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蔓丨邂逅一场翰墨流芳

雨是在踏出车厢的那一刻落下来的。起初只是几滴疏细的雨点,砸在月台青灰色的水泥地上,便泛起一圈圈深色的水迹,像谁走得匆忙,不小心打翻了随身端着的砚台,松烟墨汁落在素色的宣纸上,晕开深浅不一的水墨颜色。我抬头望了一眼广元的天空 —铅灰色的云层顺着嘉陵江的走势层层铺展,压得很低,江风裹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和着草木的蓬勃与江水的浩荡,顿觉神清气爽。走进利州这片土地,初遇的一场雨,都带着山水浸润的文气。

任书记安排接应的王女士早已等在出站口,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人流里安安静静。看见我出来,她快步迎上两步,脸上露出笑容,声音带着广元人特有的温厚:“雨大了,李老师先避一避吧。” 一边说一边伸手指向车站房檐下的角落,伞沿悄悄向这边倾斜,替我挡住了迎面斜飘的雨丝。
我点头道谢,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小妹妹,跟着她走到屋檐下,心里却有些过意不去 —— 约好的时间正随着雨帘一点点流逝。雨势渐密,打在顶棚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马蹄从云层深处踏过,声响由远及近,雨珠又顺着檐角滚落。我低头看时间,又抬头看雨,反复了几次,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花布包的边角 —— 包里装着几本诗集,是这次赴约答应赠送任老师他们的。接应的小王似乎看穿了我的焦躁,轻声安抚道:“书记特意交代过,不急,等雨停了再走。雨天路滑,稳妥些好。”
一句话像温茶落肚,让我悬着的心忽然静了下来。
我在屋檐下站了大约十五分钟的工夫。雨水顺着檐角成串淌下,在脚边汇成细细的水流,倒映出对面商铺模糊的灯影,晃晃悠悠,像一幅被水汽晕开的水彩画。车站里人来人往,行李箱的轮子轧过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又很快被新的雨丝抹平。人声、广播声、雨声交织在一起,我却并未觉得喧闹,反倒生出几分 “人在旅途,雨留人驻” 的安然。
望着漫天雨幕,我忽然想起故乡新疆的暴雨。也是这样来得猝不及防,黑云从天山席卷而来,顷刻间遮天蔽日,豆大的雨点砸在戈壁滩上,扬起一阵干燥的尘土气。可戈壁的雨从来留不久,往往不到半个时辰便云开雾散,阳光重新铺满沙丘,一道五颜六色的彩虹横亘天际,壮阔得让人心头震颤。而蜀地的雨不同,它是缠缠绵绵的,是顺着山峦河谷漫过来的,带着山水的灵气,也带着烟火的暖意,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按住你赶路的脚步,让你慢下来,等等身后的灵魂。
果然,大约半小时后,雨势渐收。云层裂开一道狭长的缝隙,透出薄薄的天光,像画师在宣纸上留下的一道飞白。雨丝从密帘变成细缕,最后只剩零星几点,落在脸颊上凉丝丝的,像谁用指尖轻轻碰了碰。
“走吧。” 我舒了口气,拎起包跟上脚步。
车子穿过几条湿漉漉的街巷,柏油路被雨水洗得发亮,街边女贞树的叶子绿得近乎滴翠,叶尖的雨珠随风滚落,打在车窗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街市的喧闹渐渐淡去,车子拐进一条幽深的小巷,青石板路浸在雨水里,泛着温润的光,墙头上探出几竿翠竹,风一吹,便抖落满枝细碎的水珠。
我望着窗外掠过的灰瓦白墙,思绪忽然飘向千年前。这片叫利州的土地,自古便是蜀北门户、川陕枢纽,金牛古道的马蹄、嘉陵水道的船帆、南来北往的行旅客商,都曾在这里歇脚驻足。李白仗剑出蜀走过这里,杜甫避乱入川在此停留,千百年间,无数文人墨客沿着蜀道而来,又顺着蜀道而去,他们在驿馆里避过雨,在油灯下写过诗,把文脉留在了这片山水之间。如今古道的马蹄声早已远去,但南来北往的步履从未停歇,只是从前的驿馆变成了车站,从前的青石板官道变成了柏油马路,而那些藏在山水里的文气,却从未消散。
车子最终停在公路边。我原以为会是寻常的家宅模样,想着不过是围坐茶叙,闲话家常,便跟着小王推门而入。可就在跨进院门的瞬间,我怔住了,脚步下意识地停在了门槛边。
那不是客厅,不是饭厅,是一座书房。一座真正盛满了笔墨书香的书房。
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挤满了书,像三面由文字筑成的墙,沉稳而厚重。另一面墙上挂着一些书法画作。长方形的“教育世家”毛笔题字,笔墨沉实端正,风骨厚重,藏着代代育人的书香底蕴。下面悬挂的世界地图,铺开山河万里,寓意奔赴四方、南来北往的文人,心怀山海,步履带光,永远初心不迷、行路不惑。
书架上的书新旧不一:有的书面已经磨损发白,边角微微卷起,纸页泛着岁月的黄,看得出被无数双手反复翻阅过,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阅读时光;有的还裹着崭新的塑封,安安静静立在架上,等着第一个翻开它的人。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地方方志、当代新作,古今中外的文字在这里汇聚,像一片浓缩的精神森林,一步踏入,便好似能穿越时空,与万千灵魂对话。
空气里浮动着缕缕暗香。最沉的是旧纸页特有的陈香,像存放多年的老茶,醇厚温和;中间裹着淡淡的松烟墨香,是书桌上未干的墨迹,气韵漫衍;最浅的是从窗外沁入的青草气,合着一缕栀子的甜香,清清爽爽,消解了旧书之间的沉闷气氛。
大厅书房摆着几张四方的梨花木书桌,人们围坐一起,煮茶品茗,闲话书卷,互论诗文。见我进门,大家都向我打招呼。突然面对这么多文人墨客,我心底带着几分拘谨,一边点头示意,一边径直往里走。另有一间书屋,门楣上方,“大家书房” 四个毛笔大字,笔力沉雄舒展,气韵中正宏朗,是整座书房的精神内核,字字托举着兼容众心、广纳文友、翰墨流芳的办馆初心。屋里摆着一张宽大的梨花木书桌,桌上放着一块端砚,砚台内留存尚未干透的墨汁。一位老师正站在桌前挥毫书写新篇。笔架上挂着一排大小不一的毛笔,笔锋饱满垂坠,静静陈列一旁。书桌角落立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白兰花,素净的花朵简洁大方,风从窗棂钻进来,香气悠悠蔓延。
我站在门口,一时竟忘了言语。这些年参加采风活动,见过不少装潢考究的书房,有的红木为架、名瓷为饰,精致得像件展品;有的珍藏孤本,轻易不肯示人。可从来没有一间书房,像眼前这一间,一推开门就让人觉得心安 —— 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驶进了安稳的港湾。它不张扬,不矜贵,却带着十足的烟火气与包容感,仿佛无论你是谁,来自何方,只要推开这扇门,就能拿起一本书,寻一处角落,安安稳稳地读上半晌。
正出神间,任书记从书架尽头转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一本翻开的线装书,书页微微蜷着,显然方才正读得入神。他看见我愣在门口,眉眼弯起,唇角微微上扬:“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莫不是以为要上我家吃饭?”
“不是说到您家里坐坐,还说有几个作家已经在家里等我?” 我疑惑地问。
“这就是我们的家,你不喜欢吗?” 他温和风趣地说。
这句话让我笑出声,心里那点局促,瞬间一扫而空。我跨过门槛走进去,指尖轻轻拂过身侧的书背,心里忽然明白,这一路的雨,这一路的等待,从来都不是耽搁,而是一场温柔的铺垫。若是天晴日朗,匆匆赶来,径直走进一间摆好酒菜的客厅,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在广元的通衢路边,藏着这样一方天地,这样一片能安放文心的书香秘境。雨是天地写下的序章,等我们读完这帘清澈的序曲,真正的文心之约,才缓缓铺展开来。
“这是大家书房。” 任书记把书轻轻搁在桌上,伸手示意我坐下,“说是书房,其实不是我一个人的。是你的,是我的,是东西南北所有爱书人的。”
我移步到侧边的茶桌边,水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汽。任书记取了广元本地的老川茶,沸水冲下,一股沉郁的茶香立刻漫开来。这是在巴蜀大地生长了千百年的群体种子茶树,藏在高山云雾里,发芽晚、产量低,却攒足了山野的灵气,茶汤澄黄透亮,盛在粗陶茶杯里,带着朴素的暖意。他给自己斟了一杯,又双手递了一杯给我:“尝尝,旺苍山里的老川茶,不比名茶金贵,但喝着踏实,有股子山野的清气,回甘也久。”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涩,咽下之后,绵长的回甘从舌根慢慢漾开,像走过一段蜿蜒的山路,忽然撞见满坡花开。老川茶的醇厚,像极了这片土地的性格 —— 不事张扬,却自有分量。
任书记端着杯子,指尖轻轻叩着杯沿,慢慢说起这间书房的来由。他说最初只是想给利州的作家们藏书找个妥当的去处,可后来转念一想,书藏在深宅里无人读,便成了死物,失去了书本原有的意义。广元自古是交通枢纽,各地赶路的行人歇脚时,能有个地方读读书、舒缓心境,总比在闹市奔波要好。
“起初只有半架书,全是利州一些诗人、作家的书。” 他目光扫过满架书面,笑意柔和,“后来东南西北的文人朋友听说了,来广元时都不忘带上几本自己的书,放在架上。有诗人寄来新出的诗集,有学者送来签赠的专著,还有本地的乡亲,把家里孩子读完的课本、闲置的旧书都送了过来。攒着攒着,就成了现在这满架书的光景。”
任书记专门介绍,吴湘云是大家书房的“摆渡船阅读推广人,”她家书香传世,而在各地的“大家书房”,都有着这样默默坚守的摆渡人。
湘云说起近年书房里发生的细碎故事:去年一个深秋的雨夜,一位从江南来的诗人途经广元,被秋雨困在城里,便在书房待了三天,就着窗外的巴山夜雨,写了整整一组咏蜀道的长诗,临走时亲手把诗稿抄在宣纸上,贴在书房的留言墙上;有位大山里的乡村教师,每次进城办事都要绕到这里,品一杯热茶,花了大半年时间读完了一整套《史记》,还工工整整做了厚厚一本读书笔记;有附近中学的孩子,放了学不回家,背着书包来这里写作业,遇上路过的老师学者,就能当场请教疑惑。
这些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却带着滚烫的人间烟火气。一间书房,就这样成了赶路者的精神驿站,成了本地人的文化客厅,成了联结往来书友的纽带。
“有人总说我这是办了个公益书馆,其实我倒觉得,这是个修心的地方。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是一条前人踏平的路,顺着文字走进去,便能遍历万水千山,读懂世事人心,这便是‘读万卷好书’;而我们从五湖四海而来,带着各自的人生阅历与生活故事,在这间书房里相遇,这便是‘行万里大路’;来来往往的读书人,在这里交谈、碰撞、彼此启发,年长的指点后辈,年少的带来新意,互为师长,互相照亮,这便是‘得名师指正路’;最终,所有读过的书、走过的路、遇过的人,都会慢慢沉淀进骨血里,在某一个寻常的瞬间豁然开朗,看清自己的方向,这便是‘自己开悟’。”
任书记兴致勃勃地阐释了书房的初心:大家书房,是你的、我的,也是所有人的书房。同时分享了读书修行的四大要义:读万卷好书、行万里大路、得名师指正路、实现读者自我开悟。短短四句,意蕴深厚、引人深思,令我受益匪浅。
随即,任书记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我放在桌边的花布包上,眉眼含笑,语气恳切:“你的《时间的重量》里那首《风的速度》,我前后读了三遍,文字灵动优美,读来恍若身临其境。我尤其喜爱《新疆抒情》那一首,你将流沙化作时间,这个意象构思得十分巧妙,越品读,越能体会其中深藏的意蕴。” 说罢,他望向我,轻声示意:“来,和大家聊聊这两本诗集的创作心得吧。”

我在心里默默将这四句话念了一遍。窗外恰有飞鸟扑棱着翅膀掠过,抖落枝叶上残留的雨水,滴在窗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颗玉珠落在瓷盘里。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四句话并非什么高深玄妙的哲理,倒像是这间书房本身的独白。
我有些腼腆,指尖轻轻碰了碰温热的茶盏,看着桌面,思绪回到眼前的两本书。《时间的重量》是我的初心之作,凝结着行走与生活的真切感悟。从戈壁草原的新疆大地到秀美的巴山蜀水,两地风物濡染、滋养着我的文字,文风澄澈质朴,书写对生活的热忱、对美好的憧憬,也沉淀着我对岁月时光的沉静思考。《裂变》是我扎根基层八年打磨的心血之作。八年深耕乡土一线,我亲历脱贫攻坚到乡村振兴的时代巨变。累计写下几万字的基层手记,记录乡土百态、人间烟火,最终以诗歌为载体,真实描摹出乡村蜕变、时代新生的生动盛景。《时间的重量》是山河赋予时间的诗意,《裂变》则是时代落在每位创作者身上的责任和力量。两本诗集,一远一近,一游一守,合起来,便是我这些年的写作生命。
巴中是我生活的故土,诗意山水沐浴红色光芒,这片热土涌动着写不尽的诗情画意,一本又一本的诗集,也将伴着这片土地的烟火缓缓走来。
广元是全国重要的交通枢纽,我真诚期待全国各地的文朋诗友途经广元时,都能走进大家书房,驻足交流、以书会友、共叙文情。我衷心祝愿大家书房书香永续、文脉绵长,越办越好!
“说得好!也为我们的大家书房作了推介。” 任书记高声赞许鼓励。胡主席、刘院长、湘云、小王妹妹等文友纷纷鼓掌。
我们谈笑风生,湘云问起《时间的重量》书名的来历,让我想起在博尔塔拉老城遇见的那位打馕老人。老人的馕坑在巷子最深处,土坯砌成,黑黢黢的,却总冒着暖烘烘的热气。他每天凌晨四点准时起床,揉面、醒面、贴馕、烤制,日复一日,一做就是四十年。我去的那天,他正坐在馕坑边歇脚,手里捧着一碗粗瓷茯茶,脸上的皱纹像被时光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沟壑。我问他,做了四十年同样的事,会不会觉得枯燥?老人笑了,粗糙的手掌拍了拍身前的面团,说:“姑娘啊,时间是有重量的。你每天揉进面团里一点,烤出来的馕,就特别的香。” 那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我心里。后来我走过塔里木河、伊犁河、托托河,看着河畔的流沙顺着水流缓缓移动,一层叠着一层,像时光在慢慢堆叠,忽然就懂了老人的话。时间从不是虚无的刻度,它揉进面团里,就成了馕的香气;沉在流沙里,就成了河的形状;写进诗句里,就成了文字的重量。
从戈壁草原到秀美巴山,风沙与烟雨两种截然不同的风物,慢慢濡染着我的笔触,也沉淀着我对岁月的理解。我写戈壁的太阳,也写巴山的夜雨;写塔里木河的流沙,伊犁河的澄澈,巴河的浪涛;写打馕老人四十年的坚守,也写巴中农户日复一日的耕耘。这些细碎的人间烟火,这些沉甸甸的时光痕迹,最终都汇成了时间的重量。
“所以你的诗里有一种难得的朴实自然又清新的风格,” 任书记点点头,轻轻敲了敲桌面,“不是飘在半空的抒情,是踩在土地上的歌唱。”
至于《裂变》,那是我真正沉进泥土里的八年。八年时光,我扎根在巴中的九个村庄,跟着老乡们上山下田,春种秋收。我揣着本子,记下谁家盖了新砖瓦房,谁家孩子考上了远方的大学,谁在村口种下了第一片果园,谁把自家的土特产卖到了千里之外。那些密密麻麻的手记攒了几万字,沾着田埂的泥土,带着灶房的烟火,后来慢慢凝练,便成了一行行诗句。
有一年夏天,连夜的暴雨冲垮了进村的村道,我和驻村干部挨家挨户检查房屋安全,浑身淋得湿透。车子行至南江中坝村的山脚下,泥点子溅了满身,忽然山上滚下两块石头,裹挟着碎石直冲而来,帮扶干部赵凯眼亮手快,紧急刹车。我却紧闭双眼,不知道下一刻迎来什么。石块最终卡在车轮之前,有惊无险。深夜回到村委会,恰逢停电,我便借着一根蜡烛摇曳的微光,写下了一首短诗《山路遇险》。第二天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念给乡亲们听:“车子驮着念想吃力地爬上山, 汽车摇摇摆摆 。泥土裹挟着两块大石头落在路中央 ,挡住我们的去路 , 一只鸟撞在车窗上发出凄厉的叫声 ,我闭着眼睛不知道下一刻迎来什么 ? 突然一个急刹车 , 我吓出一身冷汗 ,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 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 同事赵凯眼睛里蹦出几滴泪……”
王阿姨听完后,拉着我的手久久不放,粗糙的手掌抚摸着我的手背,轻轻地说:“娃,你写的,就是咱们乡亲的日子啊。”
说到这儿,我声音微微有些发涩。任书记没说话,只是拿起茶壶,默默给我续了茶。茶汤比先前凉了些,回甘却更绵长了。满屋安静得只剩下我的声音。
这八年,我亲眼看着闭塞的山村通了硬化路,安了太阳能路灯,建起了村委会办公室、医务室、农家书屋等配套设施;看着曾经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回到村里,搞起了种植养殖,开起了农家乐;看着曾经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亲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日子越过越红火。这是乡村的裂变,是时代的裂变 —— 从贫瘠到富足,从闭塞到开放,从默默无闻到生机勃勃,土地在变,人也在变。而这也是我自己的裂变。从一个站在田埂边的观察者,变成了一个踩在泥土里的亲历者;从一个只写风景与远方的诗人,变成了一个为时代、为土地、为人民放歌的写作者。我终于明白,真正的文字,从来不是闭门造车的想象,而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在烟火里熬出来的,于滚烫的生活里淬炼出来的。这份感悟,不只盘桓于我的心底,也悄然漫溢开来,触动这一室静坐的众人。大家默然凝神,在无声之中彼此共鸣。
窗外天色渐晚,书房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灯光落在一排排书面上,光影错落间,每一本书都像在轻轻呼吸。我环顾这间被书香填满的屋子,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亲切感 —— 它仿佛已经在这里等了我很久,等一场雨把我留住,等一盏茶把心捂热,等一席话把思绪铺开,等所有的风尘与心事,都在满室书香里,找到安放的角落。

我与任书记、胡主席、刘院长、吴湘云等文友互赠书籍、交换签名。任书记同诸位文友满怀深情朗诵我的诗歌《新疆抒情》《风的速度》《水的隐喻》《上善之水》《兰花花》等,现场同步录制视频,书香萦绕,诗情激荡,满堂氛围热烈而真挚。任书记谈到:“凡是南来北往的文友到访大家书房时留下的著作、录制的朗诵视频,都会妥善保管留存,供大家共赏学习,让文脉流转在悠悠蜀道之上。”
夜色渐临,我们围坐一起共品火锅,你一言我一语,畅谈诗文意趣,意犹未尽,成就一场诗意融融的晚餐。我们还欣然相约,待青铜峡采风归来,相聚利州,再续这份文缘诗谊。
临走时,雨已经完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慢慢浮出来,清亮亮的,像一块打磨温润的玉,照着书房门口的青石板路,也照着路边草叶上的雨珠。任书记和大家送我到车前,挥着手说:“回来再到大家书房。” 我摆摆手,站在月色里,神色安然。
车子缓缓驶向车站,我回头望去,那扇木门已渐渐隐在夜色里,只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温暖的灯光,像黑夜里一颗安静的星。
千年前的古蜀道上,人们背着行囊赶路,有驿馆供人马歇脚、有酒楼供人抒怀,人们在驿馆里交换见闻,在路途中打磨心志,最终抵达想去的远方。千年后的今天,在这座叫利州的古城里,有这样一间书房,为四面八方的读书人,留一盏灯,留一架书,留一段可以慢下来的时光。这是文脉的延续,也是精神的传承。古老的蜀道早已换了模样,但路上的人还在走,心里的光越走越亮。
我想起任书记说的话 —— 广元是交通枢纽,天南地北的人都经过这里。而大家书房,就像这枢纽之上一个特别的驿站,它不以茶饭作应酬,只盛一室书香,只安一颗文心。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动,像在打一首新诗的节拍。雨声、茶香、书影,还有各位文友沉静的话语,都混在一起,在我心里慢慢发酵。我知道,今夜回去,定然会有一首或一篇新的诗文,从心底慢慢长出来。
写什么呢?写一场不期而遇的雨,写一间立在闹市区的书房,写一杯余韵悠悠的老川茶,还有那四句大家书房的释义,值得用一生去慢慢走、慢慢悟的话。
车子驶上宽阔的大路,广元的灯火在身后渐次亮起,星星点点,绵延向远方,像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注脚,温柔,厚重,又充满力量。
我知道,今夜之后,利州这座城,于我而言便不再是地图上一个陌生的地名。它是一帘雨的温柔,是满室书的清香,是一盏茶的暖意,是一场文心相逢的感动。它会和塔里木河的流沙、伊犁河的澄澈、大巴山的泥土一起,沉淀在我的诗句里,成为时光里又一份沉甸甸的重量。
从青铜峡采风归来,我平安抵达巴中,随即给任书记发去微信,告知他返程途中突遇大雨,只得改道而行,没能赴广元之约,也怕天气炎热,多有叨扰。他风趣地回复说,一直在等我过去,盼着相聚小酌,筹办一场小型读书活动,寥寥数语,读来令人心生向往。
纵然这次失约,却未曾冲淡这份笔墨缘分。广元与巴中毗邻,往来便可相聚。我静候下一次相逢,盼再到利州,重归那间溢满墨香的书房,与文友煮茶论诗,让心底万千山河,流淌成笔下行行诗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