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秋丽,从豫南麦田到教育星火的摆渡人


■罗辛卯
1979年,那个秋天种下的光
1979年9月26日,豫南平原上的玉米已经收进粮仓,黄豆在打谷场上晒得金黄。河南省驻马店市上蔡县百尺乡苏口村的一户普通农家,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父亲望着窗外的秋色,给女儿取名“秋丽”——秋是收获之季,丽是明亮之意。这个朴实的庄稼汉不会想到,这个名字将在几十年后,与成百上千个孩子的命运产生深刻的联结。
苏口村不大,百来户人家,一条土路通向乡里,下雨天泥泞得连自行车都推不动。苏秋丽的童年,是在麦田与鸡鸣声中度过的。她是长女,下面还有弟弟妹妹,农村人家不养闲人,四五岁的孩子已经要帮着烧火、喂鸡、照看弟妹。但苏秋丽与别的孩子不同——她喜欢坐在门槛上看供销社包东西的旧报纸,哪怕认不全字,也要用手指一个一个点着问大人。
五岁入学,煤油灯下的算术题
1984年秋天,刚满五周岁的苏秋丽缠着父亲要去上学。父亲说:“你还小,再等一年。”她不哭不闹,第二天自己搬着小板凳,跟在邻居家上学的哥哥后面,悄悄坐进了苏口村小学一年级的教室。老师看她安安静静坐在最后排,写的“人”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便没忍心赶她走。就这样,她比同龄人早一年开启了求学之路。
苏口村小学的条件,今天的孩子难以想象:教室是土坯房,窗户糊着塑料布,冬天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手冻得握不住铅笔;夏天屋顶漏雨,要用脸盆接着,滴答声伴着读书声。但苏秋丽从不觉得苦。她最珍惜的是父亲用刨子削的铅笔——那时候一支铅笔二分钱,父亲一次只买三支,用完了拿铅笔头套上高粱秆继续写。
真正让苏秋丽“出名”的,是数学。三年级的第一次全乡数学竞赛,老师选了班上成绩最好的三个男生去参赛,没选她。她直接跑到校长办公室,说:“让我试试,考不好我自己走路回来。”校长被这个瘦瘦小小的女娃逗笑了,破例加了一个名额。结果,她是全乡唯一一个满分的选手。从那天起,一直到小学毕业,她每年都被选拔参加乡级、县级数学竞赛,奖状贴满了堂屋的半面墙。村里人见了她父亲就说:“你家大妮,是吃读书饭的人。”
“只有读书,才能走出去”
升入初中后,苏秋丽开始住校。每周日下午,她背着一袋馒头和一瓶咸菜走十几里路去学校,那是她一周的全部口粮。冬天馒头冻得像石头,要放在热水里泡软才能吃;夏天没等到周三就长了绿毛,她把霉斑掰掉继续啃。同宿舍的女孩有的哭着跑回家,她却从没抱怨过一句。她在日记里写:“馍可以馊,但脑子不能馊。”
这句话后来成了她激励学生的经典语录。
初中班主任曾经劝她报考中专——那时候农村孩子考中专意味着早早跳出农门、吃上“商品粮”,是很多家庭的首选。但苏秋丽摇头:“我要上大学,我要知道更大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班主任后来回忆说:“那个年代,一个农村女孩敢说‘我要上大学’,是需要很大勇气的。”
她把目标贴在床头:我要上大学。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背英语,晚上熄灯后打着手电在被窝里做政治题。三年如一日,最终考到郑州一所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父亲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包烟,母亲红了眼眶——不是喜极而泣,而是发愁:学费从哪里来?最后是亲戚们这家凑五十、那家凑一百,才勉强凑齐了第一学期的费用。
大学岁月:知识打开的窗
进入河南教育学院,是苏秋丽人生第一次离开驻马店。郑州的公交车、图书馆里看不完的书、操场上穿运动鞋的同学——一切都让她感到新鲜,也让她感到渺小。大一第一学期,她的英语口语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上听力课完全跟不上。同宿舍的城市女孩笑她,她不还嘴,每天提前一小时到教室跟着录音带逐句模仿,半年后成了班里口语最好的学生之一。
大学期间,她几乎没向家里要过钱。课余时间做家教、发传单、在食堂帮工,寒暑假留在郑州做促销员。有一次春节没回家,除夕夜一个人在宿舍泡方便面,给家里打电话时说“学校食堂做了六个菜”,挂了电话哭了半小时。但第二天大年初一,她又抱着书去了自习室——因为节后有一场重要的教师资格考试。
2005年,苏秋丽以优异成绩完成学业。毕业典礼上,她作为学生代表发言,最后一句话让全场安静了片刻:“我是从苏口村的麦田里走出来的,我走了二十年才走到这里。但我相信,往后会有更多孩子从麦田里走出来,他们不需要走二十年。”
高校二十载:从“小苏”到“苏书记”
毕业后,苏秋丽没有选择去公办名校谋求编制,而是进入了一所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高职大专院校。很多同学不理解:“你成绩这么好,去民办高校图什么?”她说:“越是不知名的学校,越需要好老师。农村孩子不是笨,是缺人拉一把。”
她从最基层的院办公室文员做起,写材料、印文件、接电话、打扫会议室,什么杂活都干。但业余时间,她把所有行政流程梳理成标准化手册,把学生档案电子化,还主动申请兼职辅导员。同事叫她“小苏”,说她“像个永动机”。三年后,她被调往财务处,又两年转至学生处——每一次调动都是跨领域,每一次她都从头学起,考下了会计证、心理咨询师证、职业规划师证。领导评价她:“交给苏秋丽的事,不用操心第二遍。”
真正让她从“行政骨干”成长为“教育管理者”的,是担任二级学院书记之后。那是一所民办高校的基层学院,学生大多来自农村和县城,底子薄、自信心不足,不少学生入学第一周就想退学。苏秋丽做了一件“笨事”:她把全院几百名学生的家庭情况、高考成绩、兴趣特长等全部做成表格,一个挨一个约谈。最忙的一个月,她每天谈话到晚上十点,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就用纸条写字交流。
有个来自南阳的男生,父亲残疾、母亲务农,入学成绩倒数,天天窝在宿舍打游戏。苏秋丽找他谈了七次,从第六次开始,这个男生终于开口说了实话:“苏老师,我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再怎么努力也赶不上城里人。”苏秋丽盯着他的眼睛说:“我也是农村出来的,我五岁入学时连一双完整的鞋都没有。你现在觉得‘就这样了’,是因为你还没真正开始。”后来她帮这个男生申请了勤工助学岗,又联系专业课老师一对一辅导。三年后,这个男生以专业第一的成绩专升本成功,毕业后考上了公务员。他在给苏秋丽的信里写道:“您说的‘馍可以馊,但脑子不能馊’,我刻在了课桌上。”
2016年、2017年,苏秋丽连续被河南省教育厅评为“高校优秀党员”,她带领的党总支获评“优秀基层组织”。领奖时她没有讲大道理,只讲了一个细节:她要求全院的党员老师,每人认领三名“后进生”,每周至少聊一次天、每月写一份成长记录。“党建不是挂在墙上的,是长在人心里的。”这句话后来被教育厅简报引用,成为当年高校党建工作的典型案例。
“老师,您记得我的名字吗?”
在高校工作二十多年,苏秋丽最看重的不是职务晋升,而是学生毕业后还记不记得她。每年教师节,她的办公室会收到从全国各地寄来的明信片、贺卡,很多只有一句话:“苏老师,您是我见过最不像领导的领导。”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学生处长、书记在很多人印象里是“管人的”“处分人的”,但苏秋丽不一样。她规定自己的手机号对所有学生公开,24小时不关机。有一年冬天凌晨两点,一个女生突发急性阑尾炎,室友拨打了苏秋丽的电话——五分钟内她穿着拖鞋冲到宿舍,背着女生下楼,打车去医院,垫付了医药费,在手术室外守到天亮。女生家长赶来时拉着她的手哭:“您比我们当父母的还亲。”
还有一次,一个毕业生找工作屡屡碰壁,回到学校坐在操场上哭。苏秋丽找到她,没有说教,只是挨着坐下,陪她看了一小时的星星,然后说:“我当年毕业时,也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但你要相信,你读过的书、吃过的苦,都会在某个时刻变成你的底气。”后来那个女生去了深圳,从销售助理做到区域经理,每年春节都给苏秋丽发长长的微信,最后一句总是:“您陪我坐在操场上的那个晚上,是我人生的转折点。”
五十岁的“二次创业”
2020年前后,年近五十的苏秋丽做了一个让所有同事震惊的决定:辞去高校高管职务,创办自己的教育公司。很多人劝她:“你都这个年纪了,安安稳稳退休不好吗?”她回答:“教育这件事,在围墙里做了二十年,我想去围墙外看看。”
她创办了郑州铭学教育咨询服务公司和河南金瀚文化传媒公司,聚焦大学生专升本、考研、留学、实习就业四个核心板块。公司取名“铭学”,寓意“铭记求学初心”——她不想做那种“交钱保过”的流水线培训,而是要做“诊断式”的教育服务。每个学生进来,先做学业测评、心理评估、职业倾向测试,然后量身定制方案。她说:“我不是要帮他们‘考过’,我是要帮他们‘想明白’——为什么学、学什么、学完之后去哪里。”
公司成立初期,遇到了招生困难。很多学生和家长不相信一个“高校书记”出来做咨询会有多接地气。苏秋丽做了一个决定:前三个月免费做公益咨询,每周六下午在公司开公开课,讲专升本政策、考研择校技巧、留学申请避坑指南。第一场来了七个人,第二场来了十二个人,第三场坐满了三十人的会议室。三个月后,口碑发酵,预约排到了第二年。
有个专升本学生,考了两次都没过,英语只考了三十多分,已经准备放弃。苏秋丽亲自带他,从初中语法重新补起,每天规定背20个单词、做一篇阅读理解,连续六个月雷打不动。第二年考试,英语考了78分,成功升入本科。录取结果出来那天,这个身高一米八的男生在苏秋丽面前哭得像个孩子:“苏老师,我从小学开始就被老师说‘不是读书的料’,您是第一个没放弃我的人。”
还有一个考研学生,目标是北京一所985高校,但本科是二本,身边所有人都说“不可能”。苏秋丽帮他联系了目标院校的学长学姐,梳理导师研究方向,一遍遍修改个人陈述,模拟面试做了十几轮。最终这名学生以初试第三、复试第一的成绩被录取。他在入学后的第一封邮件里写:“苏老师,您让我相信,出身不是终点,只是起点。”
燃火者的理念
苏秋丽为公司定下十六字核心理念:燃起学生内心深处的火焰,照亮他们的未来;培养终身学习、全球视野、独立人格、社会责任。
有人问她:“这四个词是不是太大了?”她说:“一点也不大。终身学习,是让农村孩子知道,大学不是终点;全球视野,是让县城孩子知道,世界比他们想象的大;独立人格,是让所有孩子知道,不必活成别人的期待;社会责任,是让他们知道——将来有能力了,要回头拉一把后面的人。”
公司成立以来,已助力数百名专升本学子、数十名考研学子、以及一批留学申请者成功上岸。但苏秋丽最骄傲的数据不是录取率,而是另一组数字:90%的学生在结业反馈中写“我变得更自信了”;85%的学生说“我明确了自己的职业方向”;超过一半的学生在毕业后主动回公司做志愿者,帮下一届学弟学妹答疑。
回到苏口村
如今,苏秋丽依然保持着农村孩子的习惯:早起,五点半起床看书;节俭,一件羽绒服穿了八年还在穿;见人微笑,不管是保洁阿姨还是企业高管,她说话的语气都一样。
她每年至少回苏口村两次,给村小捐图书、设奖学金。2023年回去时,她发现村小的操场依然是土质的,下雨天孩子们满脚泥,当即联系了公益组织,推动修建了水泥操场。操场落成那天,孩子们围着她叫“秋丽姑姑”,她在升旗仪式上只说了一句话:“你们当中,一定会有人走到比郑州更远的地方。我等着你们写信回来。”
她站在苏口村小学的门口,望着远处金黄的麦田——和四十五年前一模一样。只是当年那个坐在门槛上看报纸的小女孩,如今已经带着一片星空回来了。
不是尾声
有人问苏秋丽:“你觉得自己成功吗?”她摇头:“我不是成功者,我只是幸运的摆渡人。真正伟大的,是那些在暗夜里仍然相信光的孩子。我能做的,就是帮他们把灯芯拨亮一点。”
从苏口村的土坯教室,到郑州高校的礼堂讲台,再到自己创办的教育公司——苏秋丽用四十六年走出了一条环形路。起点是麦田,终点仍是麦田,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渴望“走出去”的小女孩,而是带着无数双翅膀,飞回了出发的地方。
她说:“教育从来不是雕刻,而是唤醒。每个孩子心里都有一团火,我的工作就是帮他们找到那根火柴。”
这,就是苏秋丽——从豫南农村走出来的教育者,用一生践行着一句话: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总想替别人撑把伞。
罗辛卯简介
罗辛卯,中牟县人,当过兵、当过乡村医生、记者、编辑,曾任《人口周刊》副主编、河南科技报《社会法制周刊》执行主编、《原圃》杂志主编、郑州市作家协会常务理事、郑州文联首届签约作家、中牟县五届政协委员,发表中篇小说20部,短篇小说、散文、报告文学300多篇,中篇小说多篇被大型文学刊物《莽原》《小说家》《齐鲁作家》等杂志登载;短篇小说、散文、报告文学,被各大报纸杂志登载、中国知网各大网站收录。出版小说散文集《秋桃》,中篇小说集《天堂》《漩涡》《欲望》,其中中篇小说《蒲村》获郑州市1988―1989年度优秀文学作品一等奖,并被改编为电影剧本;《欲望》获郑州市“五个一工程”第十五届文学艺术优秀成果奖,报告文学《陶海莲》获《河南日报》三等奖,小小说《雨飘飘》被中国知网收录后,有近百家网站、学报,以文献转载,《神秘的冰城》《哈密纪行》被多家网站以优美散文转发、朗诵。《黄道婆的传说》被选入海燕出版社出版的《优秀儿童故事选》,并创作有微电视作品。中篇小说《美丽的大奶》阅读量超过百万。1989年12月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河南分会,现为《文化中牟》杂志主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