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时一杯酒,别后满是雾

光雾山避暑记:聚时一杯酒,别后满山雾
七月初的光雾山,刚接住从成都、巴中、南江赶来的我们。
车停在铁炉坝竹香苑门口时,日头还斜斜挂在山尖,热意却已经被山风剥得只剩点温乎气。行李刚拖进房间,人就先凑到了餐厅的圆桌边——老板按老规矩加了几个山野菜,有人从背包里摸出自家泡的酒,有人掏出了路上带的卤味,瓶盖一拧,粮食的香混着竹枝的清气先漫了一屋子。酒杯一碰,脆响落进碗碟声里,就算把今年的避暑日子,正式开了篇。
日子在山里走得特别轻,轻得你来不及掰着手指头数,一个多月就滑过去了。
天刚蒙蒙亮就出门散步,雾从山坳里一卷一卷漫上来,沾得眉梢发梢都是凉的。有人指着远处的坡说,去年那片野猕猴桃结得繁,今年说不定还能去摘两筐;有人说起前几年避暑时遇着的那场大雨,几个人挤在亭子里打牌,鞋都湿了还笑个不停。傍晚再绕着民宿转一圈,雨说下就下,打在竹林里沙沙响,我们就靠在廊下的竹椅上,说各自今年避暑的新见闻,说孙子又学会了新儿歌,说二十年前一起爬学校的门窗,谁还偷偷藏过别人的水壶。山风裹着草叶的香吹过来,连话都能说得慢悠悠的,不用赶时间,不用怕话说不完。
最先走的是老徐两口子,走的头天晚上,我们还坐在一起喝了最后一杯,他说“明年肯定再来”,第二天一早拎着包就悄悄下了山,说怕送了更难受。
后来是老廖,家里的花花草草,猫猫狗狗牵引着他感觉不到光雾山的雾和焦家河水的凉。
再后来是老李,家里孙子没人带,儿子媳妇一个电话,他收拾了东西就走。
微信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到家了,一路顺得很”,“等明年咱们再聚”。都报着平安,都约着来年,可我看着圆桌边空出来的几个位子,心里头总空落落的。
以前总听人说“别亦难”,总觉得是写在诗里的酸话。这回才懂,难的不是站在门口挥挥手送别,是这一个多月攒下的习惯,忽然就没了落点——
散步时没人跟我争哪座山的形状像骆驼了,晚饭时酒杯碰来碰去只剩两三只了,廊下的竹椅空了三把,连风吹过来,都好像比前些天更凉了些。
光雾山的景还是那样好,雾还是那样软,山风还是那样吹得人舒服。可我坐在竹椅上看远处的山时,总觉得那雾里缺了点什么:缺了点酒杯碰撞的脆响,缺了点聊起旧时光时的大笑,缺了点热热闹闹的烟火气。缺了点麻将牌局后的相互调侃,没有了“我打麻将是靠技术吃饭”的感言。
原来夏天的热好躲,心里头的舍不得,才是真的难消。
等剩下的日子再过完,我也要下山了。只是这光雾山的雾、竹香苑的酒,还有这一个多月的慢悠悠的时光,大概要在心里头,存上好一阵子了。
“明年再相见的话”如我随着山岚的雾,飘逸在空空的铁炉坝竹香苑的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