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宠店里的年轻人:在鳞片与绒毛间练习“被需要”

刘怡逸 鞠家怡 杨恩慧 武筱 胡涵雯 程一桐

异宠店的金刚鹦鹉“刚子”
下午三点,小如推开异宠店的玻璃门,对着角落里的玉米蛇轻轻说:“我来了。”
蛇盘在饲养箱里,没有回应。
几个月前,小如还坐在客服工位上。耳机里循环着标准化应答,客户的抱怨、质疑和负面情绪不断涌来。她只能一遍遍解释,把自己的委屈和疲惫咽下去。
后来,她走进这家店,看见一只守宫正在蜕皮。旧皮一点点脱离身体,露出颜色更鲜亮的新皮。整个过程缓慢、安静,却让她在饲养箱前站了很久。
不久后,她留了下来。
店铺后面,老周正低头切鸡胸肉。他把肉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再用夹子逐一递到巨型蜥蜴嘴边。相处久了,同事们给这个留着胡茬、看起来有些冷淡的男人取了一个称呼——“饲养员妈妈”。
这家位于阜民里的异宠互动体验馆,聚集着一群走过不同职业路径的年轻人。有人曾在猫狗医院工作,有人从客服岗位离开,也有人从学生时代起就喜欢蛇和守宫。
他们来到这里,照顾守宫、蜥蜴、蛇、刺猬、鹦鹉和兔子,也接待一拨又一拨好奇的客人。
工作并不轻松。
但在这些不会说话的动物身边,他们逐渐找到了一种确定感。每天都有一些生命,等待他们喂食、清洁、检查和照料。
不会说话的“同事”
第一眼见到老周,很难把他和“饲养员妈妈”联系起来。
他穿着随意,下巴留着胡茬,说话时很少长时间看着对方。刚认识的人容易觉得他冷,甚至有些不好接近。但只要拿起喂食夹,他整个人就会安静下来。
动作很慢,也很有耐心。
“他几乎什么都知道。”同事们说。
哪种动物突然不进食,饲养箱的温度应该怎样调整,什么食物不能喂,动物出现异常后需要如何处理,老周大多能说出原因和办法。
这种专业与耐心,某种程度上也来自他性格里内向的一面。
“选择这份工作,和我的性格有关系。”他说,“不想和人交流的时候,我就真的不想说话。但动物不在乎你会不会说话。”
小雪曾在传统猫狗医院做助理,后来逐渐转向异宠领域。
“很多人觉得异宠没有情感,冷血动物不会认人。”他说,“这话其实不太准确。”
店里有一条黄白色的大蛇,体型庞大,常让第一次进店的顾客下意识后退。小雪却发现,当熟悉的店员把手靠近时,它有时会主动贴过来。
“它不是要攻击你,而是在感知温度。”小雪说。
第一次被蛇靠近时,他的手僵在半空,一动也不敢动。相处久了,他逐渐能够从身体姿态和细微动作中判断它的警觉与放松。
与猫狗相比,蛇、蜥蜴等动物很少给予人热烈而直接的回应。它们不会摇尾巴,也不会主动蹭人的裤脚。很多时候,它们只是盘在那里,以自己的节奏呼吸、进食和蜕皮。
理解这种沉默的语言,需要长期观察。
店铺后方放着几个不对外展示的饲养箱。住在里面的动物并不一定更加珍贵,只是身体状态欠佳,或者连续与客人互动后需要休息。
刺猬刚睡醒时会把刺立起来,身体紧紧缩成一团。老周不会急着把它抱出来。
“这个时候,它的情绪不太好,需要缓一缓。”
在店员们看来,动物不是可以随时取用的展示品。它们会疲惫,也会紧张;状态不合适时,就不应继续被抱出来互动。
一些动物还有了名字。金刚鹦鹉叫“刚子”,不同品种的蛇和守宫也有各自的称呼。
“起了名字以后,就真的会把它们当成家人。”老周说。
人与异宠之间的关系,建立在格外细致的观察之上。店员需要从进食量、排泄物、鳞片颜色和活动状态中辨认异常,也要学会控制动作,克制随意触摸和打扰的冲动。
他们练习的并不只是靠近,还有克制,什么时候可以触摸,什么时候应该停下,什么时候需要给动物留出安静的空间。
热起来的小众生意
异宠通常指猫狗之外,被人饲养、观赏的非传统宠物,包括爬行类、两栖类、鸟类和部分啮齿类动物。

异宠店的蝎子
随着宠物消费扩大,这个原本小众的领域逐渐进入公众视野。《2026年中国宠物行业白皮书(消费报告)》显示,2025年中国城镇犬猫消费市场规模达到3126亿元。央视财经2025年的相关报道提到,国内异宠饲养者约有1707万人,市场规模接近百亿元。
但数字无法完全解释,为什么年轻人愿意靠近这些不善于表达亲近的动物。
有人觉得异宠体型较小,不需要每天外出遛养,适合居住空间有限的年轻人;也有人被它们特殊的外形和生活习性吸引。
对店员而言,异宠更重要的特点,是它们很少强行侵入人的情绪。
人与动物可以安静地待在同一个空间里。没有必须完成的对话,也不需要时时回应对方。
不过,这种陪伴并不像想象中那样“低成本”。
饲养箱、温控设备、生态造景、专用饲料和医疗费用,累积起来并不比养猫狗便宜。部分动物还涉及合法来源证明和相应证照。
“不能只看买下它的第一笔钱。”小雪说,“要把它当作一个活的生命,考虑以后怎么养。”
正因如此,店里对动物售卖设置了限制。未成年人购买时,必须由监护人陪同。店员还会向家长说明动物的习性、饲养成本和可能面临的问题。
“只有小朋友喜欢不够,家里大人也要同意。”归归说,“否则过几天,动物可能又被送回来。
“每一只从哪里来,都要弄清楚”
归归二十岁左右,负责前台接待和店内小组管理。说起动物来源时,她的语气会明显认真起来。
来到这家店之前,她接触过蛇类交易。
“那时候行业比较乱。”归归说。
按照她的观察,一些上游卖家会出售来源不明、健康状况未经确认的蛇,也有人把状态不佳的个体混入正常交易。价格虽然便宜,却可能给购买者和其他动物带来风险。
那段经历让她格外在意动物的来源。
店里每到一批新动物,她都会蹲在饲养箱前逐一查看,眼睛是否明亮,鳞片有没有异常,进食反应是否正常,精神状态是否稳定。
有一次,她发现一条刚到店的蛇过于消瘦,反应也不正常,立即将它单独隔离,并联系卖方退回。
“那条蛇太瘦了,状态也不对。”她说,“这种情况我见过不少,不能让它直接进来。”
店里的动物有些由店方培育,有些从外部购入,还有一部分来自弃养者。
一些人因为一时新奇购买异宠,真正带回家后,才发现饲养远比想象中复杂。温度、湿度、食物和光照都有具体要求,动物生病后,能够提供诊疗的医院也比猫狗医院少。
承担不了的人,便会询问异宠店能否接收。
“只要健康状况允许,我们通常会接。”归归说,“总比被扔在外面好。”
还有一些常客在假期出远门时,会把自己的异宠送到店里寄养。主人留下喂食表和注意事项,店员定时检查温度、湿度和进食状况。
异宠店因此又有了几分“托儿所”的意味。
从讲解员做到小组长,归归用了半年多。
升职以后,她需要考虑的不再只是某一只动物有没有吃饱,还包括客流、排班、顾客投诉和日常运营。
“以前只想着把动物照顾好。现在还要考虑,怎样让这家店继续经营下去,让更多人愿意进来了解它们。”
照顾动物与维持一家店,并不是同一件事。
动物需要休息,顾客需要体验,店铺也需要收入。周末客流量大时,一些动物连续被触摸,容易进入紧张状态。店员必须及时判断,哪些动物还能继续互动,哪些需要提前撤回饲养箱。
从讲解、喂食到排班、投诉,这些年轻人试图在一间具体的店里,为人与动物的互动划出更清晰的边界。
照料,也意味着划定边界
异宠馆并不是远离冲突的世外桃源。
和其他服务行业一样,店员需要面对形形色色的顾客。有人无视互动提示,伸手抓扯动物;店门口明明写着注意事项,仍有人视而不见。
侏儒兔区域尤其让人紧张。
一些孩子兴奋起来,会突然抓住兔子的耳朵或身体向上提。店员必须全程盯守,反复制止。
“一天下来,嗓子都是哑的。”
他们既要保护动物,也要避免顾客受伤。两种责任时常叠在一起。
有一次,一名男生被蛇咬伤,却一直没有出声。直到他准备离店,店员才发现他手上的伤口,连忙把他叫回来消毒、包扎。
另一个女生被动物抓了一下,也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店员询问时,她才小声回答:“还好。”
这些“受伤也不说”的客人,反而最让店员放心不下。
“我们宁愿你说出来。”一名店员说,“说出来,我们才能及时处理。”
网络上偶尔会出现关于“被咬”“被抓”的差评。店员知道,与动物互动不可能完全没有风险。如果客人没有看注意事项,上手时动作过大,动物也可能因紧张而自卫。
即使如此,店员通常也不会在评论区与顾客争辩。
“客人来到店里,我们还是会好好带他认识这些动物,就像介绍自己的朋友。”

海岛竹叶青(疯狂动物城盖瑞)剧毒被单独隔离
这份工作的温柔背后,是持续而具体的劳动。清理排泄物、处理饲料、调节温度、观察疾病、制止不当互动,还要承受服务行业无法避免的情绪压力。
小如对部分动物过敏,接触后皮肤有时会发红、瘙痒。长时间站立、清理和搬动设备,也让身体酸痛成为工作的一部分。她的包里常备着膏药。
说起这些,她语气平静:“没什么大不了,习惯了。”
“被需要”发生在细节里
“被需要”并不只是一个温暖的词。它意味着有人必须留下来,承担那些琐碎、重复,甚至不被看见的工作。
在这家店工作后,老周逐渐比以前健谈。
遇到真正喜欢动物的顾客,他可以站在饲养箱前讲上半个小时:蛇为什么吐信,守宫如何蜕皮,蜥蜴需要什么样的温度。
那些在人际交往中难以自然说出的话,借由动物找到了出口。
归归至今没有养自己的蛇。
“要等工作再稳定一点。”她说,“养了就要负责,不能一时兴起。”
她也会认真纠正顾客对蛇的误解。民间常说“打蛇打七寸”,仿佛蛇只有某个特定部位脆弱。归归并不认同这样的说法。
“蛇其实很脆弱,不是只有所谓的‘七寸’才会受伤。”
小如最喜欢的动物,是那只叫“刚子”的金刚鹦鹉。
刚子学会了叫“爸爸”。虽然未必理解这个词的含义,但每次发出声音,周围的人都会笑起来。
更多时候,店里的动物并不会给予明确回应。
蛇不会因为听见一句“我来了”便抬起头,守宫也无法理解是谁为它调好了温度。但照料会留下可以辨认的结果,不肯进食的动物重新开始吃东西,状态不佳的蛇被及时隔离,受到惊吓的刺猬拥有一段不被打扰的休息时间。
对小如、老周和归归而言,这种具体的反馈,构成了这份工作少有的确定性。
在人与人的关系中,付出未必得到回应,关心也可能落空。但在饲养箱前,很多事情有清晰的因果,水需要更换,食物需要准备,温度出现偏差就必须调整。
一个人的在场,会真实地影响另一个生命。
临近闭店,小如把刚子推到店铺中间。同事们笑称,它像一个巡视领地的“老大哥”。
店里渐渐安静下来。
刺猬缩成一团,蛇盘在饲养箱里纹丝不动。老周清点第二天需要准备的饲料,小雪检查刚刚完成蜕皮的守宫,归归低头整理当天的客流记录。
小如最后一个离开。
她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后,是一群不会说话的动物,也是一群并不擅长表达自己的年轻人。
他们并没有因此摆脱工作和生活中的疲惫,只是找到了一种可以反复练习的日常。辨认另一种生命的需要,也确认自己的在场并非毫无作用。
小如拉上门,走进阜民里渐暗的灯光中。
明天,她还会再次推开这扇门,对角落里的玉米蛇轻轻说:
“我来了。”
(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
统筹 石闯
编辑 程子鑫 实习生 张萌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