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徵明和他的《行书自书诗帖》

谈论明代书法,总绕不开文徵明。这位吴门四才子中最年长、也最长寿的一位,一生留下的墨迹无数。小楷精绝,行草潇洒,几乎成了他身上的标签。见得多了,有时会觉得他的字太过完美,完美到少了些烟火气。直到无意间翻到关于他《行书自书诗帖》的资料,才发觉这位温润君子笔下,原来藏着另一种味道。

《自书诗帖》并非孤本。文徵明似乎有书写自己诗作的习惯,传世不止一卷,各有各的讲究。比如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有一卷,作于嘉靖十年,那一年他六十二岁。这卷字写得峭拔遒丽,用的是尖毫硬笔,笔势劲利,结构谨严 。内容也多是在京为官时的诗作,像《奉天殿早朝诗》《雨中放朝出左掖》等,那是他人生中屈指可数的一段仕途经历。五十四岁入京,三年后便乞归,这段日子在他心里大概是很复杂的。后来写下的这些诗,既有对朝堂的某种怀念,也透着一股终于挣脱樊笼的轻快,“解却朝衫别帝都,一竿烟水五湖舟”,看得出来是真心话 。
这卷六十二岁的作品固然精彩,但更打动人的,是另一卷作于嘉靖三十七年的长卷。那时文徵明已经八十九岁,第二年就归道山了。人书俱老,说的就是他这种状态。这卷书写得平和清秀,走的是一路王羲之《圣教序》的笔意,温润娴雅。然而就在这种从容里,你能感到一种“老笔纷披”的劲道。卷后他自题:“嘉靖戊午三月晦日雨中,偶子庸文学过停云馆,持素卷索书,录旧作请教。”停云馆是他自题的斋号,一场春雨里,老友来访,拿出空白手卷请他写字,他就抄了几首旧作。场景平淡如话,但笔墨间那种历经世事后的淡然,实在是装不出来的 。

有意思的是,他晚年的行书其实是两副笔墨。一种是我们刚说的这种,清俊雅正,有晋唐风致;另一种则是取法黄庭坚的大字行书,纵横开张,笔势开阔。像他八十七岁写的《自书西苑诗卷》,就带着鲜明的黄山谷笔意,中宫收紧,撇捺开张,完全不像个耄耋老人的手笔。一边是谨严的法度,一边是纵逸的挥洒,这两种面貌在他晚年并行不悖,恰好说明文徵明不是只会写“标准字”的写字匠。他是在用不同的笔调,表达不同的心境 。
都说文徵明是个用功极勤的人,九次乡试不第,最终在书画里找到了安顿。这种经历让他的字里很少见到祝枝山那种狂放,或者唐伯虎那种才子气。他的字是“熬”出来的,一笔一划都透着稳当。沈尹默说:“明代书家用力最勤,下笔不苟者,断当推此老也。”真是知言 。
《自书诗帖》的好,不在于它有多么惊人的创造,而在于它让我们看到一种时间沉淀下来的东西。一个八十九岁的老人,在雨天的书斋里,提笔抄录自己大半生前的诗作。那些诗句或许不再让他激动,但笔下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生的重量。苏轼讲“绚烂之极,归于平淡”,文徵明的这卷诗帖,或许就是对这八个字最好的注解。
(撰文/王敏善,一级美术师,书法家、文化学者、纪实摄影,主流媒体撰稿人等)
参考来源:
1. 刘鹏,《行书自书诗》赏析,网络书香资源检索平台
2. 王建峰,《文征明<自书诗卷>真伪鉴别》,《艺术市场》2018年第02期
3. 《明文徵明行书自书西苑诗卷》,百度百科
4. 文徵明62岁行书《自书诗帖卷》,界面新闻
5. 《书法停云铁铸成——观文徵明<行书自书诗卷>》,《艺术市场》2004年06期
6. 【佳作传世】行书自书诗卷,雅昌新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