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藏青春丨山河记旧年——读阿蛮先生《青春山河酷记》

钱安 原创

2026-08-01 11:44

客居重庆的这些时光,日常总爱翻找本土的文学公众号读,一来二去,便记住了黄桷小屋。这个以山城市树命名的公号,素来不追热点,不弄噱头,不做哗众取宠的标题,只安安静静登载巴渝本土作家的文字,像巷口那棵盘根错节的百年黄桷树,守着一方阴凉,自有笃定的气韵。近日来,黄桷小屋分上、中、下三篇连续推送了阿蛮先生的《青春山河酷记·第一辑 哀牢山记》,我便跟着公号的更新节奏,逐篇读下来,从《撵山》的山野野趣读到《山洞》的缥缈幻梦,再读到《婴儿茶》的沉郁余味,合卷之时,只觉千里之外哀牢山的云雾与红土气息,竟顺着公号字里行间的纹路,漫过云贵高原的层峦,落到了重庆城的窗棂案头。

知道阿蛮先生的名字,是早些年读《渝城九章》。那时便知晓,这位土生土长的重庆作家,原名卢延辉,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重庆市渝中区作家协会主席,现为渝中区作协名誉主席、渝中区文化馆副研究馆员。他的人生轨迹,本身就是一卷厚重的书:1953年生于重庆,1971年正值少年意气时,便远赴云南河口农场插队,在南疆的密林里度过了整整八年知青岁月;1979年返城后,从工人、行政干部到文学编辑,再到专业作家,他始终没有放下手中的笔。1985年毕业于重庆市职工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1989年结业于中国文化书院中外文化比较研究班,1984年开始发表作品,2005年正式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四十余年笔耕不辍,他写过《依仁巷》里渝中母城的市井烟火,写过《纪年绣》里蜀绣传承的百年沉浮,写过《宁厂》《三峡古镇》里的巴渝文脉遗韵,年过七旬仍背起行囊踏遍嘉陵江源,写出了厚重的《嘉陵十卷》。我曾以为他的笔墨始终扎根在巴渝山水里,直至在黄桷小屋读罢《哀牢山记》全本才明白,他文学的根须,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橡胶林中,就已经深深扎进了哀牢山的红土里。此番他将新作交付黄桷小屋这样的本土公号连载刊发,既是对民间文学阵地的加持,也让普通读者能在手机屏幕的方寸之间,逐字逐句接住一位老作家沉淀半生的青春记忆。

古人言“少年子弟江湖老”,半个世纪的岁月过去,当年赴滇插队的重庆少年,已是年过古稀的文坛宿将。可当他落笔回望那片山林时,文字里没有迟暮的颓唐,没有刻意的控诉,更没有悬浮的煽情,只剩洗尽铅华的通透与温柔,将九个散落在山林间的青春片段,静静铺陈开来。正如清代张潮在《幽梦影》中所写:“少年读书,如隙中窥月;中年读书,如庭中望月;老年读书,如台上玩月。”阿蛮先生写自己亲历过的青春,正是“台上玩月”的境界——他站在岁月的高台上回望来时路,所有的激荡与坎坷都化作了月光般的清辉,温柔地落在每一个人物身上。而公众号连载的形式,反倒让这组故事多了一层“慢慢展开”的韵味:上篇推送时读的是少年初入山林的新鲜雀跃,中篇等更新时揣着几分对人物命运的牵挂,到下篇推出,沉郁的底色缓缓铺陈开来,读者的情绪也跟着三篇推送的节奏,从清亮走到厚重,恰如跟着主人公走完了一整段滚烫又怅然的青春。

哀牢山从来不是一片普通的山林。《后汉书·西南夷列传》早有记载:“哀牢夷者,其先有妇人名沙壹,居于牢山。尝捕鱼水中,触沉木若有感,因怀妊,十月,产子男十人。后沉木化为龙,出水上。沙壹忽闻龙语曰:‘若为我生子,今悉何在?’九子见龙惊走,独小子不能去,背龙而坐,龙因舐之。其母鸟语,谓背为九,谓坐为隆,因名子曰九隆。”这流传两千年的九隆传说,便是哀牢文明的源头,也是《撵山》一篇里隆玉家族传说的由来。当隆玉对着马鹿河畔的巨鳄,缓缓道出家族源自龙神九隆的往事时,文字便跳出了知青故事的窄框,接上了哀牢山千年的地脉。阿蛮先生写猎枪、写撵山、写深山河畔的鳄鱼,写的不只是少年人的好奇与莽撞,更是两种文明在山林间的悄然相遇——城里来的青年带着工业文明的懵懂闯入,当地的山民带着远古的传说守着山林,猎枪与神话、少年与少女、惊惧与温柔,在马鹿河畔的夜色里撞在一起,便成了青春里最清亮的一笔。

上辑三篇,是青春与山林的初遇,带着未经世事的清亮与野性。《观浴》写山泉边的惊鸿一瞥,写少数民族少女的天然与纯粹,写城里青年的局促与悸动;《抢亲》写山寨的民俗风情,写青年男女在仪式里的情愫暗生。阿蛮先生写这些情愫,从无半分轻浮笔墨,反倒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克制。正如《诗经·郑风》里“有女同车,颜如舜华”的干净坦荡,哀牢山里的情感,从来都和山林一样澄澈。月光下的山泉、山寨里的篝火、林间穿行的风,都成了青春的注脚。他不刻意美化那段岁月,也不回避少年人的青涩与莽撞,只是如实写下:一群从未见过深山的重庆少年,踩着红土走进云雾里,撞见了从未想象过的风土与人情,也撞见了自己一生中最澄澈的年纪。读黄桷小屋推送的上篇时,字里行间都是山野的风,连评论区都有读者留言说,仿佛跟着文字走进了哀牢山的密林里,这便是连载文字的魔力——每一篇推送,都是一扇通往旧时光的小门,读者推门而入,便与当年的少年同行。

如果说上辑是山林给青春的见面礼,带着野性的温柔,那么中辑三篇,便是青春在现实面前的第一次抉择,藏着克制的坚守与怅惘。《遇险》里的托马,在列车倾覆的危难关头挺身而出,救下女列车员,情愫在书信里慢慢生长,最终却因一纸扎根边疆的决心书主动斩断情缘。旁人骂他傻,可只有那个年代的青年才懂,“扎根”二字不是口号,是刻进骨血里的信仰。汉乐府有诗云:“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托马的决绝,不是无情,而是太重情。他知道回城无望,便不肯耽误对方的人生,宁可把思念埋进山头的风里,一辈子守着山林教书。这种近乎笨拙的赤诚,正是那一代知青最动人的底色。

与之形成对照的,是《驸马》里的尚阳。同样是知青与本地姑娘相恋,尚阳选择了放下回城的执念,留在哀牢山与爱人相守。当同伴都劝他莫要耽误前程时,他认准了卫生室里那个手法利落的姑娘,认准了这片山林的温度,便甘愿把根扎下来。多年后旧友回访,见他成了县里的“驸马”,日子安稳平和,孩子笑着调侃父亲的往事。这是整本《哀牢山记》里为数不多的圆满,却最见阿蛮先生的温厚——他不刻意渲染悲剧,也不把坚守塑造成牺牲,只是静静写下:有人选择归途,便有人选择此心安处。苏轼说“此心安处是吾乡”,尚阳的选择,不是对城市的背弃,而是对内心的坦诚。哀牢山收留了他的青春,也给了他一生的归宿。

最具奇幻色彩的《山洞》一篇,最见文字的功力。张晓帆雨夜坠河,被少数民族姑娘救进山洞,姑娘以百褶裙汲水喂他,月光下的相处纯粹得像一场梦。次日天明,姑娘与山洞都凭空消失,只剩他一人在山林里怅然若失。有人说这是山精鬼魅的传说,可我读来,更像青春里一场无疾而终的心动。屈原《九歌·山鬼》里写“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哀牢山的云雾里,本就藏着数不清的传说。阿蛮先生写这场奇遇,没有写世俗的情欲,反倒写了张晓帆清醒后的愧疚——他愧疚于自己一时的杂念,亵渎了姑娘的圣洁。这种向内的自省,让整个故事脱离了俗套的艳遇叙事,多了一层人性的重量。青春里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得到了什么,而是那份面对纯粹时的敬畏与自惭。读到中篇推送时,我曾在黄桷小屋的评论区看到读者留言,说“这故事亦真亦幻,像哀牢山的雾”,想来大凡读过的人,都会被这份缥缈又真挚的笔触打动。

及至下辑三篇,笔锋陡然沉了下来,青春的亮色慢慢褪去,时代的底色渐渐浮现。头灯、林段、婴儿茶,三个意象,三段伤痕,写尽了那个年代里个体命运的身不由己。

《头灯》里的匡小俊与阿菊,是最让人心疼的一对。凌晨的橡胶林里,点点头灯像散落的星辰,少年跟着姐姐学割胶,日子简单又纯粹。评优时他主动让出名额,旁人调侃他爱慕,他只当是姐弟情谊。他心里装着回城的梦,便看不见姑娘眼底的等候;她守着林段的灯,便推掉了所有提亲。知青返城的浪潮一来,他匆匆离去,连告别都不敢说出口。多年后他带着旧头灯回访,才懂那片松软的土地里,埋着他一生都补不上的亏欠。元稹诗言“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可匡小俊的遗憾,从来不是失去了爱情,而是当年的自己,竟连一句道别都不敢给。哀牢山的头灯亮了一年又一年,照得见胶树的纹路,却照不进少年人想回城的心。

《林段》一篇,更是直写时代的荒诞。金明与江小玉相恋,不过是青春里最寻常的心动,却要被绑在橡胶树上批斗,尊严被当众碾碎。营长用严苛的纪律审判年轻的爱情,可他自己,也是从批斗的年代里走过来的人。曹向阳站出来为金明披上衣服的那一刻,是黑暗里的一点光——他戳破了纪律的荒诞,守住了人性的底线。可即便如此,恋情暴露的伤痕终究无法抹平,禁令放开后,两人还是走散了。江小玉回城嫁了人,临别时说这片林段留给她的,除了初恋只剩羞耻。木心说“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可那个年代的爱情,连慢的资格都没有,时代的风一吹,就碎在了橡胶林里。

最沉的一笔,落在《婴儿茶》上。任晓玉带着文工团的灵气来到垦区,本该在宣传队里发光,却因怀孕被遣返山寨,最终流产失子。她把夭折的孩子埋在茶树下,从此那片茶便有了乳香,被当地人唤作“婴儿茶”。后来农学专著只说此地水土养茶,无人知晓茶名背后藏着一个姑娘的血泪。阿蛮先生写这个故事,没有一句控诉,只平静地写下前因后果,可平静之下,是翻涌的悲悯。曹雪芹写“千红一哭,万艳同悲”,放在这里竟格外贴切。一个年轻的生命,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一个没能出世的孩子,最后都化作了茶树的养分,沉默地长在哀牢山的坡地上。任晓玉后来调去了更偏远的连队,晚年回城也从不参加知青回访,有些伤痕,从来都无法与岁月和解。

读罢黄桷小屋推送的最后一篇,我放下手机,望向窗外的山城暮色,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在这个流量至上、碎片化阅读盛行的时代,黄桷小屋这样安安静静做纯文学连载的公众号,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坚守。它不追求十万加的阅读,不制造焦虑的话题,只是把好的文字慢慢递到读者面前,像旧时的文学副刊,一期一会,郑重又真诚。而阿蛮先生的《哀牢山记》,也恰恰适合这样的连载方式——九个故事,九段人生,不是跌宕起伏的长篇传奇,是散落在山林里的珍珠,需要慢慢读,慢慢品,才能品出其中的岁月重量。

作为客居重庆的读者,读这组文字时,总觉得有双重的共情。一重是对知青岁月的共情——那一代青年的理想与失落、赤诚与怅惘,是刻进民族记忆里的纹路,隔着半个世纪依然动人;另一重是对巴渝文脉的共情——阿蛮先生是重庆作家,黄桷小屋是重庆公号,故事里的知青大多是重庆子弟,他们从山城出发,走到哀牢山,把重庆人的耿直、坚韧、温厚,种在了南疆的红土里。如今老作家提笔回望,文字里依然带着重庆人特有的克制与深情,不煽情,不抱怨,只把故事好好讲出来,自有千钧之力。

古人说“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阿蛮先生的《哀牢山记》,不是为了怀念而怀念,是为了记下那些被大时代裹挟的普通人,记下他们的青春、爱恋、坚守与伤痕。这些人没有青史留名,可他们的故事,就是真实的历史。而黄桷小屋这样的公众号,就是承载这些故事的小小容器,在喧嚣的互联网里,守住一方文学的净土,让这些珍贵的记忆,能被更多人看见。

云雾散了又聚,山河亘古沉默。青春的身影早已远去,可文字会记得,记得哀牢山的红土,记得橡胶林的头灯,记得那些滚烫又遗憾的岁月。也感谢黄桷小屋的连载推送,让我们在快节奏的当下,能慢下来,走进一段旧时光,遇见一群鲜活的人,接住一份沉淀了半个世纪的温柔与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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