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别人养的猫都叫懒猫？我养的猫字典是另一个版本——“懒”字拆开，右边正好一个“赖”字。人家的猫睡到太阳晒到尾巴尖才翻身，一天睡足十六个钟头，会睡败主人。这也该是猫该有的体面。可我家这位，心全赖在折腾我这件事上了。

每天天不亮，它就蹲在枕头边，喉咙里滚着闷雷，一声一声把我从梦里往外薅。那架势，比我妈当年掀被窝还熟稔三分，急切里裹着理直气壮，仿佛我多睡一分钟，就是耽误了它天大的晨间政务。我迷迷瞪瞪爬起来，脚刚踩进鞋，它就凑上来蹭。迈开步子，它那一身没骨头的肉，像一团揉皱了又摊开的旧棉花，随着我的步缝胖了瘦、瘦了胖，胖胖瘦瘦之间，全是对我起床速度的不满，却又寸步不离。

上厕所最要命。我步子再轻，它也能从步缝里精准穿插，一路跟进卫生间。它蹲在门边，两只前爪搭上门框，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眼神飘忽，像在站岗，又像在琢磨怎么把这扇门拆了。我提上裤子站起来的一瞬间，"嗖"地一声，它没影了，消失得比冲水还干净。这消失术练得如此纯熟，像是有什么魔法。

但只要猫粮倒进盆里、水碗添满，它又像从地缝里长出来似的，端端正正坐那儿，嘴脸严肃得像在开会。低头吃饭的样子，总算有了点猫该有的专注。趁它埋头苦吃，我能偷十分钟八分钟回笼觉。但门绝对不能关——关门它就不是敲门了。那是擂，是砸，是不把你从床上震起来不罢休的无休止撞击。你敢跟它赌，十分钟二十分钟是不会停的？楼下邻居早拎着拖把上来了。我早就被它训乖了，夜夜敞着门睡，算是跟它签了和平协议。

吃完早饭才是正戏。我从没看清过它从客厅哪个犄角旮旯起跑，但路线是固定的：卧室门口起跳，床尾借一把力，弹到飘窗上。速度快得眼睛追不上，往往扭头去看飘窗，早没影了，只听见脚趾蹬床单的声音像雨点打铁皮，又弹回客厅。停顿十几秒，它又一次在门口起跳，尾巴尖轻轻一颤，床尾助力，飘窗折返，反反复复，七八十来回打底，完完全全一个机器猫，在三点之间画出无数条看不见的弧线。

大部分时候我背起球拍出门晨练，这也是我勤快的一个因子懒得理它。下雨天出不去，瘫在床上看它表演，它跳得越欢，我越觉得自己像个被绑在椅子上的观众，连掌都懒得鼓。偶尔踩到我脚背，我故意不缩，它竟然就再不来踩第二脚——像个莽撞却突然学会分寸的愣头青，绕个圈，又去撞飘窗了。我轻轻一笑，这大约也是一种温柔：你可以不回应我的闹腾，但我绝不踏过你第二次。

等它吃饱、跑够、电量耗尽，突然收了声，像机器被人拔了插头。满屋子找——柜子底、沙发缝、窗帘后面，全翻遍，连根尾巴尖都找不着。它把自己藏成了一个谜，而我连猜谜底的资格都没有，像个局外人。这时候我终于可以把被子拉到下巴，安安稳稳睡个回笼觉，这一觉香得不像话。

你说到底谁给猫下的定义叫"懒"？那一定是没养过我家这个奶牛猫。它勤快得像欠了债的，天天用晨跑还我。而我不得已每晚睡前还都把门留着——

怕它擂。更怕它不擂。

它躲起来的时候，我的回笼觉才像偷来的。这世上许多香甜，大约都藏在某个消失的背影后面。你找不着它，便只能安心地、理直气壮地，把自己还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