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裹素:川东北头帕习俗的千年流变与人文密码

钱安 原创

2026-07-31 02:05

大巴山的晨雾尚未散尽,嘉陵江的水汽正沿着河谷缓缓爬升,川东北的乡野间便已浮现出一片片素白的云影。那是老人们头上的白帕子,在青瓦黄泥的村落间、在蜿蜒盘曲的山路上、在稻浪翻滚的田埂边,如同一朵朵行走的山雾,沉静而执拗地延续着一种传承了数千年的装束。女子们的丝帕则如深色的涟漪,青黑、藏蓝、墨绿,在院坝与场镇间漾开,温婉而自持。这一方缠于头顶的布帛,绝非简单的服饰配饰,而是巴蜀大地山川气质、族群记忆与生活智慧的凝练载体。

一、溯源:冒絮与賨布—先秦两汉的古老根基

若要追溯川东北头帕习俗的源头,便不能不回到遥远的古蜀时代。三星堆祭祀坑出土的青铜人像,头顶便已有类似头巾的缠裹装饰,那卷曲盘绕的形制,虽经青铜艺术的夸张变形,却依稀可辨后世巴蜀头巾的雏形。这意味着,早在中原礼乐文明将"冠"与"巾"划出严格的贵贱分野之前,蜀地先民便已形成了自己的头部服饰传统。《释名·释首饰》有言:"二十成人,士冠,庶人巾。"中原的士大夫阶层以冠为尊,巾帕不过是卑贱者的装束;而在巴山蜀水之间,头巾从一开始便是全民共有的日常服饰,无关尊卑,只关风土。

历史进入汉代,巴蜀头巾第一次拥有了见诸正史的名字—冒絮。

《史记·绛侯周勃世家》载:"文帝朝,太后以冒絮提文帝。"这是一则著名的宫廷轶事:薄太后因周勃蒙冤之事动怒,随手抓起头上的冒絮掷向汉文帝。裴骃《集解》引晋灼注曰:"《巴蜀异志》谓头上巾为冒絮。"唐代颜师古进一步阐释:"冒,覆也,老人所以覆其头也。"寥寥数语,却为后世留下了极为珍贵的民俗史料。《巴蜀异志》这部早已散佚的汉代方志,明确将巴蜀地区的头巾称作"冒絮",并被中原史家引为注脚。这足以证明,至迟在西汉初年,巴蜀人以巾裹头的习俗已相当普遍,且拥有区别于中原"帻""巾"的独特称谓,是一套独立发展的头饰体系。

"冒絮"二字,意蕴深长。"冒"为覆盖之意,"絮"则指向其质地—最初的冒絮,或填有丝绵,或以厚实的织物为之,重在保暖护额。这与川东北山区的气候环境高度契合:大巴山、米仓山脉横亘北部,山间雾气重、湿气盛,早晚温差悬殊,风寒易侵额头。一方头巾护住囟门与太阳穴,正是顺应自然的生存智慧。颜师古所谓"老人所以覆其头",也暗合了这一习俗的养生内涵——直至今日,川东北的老人们仍坚信"包头避风,老来不头疼",这正是从汉代"冒絮"一脉相承的生活经验。

若说冒絮是名,賨布便是质。川东北头帕所用的白布料,其物质根基深植于宕渠大地的苎麻传统之中。

《华阳国志·巴志》记载,宕渠之地"土植五谷,牲具六畜。桑、蚕、麻、苎……皆纳贡之"。宕渠即今达州渠县,正是川东北的核心区域。这里的賨人善织苎麻布,因其洁白柔韧、耐水耐汗,被称为"賨布",又因产于蜀地而称"蜀布"。任乃强先生考证道:"賨人无大麻所织之布,但有苎麻所织之布,是为'賨布'。賨布质麤,而洁白柔韧,耐水湿,汗渍不败,宜为夏衣。"秦汉之时,賨人可以布抵赋,一匹賨布便可充全年税赋,足见其品质之优、产量之丰。

正是这遍布乡野的苎麻与世代相传的织造技艺,为川东北白帕习俗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物质支撑。白帕子所用的家织土白布,本质上便是賨布的日用形态——取本地苎麻,经脱胶、纺线、上机织造,本色本白,不经染整,质朴如山川本色。这种物产与习俗的共生关系,决定了川东北头帕从诞生之日起,便带着深深的泥土气息与平民底色,它不是宫廷礼制的产物,而是山野生活的结晶。

二、流变:族群交融与山川固守—中古以降的传承脉络

魏晋南北朝是巴蜀地区族群格局剧烈变动的时代。僚人入蜀,大批西南族群从山谷间走出,散居于巴西、渠川、广汉诸郡。《太平寰宇记》卷一百三十七明确记载,达州巴渠县"当夷獠之边界,其民俗聚会则击鼓、踏木牙,唱竹枝歌为乐"。巴渠县即今达州宣汉一带,正处川东北腹地。夷獠族群本就有椎髻、缠头的传统,他们与本地巴人后裔、汉族移民杂居共处,将各自的头饰习俗相互熔铸,进一步丰富了川东北缠头传统的文化内涵。

这一时期,中原的服饰风尚几经更迭。魏晋名士以幅巾为雅,袁绍、诸葛亮皆以纶巾闻名;隋唐之后,幞头、乌纱帽渐成主流,头巾在中原的官方体系中逐步边缘化。然而,"蜀人风俗一同",山川阻隔为巴蜀保留了古老的习俗基因。《太平寰宇记》直言"大凡蜀人风俗一同,然边蛮界乡村有獠户即异也",反过来说,正是山区相对封闭的地理环境,使得古老的缠头习俗未被中原冠帽文化彻底取代,反而在与少数民族文化的交融中愈发坚韧。

降至宋代,川东北的丝织业迎来了第一次高峰。果州(今南充)的绫绢品质冠绝天下,有"天下第一"之誉。杜甫过南充时写下"桑麻深雨露,燕雀伴生成"的诗句,贾岛亦有"蚕月缫丝路,农时碌碡村"的吟咏,足见当时蚕桑之盛。《宋会要辑稿》记载,宋代南充向朝廷进贡的绢、绫、绸数量已超过成都,四川丝织中心出现了由川西向川北转移的趋势。丝织业的繁荣,为后世女性丝帕的兴起埋下了伏笔——尽管此时普通民间女性仍以布帕为主,但丝质头巾已开始进入殷实人家的妆奁。

真正将川东北白帕习俗明确载入文人笔记的,是明代万历年间的朱孟震。 

朱孟震,字秉器,江西新淦人,隆庆二年进士,万历十一年任四川按察使。他在蜀地为官期间,留心风土,撰成《浣水续谈》一卷,其中"蜀山谷民"条留下了极为关键的记载:

"蜀山谷民皆冠帛巾,相传云为诸葛孔明服孝。所居深远者,后遂不除。今蜀人不问有服无服,皆戴孝帽,市廛中十常八九。"

这段文字有两层重要信息:其一,明代中后期,四川山区百姓普遍以白帛裹头,已是非常普遍的社会现象,集市之上十有八九皆是如此;其二,当时民间已流传"为诸葛亮戴孝"的说法,但朱孟震作为外来官员,客观记录了这一传说,同时也指出了"所居深远者,后遂不除"的现实逻辑—山高路远,习俗一旦形成便不易更改。他紧接着反问:"闾巷小人不知孔明为何代,官府岂……"言下之意,底层百姓未必知晓千年之前的诸葛亮,此说不过是后世附会。

朱孟震的记载极为可贵,因为它是现存最早对白帕习俗进行客观描述与辨析的文人笔记。他没有采信民间传说,而是如实记录了"山谷民冠帛巾"的社会现实。这与乾隆《昭化县志》中的考证遥相呼应:"按白帕,古制也。晋山简倒着白接篱……古人何尝忌此。"修志者明确指出,白帕并非川人独创,而是古代巾帽制度的遗存,魏晋名士便有白接篱、白纶巾,白纱帽更是南朝帝王的常服。川人不过是将这一古制在民间保留得更为完整罢了。

明清易代之际,四川经历了大规模战乱与人口重建。"湖广填四川"的移民浪潮中,来自湖广、江西、陕西的移民也带来了各自的头巾习俗。但川东北的白帕传统并未因此中断,反而在移民与土著的文化互动中得到了强化。一方面,山区的地理屏障使本土习俗保有强大惯性;另一方面,新移民也逐渐接受了这种适配山地环境的实用装束。至清代中后期,头缠白帕已成为川东北乡民最具辨识度的形象标志。

三、分野:布帕与丝帕—材质与性别的二重奏

降至晚清,川东北的头帕习俗出现了一道清晰的分野:男性以白土布帕为主,女性则开始流行丝质头帕。这一分野并非古制,而是地方经济发展在服饰上的直接投射。

清代前中期,顺庆(今南充)的丝织业曾一度衰落,农家所产"南充火丝"品质粗糙,多用于制线,难以织造精细绸缎。直至咸丰、同治年间,两批来自外地的工匠改变了这一局面:一批是浙江迁来的"浙帮",善织湖绉;另一批是湖广迁来的"荆帮",各怀绝技。他们在本地商号的支持下开设机房,顺庆丝织业由此复苏。《四川省志·丝绸志》记载,清末顺庆府机房约三十家,除织造花素绸外,还大量生产花绫与湖绉。

湖绉,这一带有江南印记的丝织品,最终与川东北的头帕习俗完美结合。

所谓湖绉,是一种经绉工艺织造的丝织物,质地柔韧轻薄,表面有自然的绉纹,哑光内敛,耐磨且不易褶皱,极适合缠绕头部。浙帮工匠带来的湖绉织造技术,恰好契合了川东北女性对头饰的需求——既要有别于男性白帕的粗朴劳作属性,又要端庄素雅、经济实用。于是,青绉、黑绉、藏蓝绉,迅速成为川东北已婚女性头饰的首选材质。

由此,川东北头帕形成了"男布女丝、男白女青"的基本格局。

男性白帕,长约两至三米,宽三十至四十厘米,以本地苎麻布或白土棉布为之,厚实耐磨。其标志性包法称为"人字路":将帕子对折成宽条,自前额发际处起头,两端分别绕向脑后交叉,再绕回前额,每一圈在前额正中叠压出清晰的"人"字纹路,通常缠绕三至五层,收尾塞入脑后夹层。整个造型前高后低,轮廓挺括,如同一座素白的冠冕。人字纹必须周正对齐,稍有歪斜便会被视作邋遢失礼。这种包法兼具实用性与仪式感,层层缠绕的布帕既能抵御山风,又能在劳作时承受重物顶戴的压力。

女性丝帕则完全是另一种美学。长度约一米五至两米,宽二十至三十厘米,叠成窄条后平绕于头部,层层贴合,不交叉,不结纹,整体盘成规整的圆环状,称为"平盘式"。丝帕追求平整无褶皱,毛边绝不外露,收尾藏入内侧,前额只露出一道齐整的窄边。家境殷实的老年女性,还会在前额或侧方别上银簪、银泡花作为点缀,银光在素色丝帕上若隐若现,是川东北女性独有的含蓄装饰。另有"包髻式"变体,先将发髻盘于脑后,用丝帕裹定再绕头一周,兼具束发与装饰功能,是已婚中老年女性的典型装束。

材质的差异背后,是劳动分工与身份秩序的体现。男性白帕是纯粹的劳作装备,下地、砍柴、赶场皆可佩戴,随时可解下擦汗、垫肩、捆扎物件,一物多用,不忌脏污。女性丝帕则是体面与身份的象征,重体力劳作时必定换下,改用白布帕;只有做家务、走亲访友、赶场赴宴时才会戴上。白帕对应土地与汗水,丝帕对应家庭与社交,二者共同构成了川东北乡土社会的性别服饰秩序。

这种区分还延伸到年龄维度。青年男子一般不常年包白帕,只在进山、干重活时临时包裹,若日日头戴白帕,会被讥讽为"少年老气,没出息"。通常要到四十岁以后,务农男性才会常态化包头。女性亦然,未婚姑娘多梳长辫,基本不包头帕;出嫁之日,完成开脸、挽髻、包头的全套仪式,才算正式步入已婚妇人的行列。一方头帕,便是身份转换的视觉勋章。

四、礼俗:一方素帛里的人世规矩与生命仪式

头帕虽小,却承载着川东北乡土社会完整的礼仪秩序。从生到死,从日常到节庆,从头帕的颜色、形制、戴法之中,便可读出一个人的身份、处境与所处的人生阶段。

丧葬之礼,是头帕规矩最森严的场域。

川东北丧礼有"散帕"之制。乾隆《昭化县志》载:"有丧者服内外之亲及邻里人来吊丧家,散白布数尺为帕,戴之以送葬,谓之散帕。"丧家根据亲疏远近,分发不同长度的白布,来客当场裹于头上,便是孝帕。直系子女孙辈的孝帕最长,可达三米以上,脑后垂落的帕尾几及腰背,且必须系一绺青麻,代表重孝在身。旁系晚辈、远亲则逐次缩短,分寸严格,不可逾越。

孝帕有诸多禁忌。服丧期间,孝帕必须日日佩戴,不可随意摘下;不可戴入喜庆场所,不可坐于身下,更不可踩踏。服丧期满,孝帕多妥善收纳或焚化,绝不能挪作日常头帕使用。这些规矩背后,是儒家宗法制度与本土习俗的结合,一方白布便将亲疏等级、孝道伦理具象化、可视化。

然而,川东北人对白帕的态度又有着独特的豁达。中原文化素以白色为丧色,日常戴白巾多有忌讳;但在川东北,白帕是日常常服,"虽婚姻庆祝,众服白帕,不以为忌"。《昭化县志》的修志者特意指出这一点,并引魏晋名士白帽、白纶巾的古制为证,说明这并非蜀人不知避讳,而是古制本就如此,白色头巾最初并非丧服专属。当然,在正式的喜庆场合,人们仍会主动更换青布帕或丝帕,以示郑重;但日常赶场、邻里走动,即便逢年过节,白帕也照常佩戴,不以为忤。这种"不忌白"的文化心态,正是习俗古老性的佐证——它形成于白色尚未被单一赋予丧礼含义的时代,并在封闭的山区中保留了下来。

除了丧礼,人生的另一重仪式——婚礼,也与头帕有着微妙的关联。

婚礼当日的新娘,是不戴日常头帕的。她头顶红绸绣花盖头,身着露水红衣,是一生之中唯一摆脱素色头帕的日子。但在部分深山区,新娘出嫁时会由长辈为其裹上一方黑色丝帕,作为"从姑娘到媳妇"的身份转换仪式,拜堂时再加盖红盖头。这一方黑丝帕,便是她未来数十年日常头饰的起点。从此,她将与婆婆、母亲、祖母一样,以丝帕或布帕包头,操持家务,生儿育女,直至垂垂老矣。

日常礼仪之中,头帕也藏着分寸。晚辈在长辈面前,头帕必须包得规整紧实,不可松散耷拉,否则便是不敬。老人的头帕层数更多、帕幅更宽,既是保暖所需,也是年高德劭的视觉象征。头帕不能坐、不能踩,民间认为头护精气神,亵玩头帕便是折损福气。这些不成文的规矩,代代相传,无需言说,却人人恪守。

川东北的头帕还藏着山地生活的实用智慧。山间雾气重,包住额头可防风湿头痛;夏日炎炎,薄布帕吸汗透气;冬日严寒,可裹两层甚至三层,里白外青,层层御寒。劳作之时,解下来可擦汗、可垫肩、可捆柴、可包物;歇息之时,叠起来可当坐垫。老人还习惯将零钱、烟丝、缝衣针等小物件藏在帕子夹层里,一方头帕便是随身的口袋。这些实用功能,是习俗能够穿越数千年而不衰的根本原因——它不是为美而存在的装饰,而是为了生存而演化的工具。

五、余韵:山风不散,素帛长存

时光步入二十世纪后半叶,随着现代服饰文化的普及,川东北的年轻人渐渐不再包头帕。白帕子与丝帕,成了老年人专属的形象符号。在城市与平坝地区,这一习俗已近乎绝迹;唯有在大巴山、米仓山的深处,在那些交通相对不便的村落里,仍能见到耄耋老人头缠白帕,坐在院坝边晒太阳,或是背着背篓走在山路上。

他们头上的那一方素白,已不再是单纯的服饰,而是一种文化的活化石。

追溯其源流,从三星堆青铜头像的远古雏形,到汉代典籍中的"冒絮"之名,从宕渠賨布的物质根基,到僚人入蜀的族群交融,从明代笔记中的"山谷民冠帛巾",到晚清湖绉织就的女性风华,这一方头帕走过了数千年的漫长历程。它没有一个戏剧性的起源典故,不是为某位圣贤戴孝,也不是因某场战乱而生。它的诞生,源于巴蜀大地的山川气候;它的延续,得益于山区的地理屏障;它的丰富,归功于多族群的文化交融;它的坚守,植根于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实践。

"诸葛亮戴孝"的传说之所以广为流传,并非因为它是史实,而是因为它寄托了蜀人对贤相的追慕之情,为朴素的习俗增添了一层浪漫的人文色彩。但真正的历史,远比传说更厚重、更平实。真正支撑这一习俗走到今天的,不是某一个英雄人物的感召,而是苎麻地里年年生长的纤维,是山雾中代代积累的养生经验,是宗法社会里井然有序的礼仪规范,是普通百姓对实用与美感的朴素追求。

站在今日回望,川东北的头帕习俗恰似一条从远古流来的河。它曾波澜壮阔,覆盖过整片巴蜀大地;也曾蜿蜒收束,退守于深山峡谷之间。它接纳过移民文化的汇入,也涵养过丝织文明的光华。如今,它的水量虽已不复当年,却依然清澈,依然带着源头的气息。那些仍在包头帕的老人,便是这条河最后的守渡人。他们不言不语,只将一方素帛缠于头顶,便替我们守住了一段关于巴山蜀水的集体记忆。

山风过处,白帕微动。那轻轻扬起的边角,是千年时光在低声絮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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