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刀，何以有鞘？在隐，在藏。

“江南第一茶楼”的牌匾并没有挂在一楼显眼的位置，而是“藏”在了二楼。

一块整木，不知是香樟还是紫檀，已见包浆，不是做旧，而是历经岁月的砥砺之旧，正好与这座700余年的茶楼历史相互帮衬、遥相呼应。

字是添金，横批行书，不见落款。但稍作打量，便知是集的米元章的手泽。

2

我坐在茶楼靠窗的一个角落，主家冲泡的是一饼“过期”的“老班章”。

喝茶喝到一定境界，就开始追求年份、产地、做法，好像喝的不再是茶，而是与往昔的一场对话；好像有些等待，就是为了一场盛大的重逢。

我不懂茶，听着主家的普及，茶喝到嘴里，好像往事也在味蕾处回甘。

茶楼里有十多个燕子窝，主家说四五月份更多，这个时节都出窝了。

九月走，三月来；秋去春来，循环往复。

来了一帮老外，像燕子一样叽叽喳喳，也不知在说些什么。他们对茶楼的一切都很感兴趣，牌匾、戏台、古玩、字画、书籍、造像，不停地打卡、拍照。

几只燕子的蹁跹、婉转、呢喃，顿时激发了他们“热爱自然，关心动物”的好奇心，他们又不停地变换角度、调整姿势拍照片、录视频。

这些极富生机的的小东西倒也很会配合国际友人，都是影帝影后级的。有一只贴着墙壁滑翔，好似从张大千《蟠桃献寿图》中飞出，立马让“文物”活了起来，让这庸常的日子生动起来，泛着光辉。

3

离茶楼直线200米的距离，就是一座三百多年的“杨氏老宅”，历时两年半的修缮，修旧如旧，保持了杨氏储茶、蓄宣、藏书的“光荣传统”：吧台边上一排排的格子柜像中药铺一样，每一个格子的把手上吊着一个牌子——84年老班章、世纪初的冰岛、老枞水仙、福鼎白茶、武夷山岩茶等等，几十个品种“总有一款适合你”，房客可任取其一其二，喂饱饥渴的味蕾，调理脾虚的舌苔；吧台后面是长短不一的横板，径直插进墙体，横板上放着各色宣纸，有洒金描龙，有云纹蜡笺，有五彩雪金蜡笺纸，有鱼子金橙红联纸——“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图片来源：澎湃新闻

书房在老宅的最深处，庭院深深，曲径通幽。满满当当几架子书，大多是成套系的文丛、文集，很多书里夹着书签、贴着便签、做着标签——这明显不是在那儿装潢门面、附庸风雅，而是真的在读书、在读真的书、书在真的读。

书房外有间小的门厅，案几上一尊佛像庄严，墙上是一张四尺整纸的青龙穿璧汉画像石朱拓，不仅耕读传家，而且金石永寿；推开书房的侧门是一个亭子，可约三五好友吃茶、对弈、论道、喷空、掼蛋，亦可以“刚日读经、柔日读史”，晴日晒背、雨日冥思。

几百年的老宅未显“老态”，传统与现代的碰撞有了直观感受，彰显着上海这座国际化大都市的包容与博纳，以及朱家角这座江南古镇的旖旎幻影与婀娜多姿。

4

朱家角虽然只是个“角”，但疫情之后热闹得很。住腻了闹市区的喧嚣浮躁，本想在这城市一“角”“偷得浮生半日闲”，谁知道一来，比人民广场还要热闹。

城市的后花园已经成了各路游客的“大观园”。

杨氏老宅变身为一家民宿“井亭”，就隐藏于朱家角的一隅，门前就是河道，船家戴着簪花斗笠，穿梭于民宿与茶楼之间，船上坐着的都是VIP中P。

图片来源：绿色青浦

“井亭”匾额用的是篆书，也不知是哪位时贤的法书。主家还专门请贵州的老师傅做了一批“井”字油纸扇：一根细竹，截成若干；取一截一劈为二，一半作为扇柄，另一半劈成细细的竹条，在火上烤，逐渐弯曲成扇骨；再用油纸糊上，继续在火上烤，直至油纸与竹条“融为一体”。

与芭蕉扇不同，“井”字油纸扇中间凹进，犹如一口浅井，阵阵清风就从“井口”徐徐而来，如入清凉之境，顿生欢喜之心。

茶楼与民宿每一处都特别讲究，“造极于世”；两处建筑的年龄加起来已经超过一千岁了，都“梦回大宋”了。

“摩登上海”的一角，散发出高浓度的“古典主义”。

5

知堂老人说：“旁人若问其中意，且到寒斋吃苦茶。”

“井亭”不是寒斋，是百年老宅，晚上主家请吃茶也拿出了84年的“过期”熟普。汤色红透，经久耐泡，入口干净，回甘久远。

刚开始我还怕喝了太过兴奋，睡不着觉；喝到快十二点的时候，睡意就一阵阵袭来，眼皮直打架，好茶难道还有催眠作用？实在撑不住了，赶紧“缴械投降”——我要睡了。

怪不得现在的官员老板，吃茶只吃“过期”茶，喝酒只喝“过期”酒，却从不交“过期”的女朋友。

6

主家的名字叫虹，一个充满诗意和形象思维的名字，让我不禁想起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土耳其作家奥尔罕·帕穆克那部长篇小说。

她虽然年纪尚轻，但大家都亲切地叫她“虹姐”。她是朱家角的名人，为人豪气干云，爱心慈悲爆棚。

她收养了很多的猫猫狗狗，有一只狗狗叫“小招”，陪伴了虹姐多年，死后就被葬在“井亭”院子里的芭蕉树下。虹姐还专门请丹青圣手绘制了一幅《虹的招》，悬于厅堂西壁，“长相思，毋相忘”，以另一种方式彼此照应。

为续写这种“人与动物”之间的传奇故事，虹姐又领养了一只退役的警犬“刚子”，它因深度抑郁而被遗弃。

图片来源：青浦论坛

“刚子”虽有像头小牛一样的身板，但见人却很怯生。它肯定受过无人知晓的“非人折磨”、致命刺激，要不然一只不怒自威、看着就很瘆人的警犬，怎会如此害羞羞、软绵绵？

万物并不平等，人类自命不凡。讲起“刚子”的故事，虹姐声情并茂，起承转合，听得我眼圈泛红，一声叹息。

前一段，“刚子”不幸走失，虹姐急火攻心，四方打探，历经两个惊魂昼夜，经过景区居委会的不懈努力和善意接力，“刚子”终于又回到“井亭”，站岗前厅。

虹姐还养了一只猫叫“毛孩子”，吃的都是定制的猫粮、可口的香肠。如此超标伙食，虹姐把它养得浑圆肥硕，像是从电视里走出来的加菲猫。

猫狗的爱都比较纯粹，不像人类都带着某种目的，或含着一些杂质，或根本不怀好意。每天晚上，“刚子”和“毛孩子”都在“井亭”前厅坐等虹姐回家。

所谓的人间值得，不就是一直用心善待彼此短暂的一生？

7

入宅有礼，归家有仪；居行有序，岁月安然。

铃三声，铃唤睡神；罄一声，罄定心神。在“井亭”安然入眠，那是对房客最佳的馈赠。

杨氏老宅的绣娘用一针一线的绣花功夫，拯救濒临绝境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绣片低垂，布上的石榴张着嘴儿，抱团凝聚，多子多福；喜鹊登枝，落在了江南布衣，叫醒了懒床的房客。

图片来源：青浦论坛

“顾客至上”不是在口头上，而是藏在九个润物无声的细节之中：前厅掌灯，为每一个早出晚归的人留一盏灯；放下卷帘，隔绝世间一切喧嚣；挂上绣片，留出一方安静天地；调暗灯光，别让明亮打扰心事；留盏夜灯，为好梦预留一首“小夜曲”；左枕边的“晚安卡片”，明了你左睡的习惯；风中摇曳一缕烛光，“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喷两下六神，愿你一觉睡到自然醒；燃一盘蚊香，免得蚊虫扰了你的清梦。

“凭一口气，点一盏灯，有灯就有人。”“井亭”的那盏灯一直亮着，一亮就是三百年，一直在等他的主人“归去来”。

8

筘烟桥畔，云雾缭绕，误入仙班，清凉扑面。

“井亭”那扇百年古宅的木门，隔出两个世界：门外是喧嚣嘈杂的人间烟火，门内是河清海晏的旷世清宁。

其实，人间的每一扇门后，都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或荡气回肠，或婉转动人，或催人泪下，或余音绕梁。

“井亭”前厅的阁楼之上有块牌匾，佛教黄纸，“虹”字篆书，落款处有“螮蝀”二字，不仅生僻，而且诡异。

问下“度娘”，才知那是彩虹的古称，古到只有到《诗经·鄘风》里去找出处。

进门右侧是星云法师的“心有方圆”，乃劝南来北往客“知进退，守方圆”。

王家卫《一代宗师》里有句台词：“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