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骥才小说课|小说的眼睛(3):各种各样的小说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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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授写作技巧
“冯骥才小说课”系列第一讲
《小说的眼睛》
分4期推送
冯骥才小说课

小说的眼睛
PART 03
各种各样的小说眼睛
我曾经找到过一个小说的眼睛,就是《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中的伞。
我在一次去北京的火车上遇到一对夫妻,由于女人比男人高出一头,受到车上人们的窃笑。但这对夫妻看上去却有种融融气息,使我骤然心动,产生了创作欲。以后一年间,我的眼前不断浮现起这对高矮夫妻由于违反习惯而有点怪异的形象,断断续续为他们联想到许多情节片段,有的情节和细节想像得还使我自己也感动起来。但我没有动笔,我好像还没有找到一个能凝集起全篇思想与情感的眼睛。
后来,我偶然碰到了——那是个下雨天,我和妻子出门。我个子高,自然由我来打伞。在淋淋的春雨里,在笼罩着我们两人的这个遮雨的伞下边,我陡然激动起来。我找到它了,伞!一柄把两人紧紧保护起来的伞!有了这伞,我几乎是一瞬间就轻而易举地把全篇故事想好了。我一时高兴得把伞塞给妻子,跑回去马上就写。
我是这样写的:高矮夫妻在一起时,总是高个子女人打伞更方便些。往后高女人有了孩子,逢到日晒雨淋的天气,打伞的差事就归矮丈夫了。但他必须把伞半举起来,才能给高女人遮雨。经过一连串令人辛酸的悲剧过程,高女人死了,矮丈夫再出门打伞还是习惯地半举着,人们奇妙地发现,伞下有长长一条空间,空空的,世界上任何东西也补不上……
对于这伞,更重要的是伞下的空间。
我想,这伞下的空间里藏着多少苦闷、辛酸与甜蜜?它让周围的人们渐渐发现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纯洁与真诚就在这里。这在斜风细雨中孤单单的伞,呼唤着不幸的高女人,也呼唤着人们以美好的情感去填补它下面的空间。

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改编的动画片《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
我以为,有的小说要造成一种意境。
比如王蒙的《海的梦》,写的就是一种意境。意境也是一种眼睛,恐怕还是最感人的一种眼睛。
也许我从事过绘画,我喜欢使读者能够在小说中看见一个画面,就像这雨中的伞。
有时一个画面,或者一个可视的形象,也会是小说的眼睛。比如用衣帽紧紧包裹自己的“套中人”(契诃夫《装在套子里的人》),比如拿梳子给美丽的豹子梳理毛发的画面(巴尔扎克《沙漠里的爱情》)。
作家把小说中最迷人、最浓烈、最突出的东西都给了这画面,使读者心里深深刻下一个可视的形象,即使故事记不全,形象也忘不掉。
我再要谈的是:一句话,或者小说中人物的一句话,也可以成为小说的眼睛。
《爱情故事》几次在关键时刻重复一句话:“爱,就是从来不说对不起的。”这句话,能够一下子把两个主人公之间特有的感情提炼出来,不必多费笔墨再做任何渲染。这篇小说给读者展现的悲剧结局并不独特,但读者会给这句独特的话撞击出同情的热泪。
既然有丰富复杂的生活,有全然不同的人物和故事,有手法各异的小说,就有各种各样的眼睛。这种用一句话作为眼睛的小说名篇就很多,譬如冈察尔的《永不掉队》、都德的《最后一课》等。这里不一一赘述。
年轻的习作者们往往只想编出一个生动的故事来,而不能把故事升华为一件艺术品,原因是缺乏艺术构思。小说的艺术,正体现在虚构(即由无到有)的过程中。正像一个雕塑家画草图时那样:他怎样剪裁,怎样取舍,怎样经营;哪里放纵,哪里夸张,哪里含蓄;怎样布置刚柔、曲直、轻重、疏密、虚实、整碎、争让、巧拙等艺术变化;给人怎样一种感受、刺激、情调、感染、冲击、渗透、美感等等,都是在这时候考虑的。没有独到、高明、自觉的艺术处理,很难使作品成为一种真正的艺术佳作。小说的构思应当是艺术构思,而不是什么别的构思。在艺术宝库里,一件非艺术品是不容易保存的。
结构是小说全部艺术构思中重要而有形的骨架。不管这骨架多么奇特繁复,它中间都有一个各种力量交叉的中心环节,就像爆破一座桥要找那个关键部位一样。一个高水平的小说欣赏者能从这里看到一篇佳作的艺术奥秘,就像戏迷们知道一出戏哪里是“戏眼”。而它的制作者就应当比欣赏者更善于把握它和运用它。

谈到运用,就应当强调:切莫为了制造某种戏剧性冲突,或是取悦于人的廉价效果,硬造出这只眼睛来。它绝不像侦探小说中故意设置的某一个关键性的疑点。小说的眼睛是从大量生活的素材积累中提炼出来的,是作家消化了素材、融合了感情后的产物,它为了使作品在给人以新颖的艺术享受的同时,使人物得以更充分的开掘,将生活表现得更深刻而又富于魅力。它是生活的发现,又是艺术的发现。
当然,并非每篇小说都能有一只神采焕发的眼睛。就像思念故乡的可怜的小万卡最后在信封上写:“乡下,我的祖父亲收。”或像《麦琪的礼物》中的表链与发梳,或像《药》结尾那夏瑜坟上的花圈那样。
小说的眼睛就像人的眼睛。
它忽闪忽闪,表情丰富。它也许是明白地告诉你什么,也许要你自己去猜去想去悟。它是幽深的、多层次的,吸引着你层层深入,绝不会一下子叫你了然大白。
这,就是小说的眼睛最迷人之处。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