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溪载旧梦丨笔底见春秋—读阿蛮《青春山河酷记·南溪河记》

暑气渐消的重庆渝中傍晚,点开黄桷小屋推送的阿蛮先生新作《青春山河酷记·南溪河记(上)》,字里行间的南疆水汽漫过屏幕,竟与窗外嘉陵江的潮意悄然相接。继哀牢山的云雾、橡胶林的头灯之后,阿蛮先生将笔锋落向蜿蜒在垦区腹地的南溪河,以《童衣》《故乡》《恒水》三则笔记小说,串起散落在河畔的三段青春往事。

作为扎根巴渝文坛数十年的老作家,阿蛮先生原名卢延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重庆市渝中区作家协会主席,以十年知青生涯扎根云南河口垦区,又以半生笔耕回望故土与青春。他写过渝中母城烟火的《依仁巷》,写过蜀绣百年沉浮的《纪年绣》,也写过巴渝文脉遗韵的《三峡古镇》《渝城九章》。他的文字从来不是隔岸观火的虚构叙事,是从红土地里长出来、从河水里浸出来的生命记忆,沉郁,克制,却自有千钧之力。

读到这组新作时,恰好见渝中区作家协会杨春华老师在作协群中留下评语,字字精准,直抵文心:
“阿蛮老师以温润而克制的笔触,勾勒了青春在边地山河间的印记。老师善用细节与留白,童衣随波流逝的凄美、画作《故乡》的隐忍重构、恒水中的生死相托,无不以物象承载情感,以景语写心语。青春不仅是激情与理想的投射,更是与土地、河流深度交织的生命经验。文中人物在时代洪流中各自承受命运,其爱恋与失落皆不事张扬,却在平凡叙述中透出深沉的力量。读《青春山河酷记》,由衷感到阿蛮老师既有史家的冷峻,又有诗人的柔情,使这段边疆青春记忆超越了具体年代,成为关于成长、记忆与乡愁的普遍寓言。定当好好学习!”

深以为然。阿蛮先生的笔,从来不是大开大合的史诗书写,而是以小见大的风物记人。他选一条河做舞台,让童衣、画作、木排做道具,把一代人的等待、乡愁、救赎缓缓铺陈开来。古人言“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如果说哀牢山的密林承载了知青初入南疆的野性与冲撞,那蜿蜒流淌的南溪河,便盛放了一代人更柔软、更隐秘的心事。它是日常洗衣游泳的去处,是放排运输的通道,是眺望远方的坐标,也是埋葬青春、抚平伤痕的容器。阿蛮先生以河为绳,串起三个不同出身、不同命运的知青故事,写等待的重量,写乡愁的变迁,写生命的救赎,小处见细节,大处见时代,字句间尽是洗尽铅华的通透与悲悯。

一、童衣沉水:约誓难抵时代潮
《童衣》一篇,是南溪河给青春上的第一课:原来并非所有等待都有归期,并非所有约誓都能抵过时代的洪流。
北京来的女知青诸葛玉华,是垦区里一道特别的风景。她习惯了四季在南溪河游泳,蝶泳入水时轰轰烈烈,自由泳返程时潇潇洒洒,哪怕雨季河水浑浊泛红,也依旧日日赴约。游完便坐在岸边岩石上,久久望向河流上游的方向,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巴蜀少年赵晓桐与她相识,起初只当这位北京来的大姐心高气傲,带着京城子弟的疏离感,直到晾晒衣物那天,他看见她打开皮箱,拿出一整套裁剪规整、质地精良的儿童衣物,从婴儿襁褓到孩童衣裤,分门别类,满满一箱。她晾晒那些小衣服时神情庄重,指尖拂过针脚的模样,仿佛在布置一场关于未来的仪式,全然不见平日的爽朗洒脱。
谜底在河畔的晚风里徐徐揭开。那是远在北京的母亲为她准备的嫁妆,是怕她扎根边疆、再也回不了京城,提前为她备好的成家之物。而她心里也藏着一个五年之约:男友是高干子弟,二人分头赴不同垦区锻炼,相约五年互不通信,免得耽误彼此进步,等期满便来南溪河寻她。那一箱童衣,便是她对这场约誓最郑重的期许,是一个年轻姑娘藏在心底的、关于家庭与归宿的全部想象。
读到此处时,竟无端想起《诗经·卫风·氓》里的句子:“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将子无怒,秋以为期。” 古往今来的女子,总习惯把人生的期许缝进衣物里,把未来的安稳寄放在约誓里。可诸葛玉华的等待,从一开始就裹着时代的重量。那不是寻常儿女的私定终身,是两个年轻人在“屯垦戍边”的号召里,小心翼翼挤出来的一点私人期许。他们不敢通信,不敢声张,怕被指责“小资产阶级情调”,怕耽误彼此的政治前途,只能把思念藏进河水的流向里,把约定交给不可知的未来。她日日望向上游,望的哪里是河水的来处,是五年之约的归期,是重回京城的念想。
五年期满,诸葛玉华回京探亲归来,整个人骤然憔悴下去。没有久别重逢的欢喜,只有梦碎之后的沉寂。男友早已调回北京,娶了门当户对的女子,当初的五年之约,终究成了她一个人的独角戏。那个傍晚,她提着满满一包童衣走到河边,一件一件,缓缓抛入碧绿的河水。红的黄的白的孩童衣料顺着水流漂开,像一条破碎的彩带,美丽得让人心头发紧。
阿蛮先生写这场告别,没有哭号,没有控诉,甚至没有一句直白的抱怨。他只写她动作沉缓,只写河面漂浮的衣料,只写旁观的赵晓桐和伙伴们心口的窒闷。这种克制的悲伤,远比歇斯底里的宣泄更有力量。庾信在《枯树赋》里写:“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诸葛玉华抛入河中的哪里是童衣,是她整整五年的等待,是少女时代最柔软的憧憬,是被时代洪流碾碎的私人叙事。她以河水为冢,安葬了自己的青春与期许,而后转身回了北京,从此山高水远,南溪河记得她所有的骄傲与破碎。
有人说那个年代的人傻,一句约定就肯耗上五年青春。可恰恰是这份“傻”,藏着一代人最珍贵的赤诚。他们相信承诺,相信未来,相信个人的奋斗能抵过命运的翻云覆雨手。阿蛮先生从不站在后世的视角评判对错,他只是平静地打捞起河水里的碎片,让半个世纪后的我们看见:宏大的时代叙事之下,藏着多少具体的、鲜活的、不为人知的心碎。杨春华老师说阿蛮先生“善用细节与留白”,这漂在河面上的童衣,便是最好的印证——没有一句写悲伤,可悲伤早已漫过了河岸。
二、画里山河:此心安处是吾乡
如果说《童衣》写的是等待的落空,那《故乡》一篇,写的便是乡愁的流转与重构。一幅画,画了二十年,改了三稿,每一稿都是心境的变迁,都是对“故乡”二字的重新注解。
女知青任小力初见南溪河风光,便被河畔的榕树、竹林、峭崖与碧水打动,拿出从城里带来的画板,支在岩石上写生。上海来的男知青申甲懂画,几笔添改便让画面生色,二人就此成了画友。收工后的傍晚,他们总沿着河畔漫步,寻一处好景致落笔,热带的阳光穿过枝叶落在画纸上,也落在两个年轻人的心上。任小力很快画出第一幅水彩,以南溪河的山林河谷为主体,却在蜿蜒小路的尽头,添上了城里的楼房,她给这幅画取名《故乡》。
这第一幅《故乡》,藏着知青最朴素的乡愁。脚下的南溪河风光再好,终究是异乡;小路尽头的城市,才是生养自己的故土。他们因时代的号召来到边地,可心底的归处,始终是远方的家。可这样一幅画,却被人举报到营长那里,成了“逃避现实、思想动摇”的罪证。营长当众收缴了她的画板,在全连训话批判,把私人的乡愁,当成了需要纠正的思想问题。
读到这里,难免想起柳宗元被贬永州时写下的“海畔尖山似剑铓,秋来处处割愁肠”。贬谪之人见山见水,皆牵动乡愁;知青们守着南溪河的风光,心里念的却始终是故乡的灯火。可连这份念想都要被规训,连落笔作画的自由都要被剥夺,青春的压抑,便藏在这一幅被收缴的画里。
好在申甲懂她。他亲手做了一块新画板,悄悄送到她面前。没有过多安慰的话,可一块画板,便是一份懂得,一份支撑。此后二人依旧相伴作画,情愫在笔锋流转间慢慢生长,可垦区“新战士三年不许恋爱”的规定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他们谁都没有说破,只把心意藏在评画的言语里,藏在同行的脚步里,藏在南溪河的晚风里。
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就在垦区解除恋爱禁令的那一年,申甲考上了大学,要回上海了。没有告别宴,没有说出口的告白,他就那样沿着小路走远,走出了她的青春。任小力重提画笔,画了第二版《故乡》:河畔风景依旧,小路尽头的城市楼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风尘仆仆的远去背影。
原来不知不觉间,故乡的定义已经变了。曾经以为故乡是出生长大的城市,后来才懂,有牵挂的人的地方,才是故乡。申甲走了,南溪河的山水便有了乡愁的重量。这幅画里,没有撕心裂肺的挽留,只有沉默的目送,像柳永笔下的“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可连执手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把所有的心意,都藏进画里的背影中。
再后来,任小力也回了巴蜀故里,成了街道工艺厂的厂长,嫁人生子,为生计奔波,画笔渐渐搁置。几十年过去,当年的垦荒战友发起纪念活动,征集旧照片与画作,她翻箱倒柜寻找那幅《故乡》,却得知被丈夫不慎弄丢了。没有歇斯底里的争执,她只是轻叹一声:“人生有些东西,是不能随便扔掉的。”
她决定再画一次。这第三版《故乡》,风景依旧,可小路尽头的城市没了,背影也没了,只剩一条曲折幽深的小路,蜿蜒向山林深处,看不见尽头。丈夫看着画,沉思片刻,为她定名:“还是叫《故乡》吧。”
看到此处,竟瞬间红了眼眶。二十年三画《故乡》,从遥望城市,到目送故人,再到归于空茫,哪里是在画风景,分明是在画自己的一生。苏轼说“此心安处是吾乡”,可对任小力这代人而言,心安之处早已散落在岁月里。城市是回不去的原乡,边地是抹不去的青春,故人是留不住的过往,最后剩下的,只有那条走不完的路,藏着所有的遗憾与怀念。
杨春华老师说这篇是“画作《故乡》的隐忍重构”,一语中的。阿蛮先生以一幅画的三次迭代,写尽一个女人的半生乡愁,也写尽一代人的身份困境:他们从城市来,到边疆去,回城之后,却又频频回望边地。他们永远在路上,永远在寻找故乡,最终发现,最珍贵的故乡,从来不是某一处具体的土地,而是那段再也回不去的青春岁月。
三、恒水渡人:生死之交见本心
《恒水》一篇,是三则故事里最有力量的一篇,它跳出了儿女情长的框架,写生死,写救赎,写人与人之间最纯粹的善意与担当,也写青春里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慕与成长。
曾恒河的名字,取自家乡那条叫“恒水”的河。他是垦区伐木连的小伙子,身强力壮,肯吃苦,跟着师傅易雪晴学习放排。南溪河是伐木运输的要道,丰水期木排顺流而下,省时省力;枯水期礁石密布,便要有人下水导排,牵引木排避开障碍。一个春日的枯水期,曾恒河主动下水导排,易雪晴坐在木排上随行。两岸木棉花开得热烈,白脸山雀掠过河面,一向沉默忧郁的易雪晴,竟开口唱起了俄语版的《喀秋莎》,歌声顺着水流飘远,美好得像一场梦。
易雪晴本是省城中学的语文老师,丈夫因写文章批评时局被判入狱十年,她受牵连被迫离婚,带着年幼的女儿苗苗下放到垦区,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在连队里,她总是沉默寡言,眉眼间带着化不开的愁绪。可那天在南溪河上,在春光与歌声里,她暂时卸下了所有的重担,变回了那个有学识、有风骨的女子。
所有的美好,都在那一声惊叫里戛然而止。河湾处被偷伐的红椿树枝横在水里,湍急的水流把曾恒河卷进了枝桠间,动弹不得,而身后的木排正顺着激流迎面撞来。生死一线之际,易雪晴没有半分犹豫,她跳上河滩,拼尽全力把木排拽向浅滩卡住,又折返跳进河里,一根一根掰开树枝,把曾恒河从险境里解救出来。她动作果决,力道惊人,可掰开树枝时又格外轻柔,“仿佛初为人母的女人,为婴儿剥掉繁琐的襁褓”。
曾恒河活了下来,易雪晴却被木排压伤了腰,又因正值例假、在冷水里浸泡太久,落下了重病。她背着昏迷的曾恒河走到卫生所,刚把人放下,自己便瘫倒在地。
古人说“恩重如山”,可这份救命之恩,比山还重。养伤的日子里,曾恒河跑前跑后,上山找瑶医抓药,上街买鸡补身体,给易雪晴母女洗衣做饭,做得坦然又赤诚。苗苗童言无忌,说想让叔叔留下来保护妈妈和自己,一句话,点破了曾恒河心里悄然生长的爱慕。他从一个莽撞的少年,一夜之间长成了想担起责任的男人,他想做苗苗的父亲,想给这对苦命的母女一个安稳的家。
可易雪晴拒绝了。拒绝得温和,却无比坚定。她说:“我一点不想伤你,但还是得说,这不可能。我不爱你,我是要回省城的。苗苗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她有爸爸。我和苗苗最终会跟他团聚,所以,我不能爱你。不爱而迎合你,那才会更深地伤了你。别怨我。” 她把他的头搂进怀里,像安抚一个孩子,却坚决地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
曾恒河哭了。这是他成人后第一次流泪,为一场还没开始就结束的初恋,痛快淋漓。
很多年后,曾恒河回城读了大学,娶了妻子。他和妻子讲起南溪河的往事,说那条河是他的第二条恒水,是他的重生之河。妻子听完,沉静地告诉他:“女人生命中有着与爱情同样纯真的感情,就是对青春和生命的珍惜。那时在河里,易师傅不顾自己的安危拼命救你,就是这种纯真感情。”
读到这里,忽然就懂了这篇故事为什么叫《恒水》。《论语》里说“智者乐水,仁者乐山”,水的智慧,在于包容,在于坚韧,在于生生不息。易雪晴就像南溪河的水,温柔,却有力量。她身处命运的低谷,却从未丢掉心底的善良与风骨;她面对少年的爱慕,没有利用,没有暧昧,只有坦诚的拒绝与珍重的安抚。她救的不只是曾恒河的命,还有他对善意、对担当的认知。
杨春华老师说这是“恒水中的生死相托”,恰如其分。这场生死之交里,有舍命相救的勇,有知恩图报的诚,有发乎情止乎礼的善,更有女性身上最动人的自尊与清醒。易雪晴没有因为生活困顿就抓住少年的爱意当救命稻草,她分得清感激与爱情,守得住自己的底线与原则。南溪河的水见证了这场救赎,也沉淀了这份纯粹的情感,它不因岁月流逝而褪色,反而像河水一样,奔流不息,恒久绵长。
四、笔底春秋:山河为证记青春
三篇故事读罢,合卷之时,窗外的渝州早已华灯初上。嘉陵江的水流淌了千年,南溪河的水也奔流了千年,不同的河水,承载着不同的青春,却有着同样的生命重量。
阿蛮先生写这组《青春山河酷记》,从来不是为了控诉时代,也不是为了缅怀青春,而是以一种史家的冷峻与诗人的柔情,打捞那些散落在山河间的个体记忆。诸葛玉华的童衣,任小力的画作,曾恒河的河水,这些都是大时代里微不足道的细节,可恰恰是这些细节,构成了最真实的知青史。正史写的是政策、是运动、是宏大叙事,而阿蛮先生写的,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他们的欢喜,他们的心碎,他们的坚守,他们的遗憾。

这也是为什么杨春华老师会说,这段边疆青春记忆“超越了具体年代,成为关于成长、记忆与乡愁的普遍寓言”。何止是知青一代,每一代人的青春里,都有一条南溪河:它藏着我们没说出口的告白,没实现的约定,没抵达的远方,没放下的遗憾。我们都曾像诸葛玉华一样痴痴等待,像任小力一样默默牵挂,像曾恒河一样笨拙又赤诚地去爱。这些青春的底色,从来不会因为时代变迁而改变。
客居渝州的日子里,总爱在黄桷小屋的文字里寻一份沉静。在这个短视频横行、碎片化阅读当道的时代,还有这样一方公号净土,愿意慢慢刊载老作家的系列文字,愿意守着文学的本心,实在难得。而阿蛮先生年过七旬,依旧笔耕不辍,把沉在心底半个世纪的青春记忆,一篇一篇写出来,留给后世,留给这片土地。这是作家的责任,也是一代人的幸运。
明末张岱在《陶庵梦忆》里写:“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 阿蛮先生写南溪河,写哀牢山,写青春山河,也像是一场迟来的梦忆。只是他的梦忆里,没有颓废与空茫,只有温柔的悲悯,只有对个体生命的珍重。那些留在河畔的少年身影,那些沉入河底的青春心事,那些被河水打磨过的赤诚灵魂,都被他一支笔,轻轻托了起来,安放在文字里,永不褪色。
流水淘沙不暂停,前波未灭后波生。南溪河的水还在流,一代人的青春早已远去。可只要文字还在,记忆就不会消亡。感谢阿蛮先生,以笔为舟,渡我们越过岁月的河,去看见那些闪光的青春,去读懂那些深沉的往事。也感谢黄桷小屋,以文为灯,在喧嚣的网络世界里,为我们守住这一方文学的清净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