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骥才小说课|小说的眼睛(2):小说的眼睛大有点石成金之妙

当世小说大家
教你写作技巧
“冯骥才小说课”系列第一讲
《小说的眼睛》
分4期推送
冯骥才小说课

小说的眼睛
PART 02
小说的眼睛大有点石成金之妙
在短篇小说中,其眼睛有时是一个情节。比如邓友梅的《寻访“画儿韩”》。“画儿韩”邀来古董行的朋友,当众把骗他上当的“假画”泼酒烧掉,恐怕是小说一连串戏剧性冲突中最惊心动魄的一幕。邓友梅把小说里的情节全都归结于此。这是小说的悬念,也是作品情节的真正开始。这个情节就是这篇小说的眼睛。而这之后故事的发展,都是由这个情节“逼”出来的。读罢小说,不能不再回味“烧假画”这个情节,由此,对作品的内涵和人物的性灵,也会理解得更为深刻了。
再有便是普希金的《射击》和蒲松龄的《鸽异》。前一篇是普希金为数不多的短篇小说中最有故事情节性的。其中最令人惊诧的情节,是受屈辱的神枪手挑选了对手度蜜月的时刻去复仇。在那个获得了人间幸福的对手的哀求下,他把子弹打进了墙上的枪洞里。后一篇《鸽异》是个令人沉思的故事。养鸽成癖的张公子好不容易获得两只奇异的小白鸽。后来,他又将这对珍爱的小白鸽赠送给高官某公,以为这样珍贵的礼物才与某公的地位相称。不料无知的某公并不识货,把神鸽当做佳肴下了酒。这个某公吃掉神鸽的情节,就是小说的眼睛。它与前一篇中神枪手故意把子弹射进墙上的枪洞的那个情节一模一样,都给读者留下余味,引起无穷的联想。
这三篇都以精彩情节为眼睛的小说,却又把不同的眼睛安在不同的地方:邓友梅把眼睛安在中间,普希金和蒲松龄则把眼睛安在结尾。把眼睛安在中间的,使故事在发展中突然异向变化;而把眼睛安在结尾的,则是以情节结构小说创作的惯技。这样的小说,大多是作家先有一个巧妙的结尾,并把全篇的“劲儿”都捺在这里,再为结尾设置全篇,包括设置开头。
眼睛不管放在哪里,作为小说眼睛的情节,都必须是特殊的、绝妙的、新颖的、独创的。因为整个故事的所有零件,都将精巧地扣在这一点上,所有情节都是为它铺垫,为它安排,为它取舍。这才是小说眼睛的作用。如果去掉这只眼睛,小说也就不复存在了。如果换一只眼睛,便是假眼,成为一个无精神、无光彩、无表情的玻璃球,小说也成了瞎子一样。
另一种是把细节当做小说的眼睛,这也是常见的。莫泊桑的《项链》中的假项链;欧·亨利的《最后的藤叶》中的画在树上的:藤叶;杰克·伦敦的《一块排骨》中所缺少而又不可缺少的那块排骨,都是很好的例子。再如在契诃夫的《哀伤》中,老头儿用雪橇送他的老伴到县城医院去治病,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他怀着内疚的心情自言自语诉说着自己如何对不起可怜的老伴,发誓要在她治好病后,再真正地爱一爱自己的一生中惟一的伴侣,然而他发现,落在老伴脸上的雪花不再融化一一老伴已经死了!这是一个多么令人颤栗的细节!于是,他一路的内疚、忏悔和誓言,都随着这一细节化成一片空茫茫的境界;可是一个冰冷的浪头,有力地拍打在你的心头上。
试想,如果拿掉雪花落在老太婆脸上不再融化这一细节,这篇小说是否还强烈地打动你?这细节起的是点石成金的作用!
因此,这里所说的细节,不是一般含意上的细节,哪怕是非常生动的细节。好小说:几乎都有一些生动的细节(譬如《孔乙己》中曲尺形的柜台、茴香豆、写着欠酒债人姓名的粉板,等等)。但是,当做眼睛的细节,是用来结构全篇小说的。就像《项链》中那条使主人公为了一点空幻的虚荣而茹苦含辛十年的假项链,它决不是人物身上可有可无的附加物,而应该是必不可少的。莫泊桑在这篇作品中深藏的思想、人物不幸的命运与复杂的内心活动,都是靠这条假项链揭示出来的。这样的细节会使一篇作品成为精品。只有短篇小说才能这样结构;也只有这样的结构,才具有短篇小说的特色。
当然,在生活中这样的细节是可遇而不求的,但如果作者不善于像蚌中取珠那样提取这样的细节,以高明的艺术功力结构小说,那么,即使有了这样珍贵的细节,恐怕也会从眼前流失掉。就像收音机没有这个波段,把许多优美旋律的电波无声无息地放掉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