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新书《人生顺时》出版了。这本书综合了我对易经卦象、二十四节气、十二时辰、人生阶段的研究，读者以自己的年龄为入口，把自己重新放回“大时间”里，自然可以知道如何活在当下。人生可以很简单，顺时即可。

——余世存

1.

时间不仅是用来管理的，更是用来体验的

在西方的计时系统传入中国后，中国人吸收了这一方法，将“时辰”细分为“二十四小时”，与国际社会并轨。但在中国语境中，“小时”仍低于“时辰”。只不过，由于“小时”观念的普及，“时辰”的观念逐渐隐而不显。现代人在“小时”的时间框架影响下，已然淡忘了“时”“刻”“分”“秒”与天地的关联。

对现代人来说，时间的信息似乎已经成为遥远的历史。因为今天的人们完全被数字时间裹挟，我们的日程、生活与考核都被数字、KPI和任务充斥。至于“一天”，更为突出的是其数字记号，几点、几分、几秒已经成为全世界的时间刻度。然而，如何“过好一天”却见仁见智。越来越多的人去依附和认可被视为“有效益的时间”，甚至把同样平常的一天称为需要扔掉甚至“杀掉”的“垃圾时间”。

这或许就是中国时间智慧给予我们的最宝贵启示：时间，不仅是用来计算的，更是用来生活的；不仅是用来管理的，更是用来体验的；不仅是用来追求效率的，更是用来涵养智慧的。在这个被算法与速度裹挟的现代社会，这种“慢”的智慧，这种“和”的哲学，或许正是我们最需要的精神锚点。

进入现代社会，时间的合流已成为日常。公元纪年、星期制度，早已成为东方社会不可或缺的时间坐标；与此同时，古老的节气时间、干支纪年等正以一种新的姿态悄然复活，为人类应对精神危机、寻求文化认同提供着宝贵的滋养。

2.

先民们以身为尺度丈量了“大时间”尺度

人类早期计数最直接的工具就是自己的双手双脚。一只手有五个手指，两只手共十个手指，这直接催生了“十进制”计数法。比如，中文的“一、二、三”和罗马数字的“Ⅰ、Ⅱ、Ⅲ”等，都源自手指的累积计数。

在定时与调时的过程中，时间和数字观念几乎同时出现。人的手脚让“五”和“十”的数字概念不证自明，“五”和“十”因此被发明出来，成为重要的数字时间记忆，如《河图》《洛书》中的“五季十月”。我们中国人大体在尧舜时代就知道一年有360多天，在春秋战国时代已经知道一年有365.2425天。

除了这些“大时间”，先民还要把“一天”的时间细分出来。“一天”的起点，先是从早上开始，到后来改为从半夜开始，都是先民们“长足的进步”。

周取代商之后，周人的渔猎生活加入进来。渔猎生活除了观察太阳，同样要观察月亮的变化。月相四分、一年十二个月的观念出现，催生了对“一天”的“十二分”。到了周代，一天被分为十二分：其中昼仍是七分——日出、食时、隅中、中日、日昃、晡时、日入；夜有五分——黄昏、人定、夜半、鸡鸣、平旦。

换句话说，先民们以身为尺度丈量了“大时间”尺度。反过来，大尺度的坐标与数字，又加持了对细微时空的把握和分析。春秋时代的人记住生日就相当不错了；到了唐、五代以后，人们还记得自己出生的时辰；到了现代，人们甚至记得自己出生的几点、几分、几秒。

“一天”的细分不仅是人为的规定，更有天地间的消息。如“刚日”“柔日”，如“晨钟暮鼓”，如“朝乾夕惕”，如“朝朝暮暮”，如“点卯”，如“戌守”……我们中国人早就为此总结道，“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

3.

立杆测影，我们就确定了时间

男人在汉语里有一个称呼，丈夫。“丈夫”最初的意思是“成年男子”，但为什么用“丈”（长度单位）来修饰“夫”（男子）呢？一种合理的解释是：在古代社会，成年男性的重要职责之一就是进行测量工作——丈量土地、测量时间、确定方位。因此，“丈夫”特指那些能够承担测量任务的成年男性。这个词源学证据表明，测量活动在中国早期社会中具有重要地位，甚至成为男性成年礼的重要组成部分。

想象一下，一个原始部落的男子站在空旷的原野上，伸开双臂，用身体的长度来丈量土地；或者直立身体，用影子长度来判断时间。这种看似简单的行为，实际上包含了复杂的思维过程。比如说将身体长度抽象为通用单位，理解影子长度与时间的关系，将测量结果记忆或记录下来。这就有抽象思维、比例关系和系统记录。

跟上古人和先人比，我们这一代人的幸运在于，很快进入了二十四小时制的数字时间之中。而上古人和先人则需要从模糊的“日往月来”中发明、发现出精细的时间，比如一月、一年、十年、三十年等等，这需要漫长的观察和不断的总结。这种发明与发现，是用“近取诸身，远取诸物”的方法来进行的。如“立竿测影”，以身为度，把天地日月的规律捕捉住、把握住，我们就确定了时间。

中国人对时间的观测历史、对时间的安排智慧，早已在人类文明史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也必将在未来人类的时间观念中，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重新审视这份东方智慧，我们不仅能更清晰地观照过去，更能从容地面向未来。因为真正的时间智慧，远不止于如何精确地计算时间，更在于我们如何在时间中生活。事实上，只要我们跟着历史走一遍，就会发现，对日子的珍惜就在“呼吸之间”。是的，就像对修行者来说，每一次呼吸都清晰而有意义，每一天，也应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