命运抗争,我看得到也看得懂,我也要接过善良和勤奋这两个宝贝,坚毅地向前方走去。我要对着山水暗暗发誓,要向贫穷和无知开炮,不管前方有多苦、有多难,我还会继续辛苦付出,顶天立地,驰骋纵横,笑傲江湖。青春的底色就是奋斗,生命的逻辑就是付出。
雪是无私的,而我们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