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苦味

三伏天的日头毒辣辣地晒着,人便没了胃口。这时候,家中老人总会在菜园或菜市里弄两根苦瓜回来,说是“夏吃苦,胜过补”。

苦瓜这物件,长相实在算不上讨喜。表皮上满是疙疙瘩瘩的瘤状突起,像缀了一身的绿玉疙瘩。掰开来,里面是白色的瓤,裹着扁平的籽。小时候第一次吃苦瓜,皱着眉头硬咽下去,心里纳闷:这世上的瓜果都巴不得把自己长甜了招人喜欢,怎么偏有苦瓜这么个“异类”?
后来才晓得,苦瓜本不是中土之物。明代费信在《星槎胜览》里记载,苏门答腊出产一种奇异的瓜果,“皮若荔枝,如瓜大”。到了李时珍写《本草纲目》的时候,苦瓜已经在闽广一带扎下了根,“南人以青皮煮肉及盐酱充蔬”。几百年的光景,这苦味竟在南方站稳了脚跟,成了夏日餐桌上的常客。

广东人管苦瓜叫“凉瓜”,也叫“半生瓜”——意思是人活到半辈子,才懂得欣赏它的苦。这话倒有几分道理。年轻时候嗜甜,哪受得了这份清苦?年纪渐长,尝过生活的各种滋味,反倒觉得苦瓜的那点苦,格外顺口。
苦瓜最妙的地方,在于它“不传己苦与他物”。明末清初的学者屈大均在《广东新语》里专门记了一笔:苦瓜“其味甚苦,然杂他物煮之,他物弗苦,自苦而不以苦人,有君子之德焉”。跟肉同炒,肉还是鲜嫩的;跟蛋同煎,蛋还是香滑的。这份苦,不传染,不迁怒,自顾自地苦着,倒真像个有担当的君子。

王敏善书
汪曾祺先生在昆明时吃过苦瓜三味——凉拌、清炒、做汤。最家常的做法,还是清炒:苦瓜去瓤切薄片,热油里快火翻炒,撒少许盐就出锅。瓜片翠绿,裹着油光,苦味被高温一激,化成一股清冽的香气,配白粥最是妥帖。讲究些的人家,切好的瓜片先用冰水泡一泡,能减去三分苦。
老人们做苦瓜,喜欢焯水后再凉拌。滚水烫过的苦瓜过一遍凉水,加蒜泥、香醋、几滴香油,再撒一撮白糖。那一盘碧绿端上来,苦中带着回甘,酸里透着清爽,暑气便消了大半。
除了苦瓜,夏天能吃的苦物还不少。莴笋也带一丝清苦,凉拌最宜;苦苣拌沙拉,是西式的吃法;蒲公英在东北叫“婆婆丁”,洗净了直接蘸酱,苦得利落。云南人吃得野,苦子果油炸了吃,外酥里嫩,苦味被油脂中和,口感层次丰富。贵州的牛瘪汤、广东的凉茶,都是以苦来对付暑热的法子。
中医讲“苦入心”,夏天吃苦能清心火。这说法有没有道理,我倒没深究过。但在那些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午后,一口苦瓜下去,确实整个人都清凉了几分。那种苦,像是给燥热的身体泼了一瓢井水,从舌尖一路凉到心底。
苦瓜秋后经了霜,苦味会淡一些,透出清甜来。老辈人说“苦尽甘来”,这道理就藏在苦瓜里。人生何尝不是如此?年少时怕吃苦,总觉得甜才好;后来才明白,有些苦是绕不过去的,咽下去,嚼一嚼,反倒品出了滋味。
如今一到夏天,我还是会时不时惦记一盘苦瓜。不为别的,就为那口清苦,让人记着:夏天就该是这个味道。(撰文/王敏善)
参考资料:
1. 中国中医药报,《【食疗养生】苦夏食苦,苦尽甘来!中国人在暑热中悟出生活哲学》
2. 云南网,《江城:夏日味蕾冒险 苦子果花样吃法》
3. 澎湃新闻,《以苦解苦:夏韵里的养生食单》
4. 广东省中医药局,《食苦度夏,首选苦瓜》
5. 义乌城市网,《夏日 讨点“苦”吃》
6. 南方日报,《这种“苦”,潮汕人爱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