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过肩丨一号线车厢,他从土地走来,把阅读揉进柴米油盐

钱安 原创

2026-08-12 23:51

立秋之后的风,终于褪去了盛夏裹挟的燥热与沉闷。连日盘踞山城的滚烫暑气,在一场无声的节气更迭中缓缓沉降,天地间多了一层温柔的凉意。白日的阳光不再灼人,晚风穿街过巷、拂过楼宇山林,带着山野草木清润的气息,轻轻抚过人间烟火。这样的时节最适合行走,适合放空目光与心绪,在晚风包裹的城市里,看见平日里被喧嚣忽略的温柔与厚重。

傍晚时分,我从璧山返程,搭乘轨道交通一号线穿行山城暮色。列车穿梭于高低错落的楼宇之间,窗外的光影次第流转,落日余晖褪去,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重庆层叠立体的夜色轮廓。车厢里人声错落,大多是结束了一日奔波的普通人,有人低头刷着手机,有人闭目休憩,有人轻声闲谈,裹挟在城市晚高峰的平淡烟火里,寻常又安稳。我靠在车窗边,任由立秋的晚风透过玻璃缝隙漫进来,清凉舒爽,抚平了整日的疲惫,也让心境愈发澄澈平和。

就在这份松弛的静谧里,一个独特的身影闯入了我的视线,成为这个秋日傍晚最动人、最难忘的际遇。

那是一位中年大叔,肩上横着一根老旧的扁担,扁担两端稳稳挑着两个收拾得干净整齐的竹编箩筐。箩筐里整齐码放着新鲜的时令水果,果皮光洁、果香清淡,看得出是细心打理过的模样。与车厢里所有通勤者截然不同的是,他的身旁没有背包,没有行李箱,只有那根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扁担,和两筐沉甸甸的、带着山野气息的果实。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裤脚微微卷起,脚上是一双沾了些许尘土的布鞋,整个人透着一种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质朴与敦厚。他站在车厢连接处,一只手扶着扁担,另一只手却捧着一本薄薄的书,低头专注地读着,神情安宁,仿佛周遭的喧嚣与拥挤都与他无关,仿佛这节飞驰的车厢,便是他独属于自己的书房。

我被这幅画面深深触动了。一根扁担,两筐水果,一本书——这三样东西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异而动人的张力。扁担意味着奔波与辛劳,水果意味着生计与烟火,而书,则意味着某种超越生计的精神渴求。在城市飞速运转的齿轮里,一个挑着担子卖水果的人,竟然在拥挤的车厢里安静地读书,这画面本身就有着千言万语的力量。

列车行驶到大学城站附近时,人渐渐少了些,我主动与他攀谈起来。他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合上书本,用带着浓厚川北口音的普通话与我交谈。他的声音低沉温和,说起话来不急不缓,像山间流淌的溪水,带着土地的厚重与质朴。随着闲聊的深入,一个关于土地、关于生存、关于尊严与坚守的故事,在立秋的晚风里缓缓铺展开来。

他说,他来自四川巴中一个偏远的村子。

巴中,那是川东北的一片古老土地,大巴山绵亘千里,山峦叠嶂,沟壑纵横。那里的人们祖祖辈辈靠山吃山、靠地吃地,在陡峭的山坡上开垦出层层叠叠的梯田,用汗水浇灌出赖以生存的粮食。他的家族,世世代代都是庄稼人,祖父种地,父亲种地,到了他这一代,依然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在他的记忆里,童年是与泥土、庄稼、牛羊和山风紧密相连的。春天播种,夏天锄草,秋天收割,冬天蛰伏,一年四季,循环往复,日子虽然清苦,却也安稳踏实,因为土地是庄稼人最坚实的依靠,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根。

然而,这片养育了他们的土地,也并非永远慷慨温柔。对于庄稼人来说,一年到头最担心的,莫过于两件事:一是天干,二是野猪。

说到天干,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川北山区的气候,素来干旱少雨,尤其是春耕和拔节的关键时节,若是一连十几天不下雨,田地里的土壤便会干裂成一道道口子,禾苗蔫头耷脑,渐渐失去生机。他说,那些年遇到大旱,全村人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挑水的挑水,挖井的挖井,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可面对连绵的群山和广袤的田地,人力终究显得渺小而无力。有时候眼看着就要成熟的庄稼,因为一场持续的干旱,便减产大半,甚至颗粒无收。一年的辛苦,一家人的指望,就在烈日的炙烤下化为乌有。那种焦灼与无力,没有种过地的人,是永远无法体会的。

而比天干更让人心疼和无奈的,是野猪。

他说,这些年山里的生态好了,野猪也越来越多。那些家伙成群结队,一到夜里就下山来祸害庄稼。玉米刚灌浆,它们就掰了一地;红薯刚成熟,它们就拱得遍地狼藉;就连快要收割的稻谷,它们也能在一夜之间踩坏一大片。庄稼人辛辛苦苦大半年,眼看就要收获了,一夜之间被野猪糟蹋得不成样子,那种心疼,真是比剜肉还难受。为了对付野猪,村里人想尽了办法,扎稻草人、敲锣打鼓、夜里守夜,甚至在田边搭起棚子轮班看护,可野猪聪明得很,人一来就跑,人一走又来,防不胜防。

县里也曾组织过专业的维护队,进山巡查、设置防护、甚至有计划地捕猎,可效果始终有限。山里面积太大,野猪的活动范围太广,维护队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每一块田地边。往往是维护队来了,野猪消停几天;维护队一走,它们又卷土重来。说到底,还是治标不治本。他说这话的时候,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无奈。那不是对谁的抱怨,而是一种对命运、对自然之力的深刻体认——在大山面前,人有时候真的很渺小,很无力。

天干与野猪,就像两座无形的大山,压在庄稼人的身上,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他也曾想过坚持,毕竟那是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毕竟土地里埋着先人的骨血,毕竟那里的一草一木都刻在骨子里。可现实是残酷的,种地的收入越来越微薄,天灾兽害越来越频繁,孩子们要上学,老人要看病,一家人的日子要过下去。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之后,他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离开土地,离开大山,到城市里去讨一条生路。

于是,他来到了重庆。

初到城市的日子,自然是不易的。他没有学历,没有技术,有的只是一身力气和一双勤劳的手。他干过工地,搬过货物,做过零工,可那些工作要么太累太伤身体,要么不稳定。后来,他发现大学城一带人流量大,学生多,便琢磨着做起了卖水果的小生意。他找老乡借了些本钱,置办了扁担和箩筐,每天凌晨去批发市场进货,然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在大学城的各个角落叫卖。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肩上的扁担,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他说,挑担子卖水果,虽然辛苦,但自由,踏实。每天能挣多少,全看自己的腿脚和勤快,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受谁的气。一担水果挑在肩上,沉甸甸的,那是生活的重量,也是心里的安稳。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八九点钟才收摊,一天下来,肩膀被扁担磨得红肿发疼,脚底走出了厚厚的茧子,可他从不觉得苦。他说,比起在山里靠天吃饭、提心吊胆的日子,现在这样靠自己的力气挣钱,心里反而更踏实些。

最让我意外和动容的,是他说的那句话——"一边卖水果,一边看书打发时间。"

他说,卖水果这活儿,大部分时间是在等待。守在路边,有人来买就称秤收钱,没人的时候,就只能干坐着。起初他也觉得无聊,后来便想着,与其坐着发呆,不如看看书。他从小就喜欢读书,只是当年家里穷,没读几年书就辍学回家种地了,这个读书的心愿,一直埋在心底。如今在城市里卖水果,等待的时间反而成了他读书的好时光。他从旧书摊上淘来各种书,有小说,有历史,有散文,也有农业技术方面的书,每天出摊的时候,就把书放在箩筐边上,没人买水果的时候,就拿起来读几页。久而久之,读书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成了他在辛苦劳作之余最大的精神慰藉。

他说,读书的时候,人就不觉得累了,也不觉得孤单了。书里有另一个世界,有各种各样的人生,有他从未见过的风景和从未想过的道理。有时候读到一本好书,整个人都沉浸在里面,连扁担压在肩上的疼痛都忘了。他还说,虽然自己文化不高,很多书读得一知半解,但没关系,慢慢读,慢慢品,总能读出些味道来。读书不是为了什么,就是觉得心里充实,觉得人活着,除了吃饭穿衣,总该还有点别的什么。

听到这里,我的眼眶有些湿润了。

在这个人人都在追逐速度与效率的时代,在这个被短视频和碎片化信息裹挟的时代,一个挑着担子卖水果的普通人,却在城市的街头巷尾,在等待顾客的间隙里,安静地、执着地读着书。他读的不是成功学,不是致富经,而是那些看似"无用"的文学与历史。他读书不为功名,不为功利,只是为了心里的充实与安宁。这是一种多么朴素又多么高贵的精神姿态啊。

我忽然想起了那根扁担。那根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扁担,一头挑着的是生存的重量——两筐新鲜的水果,一家人的生计,是柴米油盐,是现实的人间烟火;而另一头挑着的,是精神的丰盈——一本书,一个渴望知识与美好的灵魂,是超越了生存本身的尊严与光芒。扁担两头,一头是地,一头是天;一头是肉身的奔波,一头是灵魂的飞翔。这个在城市里挑着担子卖水果的大叔,用他最朴素的方式,诠释了什么叫做"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而他的诗和远方,不在遥远的旅途里,不在精致的咖啡馆中,就在他箩筐边的那本书里,就在他等待顾客时安静阅读的每一个瞬间里。

和他的交谈,让我想起了许许多多像他一样的人。那些从乡村走向城市的人,那些离开了土地却把土地的厚重带在身上的人,那些在城市的底层默默打拼却从未放弃精神追求的人。他们是这个时代最庞大也最容易被忽略的群体,他们用肩膀扛起了城市的运转,用汗水浇灌了城市的繁华,却常常被淹没在人群里,被简化成一个个模糊的背影。可正是这些普通人,这些在生活的重压下依然保持着尊严与美好的人,构成了这个时代最坚实、最动人的底色。

我想起了他说起家乡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怀念,有不舍,也有无奈。他说,虽然离开了村子,但心里还是惦记着那片土地,惦记着山里的老屋和田地。每年农忙的时候,他还是会回去帮忙,虽然已经不靠种地为生了,但踩在泥土里的感觉,还是让他觉得踏实。他说,庄稼人这辈子,是离不开土地的,哪怕人离开了,心也还在那里。土地是根,是魂,是不管走多远都忘不了的来处。

这番话让我深思。在城市化的洪流中,无数人离开了乡村,涌入了城市,可土地给予他们的烙印,是永远无法磨灭的。那种勤劳、坚韧、朴实、知足的品格,那种对自然的敬畏、对劳动的尊重、对家庭的担当,都是土地赋予他们的礼物。他们带着这些礼物走进城市,在陌生的环境里扎下根来,用自己的方式,续写着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人生。而城市,也因为有了这样一群人,才变得更加鲜活、更加温暖、更加有人情味。

我又想起了他说的"治标不治本"。那原本是说县里的维护队对付野猪的,可细想之下,这四个字又何尝不是对许多现实问题的精准概括?乡村的衰落,农业的困境,农民的出路,这些问题错综复杂,绝非一朝一夕、一招一式能够解决。维护队只能对付一时的野猪,却无法改变山区农业靠天吃饭的根本困境;政策的扶持可以缓解一时的困难,却无法替代每个个体对生活的选择与担当。而像大叔这样,选择离开土地、走进城市,用自己的双手开辟一条新路,又何尝不是一种"治本"的尝试?虽然这条路同样艰辛,但至少,他把命运的主动权握在了自己手里。

更让我敬佩的是,在艰难的生存之外,他依然为自己保留了一方精神的天地。读书,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习惯,恰恰是他对抗生活庸常与艰辛的最有力的武器。它让他在辛苦劳作之余,依然能够保持内心的丰盈与高贵;它让他在陌生的城市里,不再感到孤独与迷茫;它让他在扁担的重压之下,依然能够挺直腰杆,活出人的尊严。一个人,只要心里有书,有光,有对美好的向往,那么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不会真正被生活打倒。

列车继续向前行驶,车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城市的灯火越来越璀璨。立秋的晚风依旧温柔地吹着,拂过车窗,也拂过我们交谈的话语。大叔要到站了,他小心翼翼地把书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双手握紧扁担,微微弯腰,将那两筐水果稳稳地挑上了肩。他冲我憨厚地笑了笑,说了声"再见",便随着人流下了车。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站台的人群中,那根扁担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像一面旗帜,又像一个沉默而坚定的符号。

列车重新启动,我望着窗外飞逝的灯火,心里久久不能平静。这个立秋的傍晚,因为一次偶然的相遇,因为一段短暂的交谈,变得格外厚重而温暖。那个挑着担子卖水果、却在车厢里安静读书的大叔,用他最朴素的人生,给我上了生动而深刻的一课。

他让我明白,生活从来都不容易,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负重前行。有人扛着的是职场的压力,有人扛着的是家庭的重担,有人扛着的是命运的无常。可无论肩上的担子有多重,我们都可以像他一样,在奔波的间隙,为自己留一点读书的时间,留一点思考的空间,留一点对美好事物的向往。扁担可以压弯肩膀,却压不弯脊梁;生活可以磨粗双手,却磨不灭心里的光。

他也让我看见,在这个看似浮躁功利的时代里,依然有人在默默地坚守着精神的高地。他们不张扬,不喧哗,只是在自己的角落里,安静地读着书,认真地活着。他们是这个时代真正的富有的人,因为他们拥有的,是任何物质都无法替代的内心的丰盈与安宁。

他更让我懂得,每一个普通人都值得被看见,被尊重。那些在城市里挑着担子、推着小车、奔波劳碌的身影,不仅仅是城市运转的螺丝钉,更是一个个有血有肉、有梦想有追求的鲜活生命。他们从土地走来,带着泥土的芬芳与坚韧,在城市里扎下根,用劳动创造价值,用读书滋养灵魂。他们是这个时代最可爱的人,是人间烟火里最温暖的光。

立秋的晚风还在吹着,带着山野的清凉,也带着城市的温度。我想,很多年以后,我或许会忘记这个傍晚的许多细节,忘记列车行驶的速度,忘记窗外灯火的模样,但我一定不会忘记那个挑着担子、在车厢里安静读书的大叔。他的扁担,他的水果,他的书,他憨厚的笑容,他温和的话语,都将化作这个秋天最珍贵的记忆,留在我的心底,时时温暖着我,提醒着我—无论生活给予我们什么,都不要忘记肩上的责任,更不要忘记心里的诗书。

因为扁担挑起的是生活,而书页翻开的,是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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