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南寻踪之二:涪江岸上,佛坐千年,与双江忠烈

暮春时节的崇龛之行,我在《潼南寻踪:在陈抟故里,遇见一段被沉静守护的文脉》一文中,将多年埋首典籍的考证交付给了琼江边的那片山水。钦真观的古柏、陈抟洞的石壁、八角井的清泉、睡仙山的轮廓,一一印证了史籍所载,也让一段被世俗误读千年的道脉,在我心中尘埃落定。

然而,离开潼南时,我心中始终存着一份未尽之意。陈抟的道,只是潼南文脉的一面。这片土地的厚重,远非一位隐士可以概括。定明山下那尊凿了二百九十年的金佛,双江镇里那个二十九岁便流尽热血的生命,以及从同一座院子里走出去的国家主席——这些人与事,与陈抟的道脉一起,共同构成了潼南完整的精神版图。道、佛、儒,三条文脉,在涪江两岸交汇,缺一便不可谓之全。
于是八月初秋,我再次踏上了去往潼南的火车。
这一次,没有了初见的陌生与试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归乡的安然。车窗外的丘陵依旧平缓温润,涪江的支流在山谷间时隐时现。我知道,这片土地不会让我失望。它从不喧哗,却从不吝啬将最深的东西,交付给愿意沉下心来的人。

二、定明山下,一尊佛的二百九十年
大佛寺在潼南城西一公里的定明山下,涪江从山脚下蜿蜒流过。此山古称定明山,亦名龙多山,清光绪《潼南县志·山川志》载:"定明山,在县西一里,下有涪江,上有大佛寺。"山不高,却因一尊佛,名垂千载。
寺始建于唐咸通年间(860—873年),初名"定明院",又名"南禅寺"。这一记载,见于《舆地纪胜》《潼南县志》等多部典籍,向无异说。但真正令此寺名动天下的,并非寺院本身,而是崖壁上那尊通高十八点四三米的饰金大佛。
关于大佛的开凿年代,历史上曾有争议。民间多传为唐代所凿,实则不确。据《遂宁县志》《舆地纪胜》及寺内现存碑刻综合考证,大佛的开凿是一场跨越唐宋两代、历时二百九十年的接力工程:佛首刻于唐咸通末年,佛身则凿于南宋绍兴年间。故世称"唐头宋身"——头是盛唐的丰腴圆润,带着雍容气度;身是南宋的柔和内敛,多了几分市井亲切。两个朝代,两种审美,在同一尊佛身上浑然一体,如隔世之人隔崖握手,彼此颔首。

我站在七檐佛阁前,仰头看那层层叠叠的飞檐。这座依崖而建的木结构楼阁,高约三十米,七重飞檐,是中国现存最早使用全琉璃顶的古建筑之一。明人在大像之上覆此七重飞阁以蔽风雨,历经数百年风雨而不倒,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而阁内那尊佛,更是奇迹中的奇迹。
推开殿门,幽暗扑面而来。香烛的气味混合着老木头与石头的气息,沉而厚。几扇高窗透进微弱的光,恰好落在佛的面部。通体贴金的佛身,在幽暗之中散发着柔和而庄严的光,左手抚膝,右手仰掌,双目微垂,目光落在每一个走进来的人身上,又好像越过了所有人,看向更远的地方。
十八点四三米,相当于六层楼的高度,胸围八点三五米,从崖壁上一锤一凿地抠出来。它是世界第七大佛,更是世界第一大室内饰金大佛,与乐山大佛齐名,位列"蜀中四大佛"之一,有"金佛之冠"的美誉。这些数据,不是夸张的宣传,而是见于《潼南县志》《中国石窟雕塑全集》等权威文献的确凿记载。
但真正令我动容的,不是这些数字,而是数字背后的人。
二百九十年。这是什么概念?一代人出生,长大,老去,死去,下一代人接着凿;凿不完,再下一代人接着来。十代人,在同一块岩壁上,做同一件事。他们中的绝大多数,终其一生都见不到佛的全貌,他们只知道自己手里的这一锤、这一凿,是在为一个看不见尽头的工程添一块石、去一片岩。没有人催工期,没有人记绩效,甚至连主持开凿者的姓名,大多都湮没在了时间里。他们只是相信,这件事值得做,值得用一生去做,值得用十代人去做。
这种相信,今天的我们已经很难理解了。我们活在一个追求效率的时代,什么都要快,快到连等待都成了奢侈。而潼南的工匠们,用二百九十年凿一尊佛,他们不着急,因为他们知道,有些东西,急不得。
这让我想起了陈抟。陈抟的先天易学,经弟子种放、穆修一代代传承,最终抵达周敦颐,促成《太极图说》问世,直接开启宋明理学的宏大源流。《宋元学案》中明确将陈抟列为理学思想的重要先驱。这也是一种接力,一种跨越百年的精神接力。一尊佛的开凿,一脉学的传承,形式不同,内核却是一样的——都是相信,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长久,值得用一生去守护,甚至用十代人去接续。
殿内的碑刻,为这场接力留下了文字的证据。清嘉庆七年《重装大佛金身序》、同治九年《大佛装金记》,详细记载了大佛自宋以来历次装金的经过。据碑文所载,大佛自宋凿成后,历经宋、清、民国以至现代,先后四次装饰金身。每一次装金,都是一场盛大的民间动员,士绅捐资,百姓出力,所有人都把为佛装金当作一件积德的大事。这些碑文,不仅是宗教活动的记录,更是一部民间信仰史,一部地方社会史。
走出大佛殿,沿石阶上行,便是了翁亭,又名鉴亭。此亭为南宋理学家魏了翁所创修。魏了翁(1178—1237),字华父,号鹤山,邛州蒲江人,官至端明殿学士,是南宋著名的理学家、文学家。他曾以潼川转运判官行遂宁府县事,往来于潼南一带,见定明山风景清幽,遂创修此亭,以为游憩读书之所。
值得玩味的是,魏了翁一生反对佛学,以理学正宗自居,却在佛寺之侧建亭读书。这看似矛盾,实则恰恰是宋代士大夫的精神气度——儒释之间,并非水火不容,而是可以彼此映照、相互滋养。亭上有民国三十年修复时所撰楹联:"破关而来,一亭独立江表;了翁不见,五蕴空似禅门。"联语既吊魏了翁,又暗合佛理,儒佛之间,宛然一笑。

了翁亭之下,岩壁上集中了七个年代的洪水标记线和题记。始刻于明正德十四年(1519),续有清乾隆四十六年(1781)、同治十二年(1873)、光绪十五年(1889)、民国三十四年(1945)、一九八一年、二〇二〇年等历次大洪水的标记。这些题记,是涪江水文史的珍贵实物资料,也是一部刻在石头上的灾难记忆。五百年来,涪江涨了又落,落了又涨,而佛就在崖壁上坐着,看水涨水落,看人间悲欢,一言不发。

在长达一公里左右的岩壁上,还存有隋、唐、宋、元、明、清、民国造像群一百二十六龛、九百二十八尊。其中东岩的隋代造像,成于隋开皇十一年(591年),是西南地区最早的宗教摩崖造像,比大佛还要早二百六十余年。此外,还有南宋理学家魏了翁、明代学者席书、清代名臣张鹏翮等历代官吏文人题咏石刻八十七通,造像记、题记三十一则,字体各异的楹联二十一副。这些造像与碑刻,时间跨度长达一千四百年,堪称一部刻在崖壁上的中国西南宗教史与文化史。
席书,明代遂宁人,官至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是"大礼议"中的关键人物。张鹏翮,清代遂宁人,官至文华殿大学士、吏部尚书,是清代四川官位最显赫、名声最响亮的人物。这两位潼南附近的历史名人,都曾在大佛寺留下题咏。他们的到来,让这座偏处一隅的佛寺,多了几分士大夫的人文气息,也让佛的慈悲,与儒者的担当,在这片崖壁上有了交集。

我沿涪江边的步道缓缓而行,对岸是潼南的新城,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一边是一千四百年的摩崖造像,一边是拔地而起的现代楼宇,中间隔着一条涪江。江水不宽,却很深,绿莹莹的,水面上有小船缓缓驶过,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

我忽然觉得,潼南这座城的气质,就藏在这幅画面里。古老的和崭新的,信仰的和世俗的,安静的和热闹的,它们不冲突,不打架,就那样隔着一条江,彼此望着,彼此包容。佛在山上坐了一千多年,看江水涨了又落,看城池毁了又建,看人间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不说话,只是坐着,用一种永恒的姿态,对抗着时间的流逝。
三、双江镇,从清白传家到红色信仰
从大佛寺出来,我去了双江镇。
双江在潼南西北,距县城约十公里。镇因猴溪、浮溪二水环绕而得名。据民国《潼南县志》记载,双江古镇始建于明末清初,至今保存着完整的网状街巷格局,九条清代街道蜿蜒交错,串联起禹王宫、源泰和大院等二十余处清代民居建筑,是中国第一批十大历史文化名镇。
但真正让双江名垂青史的,不是它的建筑,而是从这里走出去的人。
走进古镇,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两旁是清代的民居,木结构的房子,黑瓦覆顶,白墙斑驳,露出底下的青砖。屋檐下挂着红灯笼,风一吹,轻轻晃动。巷子很窄,阳光从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条条金线。空气中有老木头的气味,混合着饭菜的香味,还有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桂花香。

双江的建筑以杨氏民居为冠。据潼南区档案馆珍藏的《杨氏族谱》记载:"光绪四年,杨守鲁始建宅第,历时十二载方成。"这座占地五千余平方米的大院,被誉为"清代民居博物馆",院内有精美的镂空雕刻"双狮戏绣球""双狮解带",还有西南地区保存最好的小姐绣花楼。二〇〇六年,杨氏民居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但我此行的重点,不是这座装饰精美的大院,而是镇子西郊那座朴素的"四知堂"。
四知堂,又名长滩子大院,是杨尚昆同志的诞生地。据《杨氏族谱》记载,此院由杨尚昆的曾祖父杨世绥始建于清同治元年(1862年),占地约二千八百平方米。杨世绥是双江杨氏的发家之人,他经营的"曾鸿泰"商号,是遂宁城外首屈一指的大商号,时人有"曾鸿泰,杨三泰"之谚,形容其家业之盛。
然而,这位富商大户为宅院取名"四知堂",并在堂中高悬"清白传家"匾额,晨昏奉祀不辍。这四个字,不是附庸风雅,而是杨氏家族血脉深处的精神密码。
双江杨氏,宗系出弘农华阴,乃东汉名臣杨震后裔。据《后汉书·杨震传》载,杨震任东莱太守时,途经昌邑,此前由他举荐的县令王密深夜前来,怀金十斤以赠。杨震拒收,王密说:"暮夜无知者。"杨震正色道:"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王密惭愧而退。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暮夜却金"的故事。杨氏后人以"四知"为堂号,以"清白传家"为祖训,就是要把这份清白耿介的家风,一代代传下去。
我站在四知堂的堂屋里,看着墙上镌刻的《杨氏家规》十六条:宗约当遵,祠墓当展,谱牒当重,族类当辨,名分当正,宗族当睦,闺门当肃,蒙养当豫,姻里当厚,职业当勤,赋役当供,争讼当息,节俭当崇,邪惑当禁,守望当严,礼教当循。这十六条家规,涵盖了宗族、伦理、修身、处世、治家等方方面面,是典型的儒家家训,也是杨氏家族得以绵延不衰的精神根基。
堂中还有一副对联:"事事让三分天宽地阔,心留半亩地子种孙耕。"语虽平实,却蕴含着深厚的处世智慧。这样的家风,这样的家训,塑造了杨氏子孙的气质,也为后来的故事埋下了伏笔。
杨世绥生传鼎,传鼎生宣永。宣永,字淮清,就是杨闇公与杨尚昆的父亲。据《杨氏族谱》及地方史料记载,杨淮清是一位开明绅士,他不挂牌行医,有来求医者便义务诊治,却从不给自己的亲人开处方,只与请来的医生共同商讨。乡人问其故,他说:"给亲人治病,开重药下不得手。"仅此一事,便可见其为人之厚道与谨慎。他原配邹氏,续弦邱氏,邱氏即杨尚昆生母。杨淮清育子女十三人,男九女四,杨闇公为长房第四子,杨尚昆则排行第五。
就是这样一个恪守"清白传家"祖训的家族,在清末民初的大变局中,走出了两个彻底改变中国历史进程的人物。
我先去了杨尚昆旧居。旧居的展陈里,一张张老照片,一件件实物,把一个人的一生缓缓铺开。一九〇七年,杨尚昆出生在四知堂,在这个院子里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时代。然后他离开双江,去成都,去上海,去莫斯科,去延安,去北京,走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他经历了长征,经历了抗战,经历了解放战争,经历了新中国的成立,经历了改革开放,最后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第四任国家主席。
最让我驻足的,是院子里那间小小的书房。一张木桌,一把木椅,一盏油灯,墙上挂着一幅字。屋子很小,很简陋,和外面的大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站在门口,想象着一百多年前,一个少年坐在这里,就着油灯的光,读着书,想着外面的世界。他不会想到,自己将来会走那么远,会经历那么多,会成为一个国家的主席。他只是一个少年,在涪江边的小镇上,对未来充满了好奇和向往。
而他的四哥杨闇公,比他大九岁,走了一条更短、更烈、更震撼的路。

从杨尚昆旧居出来,我去了杨闇公烈士陵园。陵园在镇子边上,一条宽阔的柏油路直通入口,路两旁是高大的柏树和香樟,郁郁葱葱,把八月的暑气挡在了外面。入口处,一块巨大的石碑上刻着"杨闇公烈士陵园"几个红色的大字,旁边是一面红色的党旗雕塑,在绿树的映衬下,红得触目惊心。
我站在陵园门口,脚步有些沉重。
杨闇公,名尚述,字闇公,一八九八年三月十日生于双江镇。关于他的生平,《杨闇公日记》《中共重庆地方史》等文献有翔实记载。他十五岁离开双江,去南京、上海、日本求学,接触马克思主义。一九二四年,他与吴玉章等人在成都成立中国青年共产党,一九二五年自行取消该组织,加入中国共产党,任重庆团地委组织部长、书记,创办重庆中法学校。一九二六年二月,经中共中央批准,任中共重庆地方执行委员会首任书记,后兼任军委书记,与朱德、刘伯承、陈毅共同发动领导了顺泸起义——这是中国共产党早期独立领导武装斗争的重要尝试。
杨闇公的日记,是研究他生平的第一手资料。这部日记记录了一九二四年一月至一九二六年的经历,现存于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值得一提的是,这部日记曾被藏在墙洞中二十多年,得以躲过战乱与浩劫,一九七八年由邓小平同志亲笔题写书名出版。我曾读过这部日记的节选,文字朴实而坚定,字里行间满是对国家前途的忧虑和对革命理想的执着。他在日记中写道:"人生如马驹过隙,岁月难再,吾辈当努力。"这样的句子,出自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之手,读来令人动容。
一九二七年三月三十一日,四川军阀刘湘在蒋介石集团的支持下,制造了震惊全国的"三三一惨案"。杨闇公在惨案中脱险,但他不顾个人安危,于四月一日进城召集党团负责人秘密开会,商讨对策,并决定冒险去武汉向党中央汇报。四月四日,他乘船前往武汉,因叛徒告密,被刘湘的便衣特务抓捕。
被捕后,敌人以高官厚禄诱降,只要他宣布脱离共产党,就可以活命,就可以飞黄腾达。杨闇公严词拒绝。敌人恼羞成怒,对他施以酷刑。据《重庆党史》《杨闇公传》等史料记载,军阀惧于他的雄辩,残忍地割去了他的舌头;杨闇公忍住钻心疼痛,不能用嘴喊,就用眼睛怒视敌人;刽子手又挖去了他的双眼;即便如此,他仍以手指敌,敌人又砍断了他的双手。最后,身中三弹,壮烈牺牲于重庆佛图关。
那是一九二七年四月六日,杨闇公年仅二十九岁。
临难前,他高呼:"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军阀!""中国共产党万岁!"他说:"我的头可断,志不可夺!"
二十九岁。我今年也快三十了。二十九岁的时候,我在做什么?在为工作焦虑,为房贷发愁,为一篇稿子写不出来而熬夜。而杨闇公,在二十九岁的时候,已经为他的信仰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我走进陵园,沿着林荫道慢慢走。路很干净,没有什么人,只有蝉在树上叫,声音很大,却让陵园显得更静了。两旁的树很高,枝叶交错,在头顶搭成了一个绿色的穹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散落的金币。我走得很慢,好像走快了,就是对这里的不尊重。
杨闇公为自己的儿女取名杨赤化、杨共产。在那个白色恐怖的年代,这样的名字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他不是不知道危险,他比谁都清楚,但他还是选择了这条路。他本可以继承家业,做一个体面的乡绅,在涪江边的小镇上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但他没有。他和陈抟一样,都在可以选择安逸的时候,选择了一条最难走的路。
陈抟生逢唐末五代,天下动荡,他放弃科举仕途,隐居山林,以一身孤绝承续易学道统;杨闇公生逢清末民初,国破家亡,他放弃万贯家财,投身革命,以二十九岁的生命点燃火种。一个选择了道,一个选择了革命,道路不同,但那份"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我独往矣"的孤绝,是一模一样的。
而杨尚昆,作为杨闇公的五弟,在四哥牺牲后,继续沿着四哥的路走下去,走了整整六十二年,从长征走到延安,从抗战走到解放,从新中国走到改革开放,最后成为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家主席。一九九三年,九十岁的杨尚昆第三次回到双江,在四哥杨闇公的烈士墓前献上花圈,说了一句令人动容的话:"是你成就了我。"
一个家族,从同一个院子里走出去,一个用生命点燃火种,一个用一生守护火种。这在中国近代史上,是罕见的。而这一切的源头,都可以追溯到四知堂里那块"清白传家"的匾额,追溯到《杨氏家规》里那十六条祖训,追溯到东汉杨震那句"天知,神知,我知,子知"的千年回响。
从清白传家到红色信仰,从儒家家训到共产主义理想,看似跨越了两千多年,实则一脉相承。它们的内核是一样的——都是相信,人活着,不只是为了活着;都是相信,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比家产更珍贵,值得用一生去坚守,甚至用生命去换取。
从陵园出来,我又在古镇里走了走。巷子深处有一家小茶馆,几个老人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摆着龙门阵,桌上的茶碗冒着热气。旁边的小卖部里,一个老板娘正在整理货架,收音机里放着川剧,咿咿呀呀的。一个光着膀子的小男孩从巷子里跑过,手里拿着一根冰棍,笑得满脸都是阳光。
这些画面,和陵园里的肃穆,好像隔得很远,又好像离得很近。杨闇公当年抛头颅洒热血,不就是为了今天的孩子们能光着膀子吃冰棍,老人们能坐在茶馆里摆龙门阵吗?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宏大的叙事,而是这些具体的、琐碎的、人间的幸福。

四、三种信仰,一座城的千年底色
离开潼南的时候,又是一个午后。火车沿着涪江行驶,窗外的江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条金色的丝带,系在这片土地的腰间。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向后退去,心里有一种很深的充实,比上次离开崇龛时更甚。
因为这一次,我终于把潼南看完整了。
上次来,我看到的是崇龛的陈抟——一个在五代乱世中以一己之力承续易学道统的隐士。据《易龙图序》《祥符图经》《舆地纪胜》等典籍考证,陈抟为西蜀崇龛人,他创绘"太极图""先天方圆图",著《易龙图序》《指玄篇》《观空篇》,其思想经种放、穆修传至周敦颐,直接开启宋明理学。他代表的是"道",是出世的坚守,是在浮躁中守静、在功利中守朴的精神。
这一次来,我看到了大佛寺的佛——一尊十代人用二百九十年凿成的金佛。据《遂宁县志》《舆地纪胜》及寺内碑刻考证,大佛"唐头宋身",通高十八点四三米,是世界第一大室内饰金佛。它代表的是"佛",是信仰的接力,是在时间的长河里,一代又一代人为了同一个信念前赴后继的耐心。
我还看到了双江的杨家兄弟——一个二十九岁壮烈牺牲的烈士,一个走过长征走到国家主席位置上的弟弟。据《杨氏族谱》《杨闇公日记》《中共重庆地方史》等文献记载,他们出身于"清白传家"的杨氏家族,从四知堂走向全国,一个用生命点燃火种,一个用一生守护火种。他们代表的是"儒",是入世的担当,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家国情怀,是用生命和热血书写的家国大义。
道、佛、儒,三种信仰,三条文脉,在潼南这座小城里,奇妙地交汇了。
这不是巧合。潼南这片土地,自古就是巴蜀交界之地。据《潼南县志》记载,东晋永和三年(347年)便在此置县,唐代中期至宋代初期,今潼南辖区内曾同时设置遂宁、青石、铜梁、崇龛四县,"四县同置"成为潼南历史上的高光时刻。这样的地理与历史,造就了潼南天生的包容性——它能把不同的东西吸纳进来,融合在一起,长出自己的模样。
唐代的佛头可以接上宋代的佛身,陈抟的道家思想可以开启宋明的儒家理学,杨家的清白家训可以孕育出共产主义的革命信仰——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什么是不能相融的,没有什么是不能接力的。

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潼南这座城这么安静,这么不慌不忙。因为它见过太多了。它见过隋代的工匠在崖壁上凿出第一尊造像,见过唐代的僧侣在定明山下建起第一座寺院,见过宋代的文人在了翁亭里读书论道,见过陈抟在明月山里悟道,见过杨闇公在刑场上就义,见过杨尚昆从这个小镇走到天安门城楼上。一千四百多年的风云,都从这片土地上碾过去了,它还有什么好急的?
它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待着,守着它的佛,守着它的道,守着它的魂,等着有缘人来,一处一处地寻,一层一层地懂。
而我,就是那个有缘人。两次潼南之行,一次暮春,一次盛夏;一次崇龛,一次大佛寺与双江。我用两次脚步,把这座城的三种信仰,串在了一起。这不是一篇游记能写完的,也不是一篇考证能说清的,这需要用脚步去丈量,用时间去沉淀,用心去感受。
火车驶过一座大桥,涪江在桥下拐了一个弯,然后向着更远的地方流去。我看着那江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时间从来不是线性的,过去、现在、未来,它们同时存在于这片土地上。隋代的工匠、唐代的僧侣、五代的隐士、宋代的理学家、清代的乡绅、民国的烈士、今天的我们,我们都在同一条涪江边,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晒着同样的太阳,做着各自的选择。
有的人选择凿佛,用十代人的时间,做一件看不到尽头的事;有的人选择修道,用一百一十八岁的寿命,守一段不能断裂的文脉;有的人选择革命,用二十九年的生命,换一个看不见的未来。他们都没有错,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同一个问题:人,应该怎样活着?
涪江不语,却回答了所有问题。
我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潼南的轮廓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丘陵的褶皱里。但我知道,我还会再来的。也许是秋天,来看崇龛的田野;也许是冬天,来看大佛寺的雪落在飞檐上。潼南这个地方,去一次,是寻踪;去两次,是懂了;去三次,就是回家了。
而现在,我已经开始懂了。
火车继续向东,重庆的高楼又出现在了视野里。我收回目光,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崇龛陈抟山顶的远眺,是大佛殿里那束透过高窗的光,是了翁亭上那副儒佛相映的楹联,是四知堂里那块"清白传家"的匾额,是杨闇公日记里那句"人生如马驹过隙",是陵园里那片郁郁葱葱的松柏,还有涪江面上,那道被小船划开的、久久不散的水痕。
这些画面拼在一起,就是潼南——一座有道、有佛、有儒的城,一座安静了一千四百多年,还会继续安静下去的城。
历史从不喧哗,真正伟大的灵魂,向来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