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壁镌春秋丨千山承文脉:巴中文明的千年赓续与当代文艺

钱安 原创

2026-08-03 20:52

风从米仓山的褶皱里穿过来,拂过南龛崖壁上卢舍那佛的指尖,带着砂岩被岁月磨出的温凉。指尖抚过岩壁上深浅交错的刻痕,仿佛能触到三千年前先民打磨石器时的掌心温度,听见唐宋工匠凿子落下的叮当声,嗅到明清移民肩头谷种的泥土气,甚至能撞见红军战士倚着岩壁歇脚时,落在石上的半缕硝烟。

巴中从来不是被文明遗忘的边地。它是大巴山捧在掌心的一颗种子,在秦巴山脉的夹缝里,在中原与巴蜀的缓冲带上,凭着山的坚韧、水的灵动,承接四方风雨,长出了独属于自己的文脉根系。这条根扎在新石器的红土里,盘在賨人的弓箭上,绕在石窟的佛衣里,渗在移民的族谱中,最后融进了红色的热血里,三千年从未断绝。它不是典籍里冰冷的纪年,是一代又一代人把生命刻进山石,把精神传进血脉,留下的一场漫长而温柔的回响。

一、石上生烟:远古山壑里的血性根脉

大巴山的红砂岩是最沉默的史官。通江擂鼓寨的土层里,磨得光滑的石斧静静躺了五千年,刃口上还留着砍斫荆棘的豁口。没有人知道打磨它的先民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曾在清晨的雾霭里起身,用这柄石斧劈开密林,在缓坡上烧出第一片火种,在巴河里网起第一尾鱼。山高谷深的环境,从一开始就给这片土地的文明刻下了坚韧的底色——要在乱石里开出田,要在密林中找出路,要在猛兽环伺里活下去,骨子里便不能没有血性。

殷商的甲骨上,“巴方”二字带着刀锋的冷意。武丁与妇好的大军曾西征讨巴,却久攻不下,足见这支山地部族的强悍。那时的米仓道还不是官道,是巴人赤脚踩出来的生存线:往北翻过秦岭去换关中的盐,往南顺渠江而下通巴蜀的粮,部族的迁徙、战事的攻防、货物的流转,都在这条满是碎石的山路上往复。每一块被踩得发亮的石阶,都浸着先民的汗与血,也驮着最初的文明往来。

关于巴人的起源,《后汉书》里廪君掷剑浮舟的传说,总带着几分蛮荒时代的浪漫。巴氏之子务相凭着一剑中的、土船不沉的本事,成了五姓联盟的首领,带着族人沿夷水西迁,在群山间扎下根来。而巴中这片渠江上游的谷地,正是板楯蛮——也就是賨人的世居家园。他们用木板做盾,用白竹做箭,在山林里来去如风,是天生的战士。

秦昭襄王那年,白虎为患秦蜀巴汉,伤人千余,秦王募天下能杀虎者,封邑万户。最终站出来的,是巴郡阆中的賨人勇士。他登楼张弩,一箭洞穿白虎额头,解了一方危难,却婉拒了万户侯的封赏,只愿与秦国立下盟约:秦犯夷,输黄龙一双;夷犯秦,输清酒一钟。

这是巴人性格里最动人的地方:勇武却不贪婪,刚直却懂分寸。他们的勇不是匹夫之怒,是护佑族人的担当;他们的义不是口头之诺,是刻在石上的盟誓。后来武王伐纣,巴师为前锋,歌舞以凌殷人,前徒倒戈——他们把战阵跳成了舞蹈,把杀伐唱成了歌,用独有的方式,将巴人的忠勇写进了华夏文明的开篇。

那时的巴山月,照着密林里的干栏式房屋,照着篝火边跳着巴渝舞的身影,照着勇士腰间的青铜短剑。山风穿过竹林,带着酒气与歌声,把“忠勇”二字,揉进了每一个巴人的骨血里,成为文脉最初的,也是最坚硬的内核。

二、山径融霜:秦汉烽烟里的文明浸润

周慎靓王五年,司马错的铁蹄踏过米仓道,巴蜀归入秦地。金戈铁马打破了方国的宁静,却也推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文明的门。秦人的治理是刚柔并济的:设巴郡,行秦法,却保留賨人的部族首领;迁移民,铸铁器,却不强行革除本土的风俗。

秦末天下大乱,賨人首领范目率族人投奔汉王刘邦。他深知巴人子弟的悍勇,主动请命为先锋,还定三秦。暗度陈仓的古道上,賨人身披板楯,冲锋在前,踏着熟悉的山地节奏,如入无人之境。战后刘邦论功行赏,封范目为建章乡侯,更免除罗、朴、督、鄂、度、夕、龚七姓賨人的租赋,号曰“白虎复夷”。

这是巴地与中原王朝的一次深度相拥。賨人的勇武为帝业助力,中原的封赏与制度则反过来重塑着巴地的社会结构。米仓道上,渐渐多了挑着铁犁的农夫、背着简册的吏员、说着关中话的移民。铁器替代了部分石器,秦篆出现在官府的文告里,中原的丧葬礼仪、建筑形制,像春雨渗进泥土一样,慢慢融进巴人的生活。

东汉和帝永元三年,汉昌县正式设立,治所就在今天的巴州老城。“汉昌”二字落在这片土地上,像一颗文治的种子落进了尚武的土壤。县衙立在巴河之畔,学宫开在城郭之内,官道贯通南北,儒家的典章顺着米仓道源源不断地进山。

建安年间的那场乱世,让巴中站在了历史的岔路口。曹操征汉中,张鲁带着部众与五斗米道的信仰,奔南山入巴中,依附賨人首领杜濩、朴胡。这两位执掌部族生杀大权的首领,没有选择拥兵自立,也没有选择负隅顽抗,而是在权衡之后,率部随张鲁降曹。杜濩受封巴西太守,朴胡受封巴东太守,皆列侯。

这不是怯懦的选择,是山地文明的生存智慧——不执着于一城一池的割据,不抗拒更先进文明的融合。他们带着族人从部族首领变成王朝官吏,也把五斗米道的火种撒进了巴山深处。賨人原本就信巫鬼、重祭祀,道教的符箓、斋醮、长生之说,很快便与本土信仰缠在一起,长成了巴地民间信仰的根脉。直到今天,巴山深处的老人还保留着烧符、叫魂、祭山神的习俗,溯源而去,都能摸到汉末那场信仰融合的余温。

三国烽烟里,真正从巴山走出去的名将,不是民间传说里的张飞,而是王平。这位巴西宕渠的賨人子弟,手不能书,所识不过十字,却凭着天生的沉稳与谋略,从一个代理校尉,一步步做到蜀汉的镇北大将军。街亭之败,蜀军全线溃散,唯有他率千人鸣鼓自持,硬生生吓退了张郃的追兵;兴势之战,他以不足三万兵力,据险而守,击退曹爽十万大军,保住了蜀汉的北大门。

陈寿说他“忠勇而严整”。这五个字,是賨人血性的延续,也是中原兵家智慧的滋养。他不识字,却口授文书皆有理致;他出身蛮夷,却治军严明法度井然。他就像巴山的一块石头,质朴、坚硬、可靠,把巴地的忠勇精神,从部族的生存本能,升华为家国的守土担当。

三、云壑藏灯:唐宋崖壁上的风华与悲悯

隋唐盛世的风,翻过米仓山,吹进了巴州城。这座扼守川陕要道的山城,成了山南西道的重镇,也成了朝廷安置贬谪官员的所在。失意的文人、落魄的皇室、云游的僧人,沿着米仓道一路向南,把长安的风雅、洛阳的佛理,都带进了大巴山的褶皱里。

巴州文脉里最沉重也最温柔的一笔,是章怀太子李贤留下的。

这位曾三度监国、注疏《后汉书》的储君,带着一身的伤痕与屈辱,从长安的宫阙里走出来,翻秦岭,越米仓,一步步走进了巴山深处。永淳二年的秋天,木门寺的银杏落了满地金叶,李贤站在寺前的石阶上,望着连绵的群山,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他提笔在寺壁题诗,字句里满是谪居的萧瑟与对长安的遥望。

两年的巴州岁月,他是失意的囚徒,也是无意的传灯人。他带来了满车的典籍,留下了侍从与匠人,把宫廷的礼制、史学的传统、中原的审美,悄悄种进了这座山城。他在居所旁筑台读书,清晨的读书声混着山雾散开,让巴山深处第一次响起了如此雅致的书声。

文明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冷。丘神勣带着武则天的密令来到巴州,二十九岁的李贤,最终在冷寂的宅院里自缢身亡。相传临死前,他写下了那首《黄台瓜辞》:“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犹自可,四摘抱蔓归。” 字字泣血,道尽了帝王家的骨肉相残,也给巴州的文脉,添上了一层悲悯的底色。

中宗复位后,李贤的灵柩迁回长安,陪葬乾陵。可巴州的百姓没有忘记这位温和的太子,他们在城南的山丘上为他垒起衣冠冢,建起祠庙,年年祭祀。一个王朝的悲剧人物,最终在偏远的山城里,得到了最朴素的怀念。

晚唐名相郑畋的到来,则给巴州带来了真正的文治气象。这位进士出身、能诗善文的荥阳郑氏子弟,因得罪权贵被贬巴州刺史。贬谪的失意没有消磨他的风骨,他在任上整饬吏治,安抚流民,兴修水利,更把文教当成了头等大事。他延请蜀中名士讲学,鼓励乡里子弟读书,让巴州的文风为之一振。

他雅好佛事,见南龛石窟虽有造像,却多有残损,便出资修缮洞窟,续造佛像,带动了民间开凿石窟的热潮。有唐一代,从初唐到晚唐,无数的官员、僧人、富商、百姓,都把心愿刻进了红砂岩里。有人为父母祈福,有人为求子许愿,有人为旅途平安,有人为家国太平。

那些无名的工匠,大多是本地的百姓,他们或许没见过长安的大明宫,没看过龙门的大佛,却凭着对佛国的想象,对美的直觉,在崖壁上凿出了一个又一个惊艳的世界。卢舍那佛面容丰腴,眉目低垂,嘴角噙着一抹洞悉世事的浅笑,把盛唐的雍容与巴山的温润揉在了一起;飞天的飘带顺着岩石的纹理舒展,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壁上飞起来,掠过山林与江河;天王力士肌肉虬结,怒目圆睁,依稀还能看到賨人勇士的影子。

《蜀中名胜记》里说“南龛佛岩,精巧绝伦,为蜀中冠”。可这“精巧”二字背后,是一锤一凿的光阴,是一代一代人的信仰。石窟不是冰冷的石头,是唐代巴州人把对盛世的向往、对平安的期许、对慈悲的信仰,都刻进了山石里。风穿过龛洞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为千年前的祈愿,做着绵长的回应。

入宋以后,巴州的文脉从“外来输入”走向了“内生生长”。张思训就是其中最耀眼的代表。这位土生土长的巴州人,站在巴山的夜空下,望着满天星斗,心里装着整个宇宙。他痴迷天文历算,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典籍,反复推演测算,最终造出了一架以水银为动力的浑天仪。

太平兴国四年,这架浑天仪被送进了汴京的皇宫。它能精准演示日月星辰的运行,能自动报时,十二尊木人按时执牌而出,精巧程度远超前代。宋太宗站在文明殿的鼓楼下,望着这架出自巴山子弟之手的仪器,惊叹不已。

谁能想到,在群山环绕的巴州,会走出这样一位天文大家?山能困住脚步,却困不住仰望星空的眼睛。张思训的出现,是宋代巴州文教普及的最好证明——州县官学的完善,米仓道上的书籍流通,让深山里的孩子,也能触摸到中原学术的前沿,也能拥有放眼寰宇的胸襟。

南宋末年的烽火烧到了巴山。蒙古铁骑踏破蜀口,川北大地满目疮痍。巴州知州向佺站在得汉城的城头上,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敌军,没有半分退意。他修缮城垣,屯积粮草,训练士卒,带着全城军民死守这座山城。围城日久,粮尽援绝,有人劝他弃城突围,他厉声回绝:“吾守此土,当与此城共存亡。”

城破之日,向佺力战而死。

从射虎的无名勇士,到守土的大将王平,再到殉城的知州向佺,巴地的忠勇精神,在一次次乱世里淬炼、升华。它不再只是为了部族生存的血性,更是为了家国大义的气节。这种精神刻在山石上,融在血脉里,成了巴中文脉最坚硬的脊梁。

四、烟火重燃:明清移民潮里的文脉新生

宋元交替的战火,像一场狂风,扫过了巴州大地。人口锐减,城郭残破,曾经的佛窟冷落,曾经的书院荒废。元末明初的战乱,明末清初的兵燹,更是让这片土地几成废墟。可大巴山的生命力从来顽强,就像岩缝里的青松,只要有一点泥土,就能重新长出绿荫。

“湖广填四川”的移民潮,给巴州带来了重生的火种。

一队队拖家带口的移民,沿着长江溯流而上,再顺着渠江走进巴山深处。他们肩上挑着行囊,怀里揣着族谱,布袋里装着家乡的谷种与菜籽,眼里带着对未知的忐忑,也带着重建家园的韧劲。来自湖广的农夫,带来了稻作技术与花鼓戏;来自江西的商贾,带来了经商传统与万寿宫的信仰;来自陕西的手艺人,带来了旱作技艺与秦腔的腔调。

他们在荒芜的土地上搭起草棚,开出梯田,建起祠堂,慢慢把异乡活成了故乡。不同的方言在集市上交汇,不同的习俗在婚丧嫁娶里融合,不同的信仰在庙宇中共存。这不是一次简单的人口填充,是一次文化的重构与新生。古巴人的勇武基因藏在了山民的性格里,唐宋的佛道信仰留在了民间的习俗里,宋代的文教传统保存在了世家的族谱里,再加上各省移民带来的文化养分,巴中文脉在废墟之上,重新扎下了更深的根。

直到今天,很多巴中人翻开族谱,还能看到“湖广麻城孝感乡”的字样。那是祖先出发的地方,也是文脉融合的印记。

清代巴中文脉的巅峰,是“通江三李”的崛起。李蕃、李钟壁、李钟峨父子三人,从通江的山野里走出来,两举一进士,皆有政声文名,成了川东北文化世家的标杆。

李蕃是康熙年间的举人,出任山东黄县知县。他为官清廉,平反冤狱,革除苛捐杂税,兴修水利赈济灾民,离任时百姓拦路哭送,为他立生祠祭祀。他写《雪鸿堂文集》,文字质朴厚重,满是对民生的关切,对世道的思考。长子李钟壁承继家风,在广西平南知县任上兴学教化,政绩卓著;次子李钟峨更胜一筹,康熙四十五年高中进士,入翰林院,成了巴中历史上少有的翰林,后来官至太常寺少卿,主持修撰《福建通志》,著有《垂云亭文集》。

一门三杰,诗书传家。他们不是天生的世家子弟,是巴山泥土里长出来的文人。他们的崛起,意味着巴中文脉彻底完成了从“外来输入”到“本土内生”的转变——这片曾经的“蛮夷之地”,靠着一代代人的耕读传家,终于长出了自己的鸿儒,自己的文脉传承者。他们走出去,把巴地的风骨带到了朝堂与江南;他们留下来,把儒家的文教种进了更多巴山子弟的心里。

乾隆年间,巴州知州李汝琬创办云屏书院,通江有丹梯书院,南江有公山书院。山间的书院里,晨钟暮鼓伴着读书声,穿林越水,回荡在山谷间。道光年间,知州陆成本主持修撰《巴州志》,上溯秦汉,下迄本朝,地理建制、人物风俗、艺文金石,一一梳理在册。修志是一种文化自觉,是这片土地上的人,开始主动回望自己的历史,整理自己的文脉。

与此同时,民间的文脉也在烟火里生长。米仓道上的背二哥,背着沉重的盐包茶包,踩着石阶一步一挪,嘴里唱着巴山背二歌,把生活的苦与乐、山的高与路的长,都唱进了歌里;乡场上的川戏班子,锣鼓一响,生旦净末丑轮番上场,把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故事,演给田间地头的百姓看;逢年过节的庙会,舞龙舞狮,傩戏跳端公,热闹的烟火气里,藏着最朴素的信仰与欢喜。

这时的巴中文脉,不再只是崖壁上的佛、书卷里的文,更是活在烟火里的生活。它藏在一碗罐儿饭里,藏在一首山歌里,藏在婚丧嫁娶的仪式里,藏在家家户户的家训里,深入骨髓,生生不息。

五、铁血成魂:红色岁月里的精神涅槃

近代的中国风雨飘摇,巴山深处也没能幸免。可越是危难的时刻,巴人骨血里的忠勇与坚韧,就越能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1932年的冬天,红四方面军翻越秦岭与巴山,踩着冰雪走进了川北。这支疲惫却坚定的队伍,在通江、南江、巴中建起了川陕革命根据地,让红色的火种,在大巴山深处熊熊燃烧起来。巴中成了川陕苏区的首府,成了这片红色土地的心脏。

世代受压迫的巴山儿女,第一次看到了“耕者有其田”的希望。十万子弟放下锄头,拿起刀枪,参加了红军。他们里有曾经的背二哥,有佃户家的少年,有读过几天书的青年,他们带着巴人特有的悍勇与坚韧,走上了革命的道路。反“三路围攻”的战壕里,反“六路围攻”的山头上,他们凭着对信仰的执着,凭着从小在山里练出的脚力与耐力,打退了敌人一次又一次进攻。

通江王坪的山坳里,静静安息着两万五千多名红军烈士。他们大多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很多人连名字都没留下,就永远睡在了大巴山的怀抱里。他们曾是母亲的儿子,是妻子的丈夫,是孩子的父亲,可为了一个崭新的中国,他们把生命留在了这片土地上。青山处处埋忠骨,他们的热血渗进了红土里,让巴中文脉有了全新的、沉甸甸的红色内核。

从这片红色土地上,走出了一大批开国将领。吴瑞林,巴州城的穷孩子,从一名普通战士成长为开国中将。抗美援朝战场上,他率四十二军首战黄草岭,阻击美军王牌陆战一师,坚守十三昼夜,让不可一世的美军寸步难行。这位从巴山走出去的将军,把山地作战的天赋发挥到了极致,也把巴人的忠勇,写在了保家卫国的战场上。

傅崇碧,通江的山里娃,十六岁参加红军,三过雪山草地,历经百战功成。铁原阻击战,他率六十三军死守阵地,面对数倍于己的美军,以近乎惨烈的牺牲,挡住了敌人的钢铁洪流,为志愿军重整战线赢得了宝贵时间。那一战,六十三军几乎打光了,可他们守住了战线,守住了中国军人的尊严。

还有王良太、张世盖、陈其通……数十位开国将军,从巴山深处走来,带着山的坚韧,带着巴人的血性,为新中国的建立立下了汗马功劳。

这不是偶然。从先秦射虎的勇士,到三国戍边的王平;从南宋殉城的向佺,到清代刚正的三李;再到近现代舍身报国的巴山儿女,巴人骨血里的忠勇担当,从来没有变过。只是在不同的时代,它有着不同的模样:古代是为部族生存而战,为王朝守土而战;近代则是为民族解放而战,为人民幸福而战。红色信仰,让这份传承了三千年的精神,完成了最彻底的涅槃与升华——它不再属于某一个部族,不再属于某一个王朝,而是属于整个国家,属于全体人民。

六、尾声:山河未老,文脉长新

今天再站在南龛山下,抬头仰望崖壁上的佛像,风还是三千年前的风,石还是三千年前的石。可石头里藏着的故事,已经厚重得读不完。

擂鼓寨的石斧还在,诉说着先民拓荒的艰辛;米仓道的石阶还在,印着巴人、秦军、商旅、红军的脚印;南龛的佛像还在,带着盛唐的微笑,看过千年的风雨;王坪的松柏还在,守护着年轻的忠魂,四季常青。

巴中文脉从来不是博物馆里陈列的标本,是活的。它活在巴中人耿直爽快的性格里,活在山间悠扬的背二歌里,活在代代相传的家训里,活在每一个建设家乡的身影里。它以山为骨,故坚韧不屈;以水为脉,故包容开放;以忠为魂,故担当有为。

三千年很长,长到足够让一个方国融入华夏,让一片蛮荒长成文脉之地;三千年也很短,短到仿佛只是风穿过一次石窟,只是江水转过一道河湾,只是一代人接过一代人的接力。

大巴山依旧巍峨,巴河水依旧奔涌。只要山还在,水还在,人还在,这条文脉就会一直传下去,带着三千年的厚重,向着未来,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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