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抵抗:绘圈、AI与对赌协议

正观特稿 原创

2026-07-21 16:44

付家仪 王奕劼 高晨菲 宋涵梦 张驰 闫红锦 郝文博


在绘圈里,热爱绘画的人们欣赏彼此的作品,也向心仪的画师付费约稿,委托他们将自己的想象变成图像。有人希望画出脑海里的画面和情感,有人为原创角色(OC)定制形象,也有人收藏自己喜爱的作品角色。

AI绘画的出现打断了原本的交易秩序,也让画师与稿主之间多了一层互相怀疑。为了回应“这是不是AI画的”这一质疑,一种名为"AI对赌"的做法逐渐出现在绘圈:画师直播作画,自证清白;质疑者下注求证;中间人负责裁决。

这里的人们抵制AI绘画的进入,却又难以阻止AI绘画出现在自己的视野。

面对一张疑似AI生成的作品,怀疑远远不够。

因为怀疑得不到结果。

于是,人们把答案押在了一场AI对赌上。

“是不是AI?”

消息的轰炸从14时20分开始。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五。高晴坐在专业英语课堂上,焦躁地等待老师抽背。攥在手里的手机频繁弹出新消息,她不得不将一半注意力转向社交媒体后台。

“你找到中间人了?”高晴打下文字。

对方很快推来一张账号名片:“这位。”

教室里的声浪此起彼伏,反而让高晴觉得自己与现实愈发抽离,屏幕上的文字变得格外醒目。

不久前,她曾找到一位网络画师定制付费插画,但交付的作品让她感到不对劲。她将画稿发到一个帖子的评论区,询问这幅画是否可能由AI生成。

“我觉得它上色有点油,眉毛黏连,头发没有分组,也有黏连的地方。”

画师很快回复:“没什么好说的,来签对赌。”

同样的邀请被发给了评论区里的多名质疑者,高晴是唯一作出回应的人。两人的交锋随即从公开评论区转入私信。

“中间人你打算怎么找?”画师不断推进对赌。

高晴知道中间人意味着什么。

一场AI对赌通常至少需要三方:被质疑使用AI的画师、提出质疑的“鉴方”,以及负责保管赌金、协调流程的中间人。画师和鉴方将约定金额交给中间人,随后画师公开直播作画。如果直播中呈现的绘画能力与被质疑作品大体相当,通常被视为画师胜出;如果二者差距过大,则可能由鉴方获胜。对赌结束后,中间人将双方赌金交给胜者。

拉群、协商、发布预告、公开直播,是一场AI对赌的常见流程。但高晴很快发现,自己还没有同意所有细节,对赌已经被公开。

“刚进群,很多东西还没有商量好,她就直接发帖说要对赌,还在帖子里@我。文案大概是‘既然还有人觉得我是AI,那只好对赌了’。我没有同意公开直播,但她已经预告了,弄得我不同意也得同意。”

公开帖子圈定了事件的参与者、时间与立场,也将一场尚未完成协商的纠纷提前推入围观。

中间人于如昕早已等在群里。

于如昕本科并非美术专业,却一直没有放下画笔。凭借多年的绘画经验和账号运营,她积累了1.4万名粉丝,也成为网络插画老师,单次课程最多有150名学生参加。本科毕业后,她即将进入美术类专业继续读研。

她第一次注意到AI对赌,是因为社交平台上的相关推送。正当她好奇这种对赌如何运作时,一位曾找她约稿的单主邀请她担任中间人。

高晴进群时,于如昕已经在那里,等待履行自己的职责。

AI睁眼看世界后

提到自己对AI绘画的态度,于如昕的回答没有犹豫。

“是绝对的不好啊。”

尽管并非计算机专业出身,但于如昕和大多数绘圈成员一样,对AI绘画的训练逻辑并非一无所知。

“那个AI训练集肯定没有经过作者允许,用了很多画师的作品。”

这样的看法不断出现在采访中。

“对于侵权这一点我感到很厌恶。”

“AI绘画在我看来,从一开始就站在侵权上发展的,最初喂了很多不知情画师的作品进行画风训练。”

“抵制这个行为,反而是在保护画师的版权。”

“鉴AI本身就是因为有人侵权,又是这些侵权的人在卖画。”

……

2026年,不少绘圈参与者站在了AI绘画应用的对立面。

他们反对AI,并不仅仅因为机器能够画画,更因为机器学习画画的方式。

2009年,李飞飞团队发布ImageNet数据集,机器开始拥有大规模学习图像的能力。此后,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发展,模型训练所需的图像数量从数百万张迅速扩展到数十亿张。2026年1月,Midjourney公布的最新训练数据文档显示,其模型训练使用的数据集已达到数十亿张图片。

与此同时,这些训练数据的版权来源也持续引发争议。据《每日电讯报》报道,2024年1月,OpenAI在提交给英国上议院通信和数字事务特别委员会的文件中承认:“如果不使用受版权保护的内容,就不可能训练当今领先的人工智能模型。”

对于绘圈而言,这意味着另一件事:那些画师花费数年甚至十余年积累形成的个人画风,也可能成为AI学习的一部分。

在“当今领先的人工智能模型”接受训练的过程中,绘圈的一切,也进入了AI的视野。

自证?还是霸凌?

被定为公开直播日的那天凌晨,高晴的好友在社交媒体平台发帖称,画师截至彼时尚未同意“漏手直播”。

所谓“漏手”,是指画师不仅要展示绘画软件中的操作,还要通过另一台设备持续拍摄双手、绘画设备及周围环境,以证明作品确由本人现场绘制。这也是AI对赌中最具争议的环节。

“这个还是挺涉及隐私。毕竟大部分画师都愿意在网上当个‘赛博生命’,其实都不是很愿意公开自己的现实生活。”于如昕说。

对于许多画师而言,漏手直播意味着的不只是证明自己,更意味着将原本隐藏在屏幕后的现实生活暴露给陌生人。

在绘圈成员的集体记忆中,直播自证有时已经超出了技术验证的范围。

一位受访者记得,曾有画师被要求连续绘画五六个小时,不能喝水、不能上厕所,还要完成自己并不擅长的内容。直播过程中,画师的精神状态逐渐恶化,最后双手不停颤抖。

“这不是在霸凌吗?”

也有人这样形容直播自证的压力:“就像有人给你1000块钱,让你坐在电脑前连续写8个小时论文,写完才能证明你真的会写。”

画师原本的创作可以暂停、修改、寻找参考,也可能持续数天。但进入AI对赌后,这些正常的创作节奏被压缩成了一场直播考试。画师不仅要完成作品,还要同时面对评论区不断滚动的质疑,以及数千名围观者的实时注视。

高晴也意识到了这种风险。

“按美术艺考流程来,别被路人嚷嚷网暴压力画师什么的。”

线上美术类艺考流程,是指通过双机位覆盖绘画设备、双手及周围环境。在这样的要求下,对赌可以尽量将评判建立在明确规则之上,而不是让围观者不断增加新的要求。

但在协商直播方式时,画师表示,自己只有一部手机和一台用于绘画的平板。手机需要回复消息,也没有可以固定机位的支架。

高晴愈发觉得不对劲。

事实上,最初质疑作品时,她并没有直接提出AI对赌,而是提出愿意付费购买画师的“进步史”。

在人类绘画中,能力通常需要经过长期练习逐渐形成。早期作品、练习记录和风格演变,往往能够呈现一名画师较为连贯的成长轨迹。因此,在绘圈,查看“进步史”也是判断作品是否可能借助AI完成的一种方式。

但在多次询问之后,对方最终只提供了三张过往作品。

比起展示进步史,画师似乎更愿意接受AI对赌;但真正进入对赌流程后,她又不断偏离双方约定的规则。

让人不禁思考,这场对赌本身,究竟能够证明什么?

一场未能终结争议的对赌

画师最终还是同意了漏手直播。

“她们在群里协商了很久,最后还是鉴方说愿意出30块钱,给她买一个手机支架。”作为中间人的于如昕回忆。

直播前,于如昕收集了双方经过打码处理的身份证照片,以确认参与者已经成年,并核对社交账号显示的IP属地等信息。

直播当天,她取得房管权限,负责维持直播间秩序。

“最高峰的时候,好像有5000多人在看。”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约定进行。

开播两个小时后,高晴主动承认自己“鉴AI失误”。于如昕按照约定,将双方共计2000元的赌金转给画师。随后,高晴在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发布道歉帖。

评论区里,不少围观者称赞这是一场“和谐开始、和谐结束”的AI对赌。也有人夸高晴“没有在直播前就把画师当成犯人”。

事情似乎已经结束了。

但高晴始终没有彻底放下疑虑。

“我当时被骂得很厉害,被举报的评论都有几十条。后来直播两个小时,我就说没问题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担心继续下去会被网暴。”

她逐渐意识到,公开直播带来的压力并不只作用于画师。粉丝数量、舆论倾向和直播间情绪,同样可能影响鉴方的判断。当画师拥有更多支持者时,提出质疑的一方也可能成为被围攻的对象。

真正让高晴反复回想的,是直播结束前的一段画面。

根据她保存的直播录屏,直播临近结束时,位于画师作画设备上方的手机机位发生晃动。一台此前从未被提及的MacBook短暂进入镜头,键盘上的control、option和command按键清晰可见。

而在直播前,画师曾明确告诉高晴,自己只有手机和平板两台设备。

至于那台电脑为何出现在现场,屏幕上显示着什么,没有人知道。

“我们之前商量的是,只要有AI参与就不行。但电脑里到底有没有运行什么,我没有办法确定。”

这暴露了AI对赌最根本的局限:直播可以在有限范围内证明画师具备现场完成相似作品的能力,却无法完整还原被质疑作品此前的生产过程。一个人能够在直播中画出相似的画,并不必然意味着此前的作品从未借助AI;即使直播现场没有使用AI,也无法反向证明另一时间、另一设备上的创作过程。

对赌裁决的是一场正在发生的直播,却试图回答一幅已经完成的作品如何诞生。两者之间始终存在无法消除的时间差。

此外,网络直播能够呈现的绘画发生场景本身是有限的,因为镜头框住的内容离不开主播的选择性呈现,这便留下了难以弥补的信任沟壑。

半年后,事情又出现了新的变化。

画师删除了社交媒体平台上的全部信息,高晴和于如昕都无法再联系到她。

与此同时,高晴偶然看到一名稿主发帖寻找一位收取稿费后失联的画师。评论区里,还有多人留言称自己遇到了类似情况。

高晴觉得对方发布的作品风格有些熟悉,便联系了发帖者。通过微信付款记录中显示的姓名末字,以及双方保存的画师主页IP属地等信息,她们判断,彼此联系不上的很可能是同一位画师。

原本已经结束的AI对赌,又重新悬了起来。

“所以说,AI对赌这个事情,最后可能是三方都受损。”于如昕说,“伤钱,伤朋友,伤心情,也伤时间。”

直播结束了。

赌金已经转出。

道歉帖仍然挂在网上。

但那幅作品的创作过程中究竟有没有AI参与,直到今天,仍然没有一个能够让所有人信服的答案。

AI对赌好像能够结束一场争论,却未必能够证明真相。

画出来,不是生成出来

“创造自己的世界,你可以给这个角色设定故事、服装和性格。画师去画的时候,也会有各种各样的想法和创造。就像你写的日记是你自己的感受一样,我觉得文艺作品的价值就在这里。”

高晴曾到上海参加插画展,购买了许多画师创作的作品。

“这些必须是真人画的。”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

对于许多绘圈参与者来说,他们热爱的并不只是一张完成的图像,还包括创造角色、构建故事,再把脑海中的世界一点点画出来的过程。

画出来,不是生成出来。

兼职画师小马反复琢磨过“生成”这个词。

“我觉得它就是模拟,然后生成。‘生成’这两个字给我的感觉很方正,带着棱角,没有温度和弧度,就像机器一样。”

在她看来,人与机器的差别不只在于最终得到的图像,也在于联想发生的过程。

“人工智能只是一个伪随机算法。人的随机,是突然的联想。比如你想到一个蓝苹果,也许是因为前几天做过一个梦,也许是因为今天坐在阳台上吃苹果时,刚好看见特别蓝的天空。”

“机器不是这样,它后面只有算法。”

全职画师安安也曾反复思考,人和AI究竟有什么区别。

“如果人被刀捅了一下,人会弹起来,说‘好痛’。实际上,人是真的痛。如果给AI植入同样的程序,它也会弹起来,也会说‘好痛’,但是它不会痛。”

她把区别理解为作品中“倾注的东西”。

“人就是更愿意承认……那个属于人的部分。”

也许并非所有人都能敏锐地辨认一件作品中那些属于人的痕迹。但在安安看来,只要知道一件作品由人完成,人们便会赋予它不同的价值。

“因为我们是人类,我们的立场就是人类。一些独属于人的东西,就应该被赋予更高的价值。”

2026年,布朗大学向人工智能科学家李飞飞授予荣誉博士学位。颁奖辞称,她在不断拓展机器能力边界的同时,始终关注另一个问题:成为“人”,究竟意味着什么?

“最强大的算法,应当用来托举人的体验,而非取而代之。”

对于绘圈参与者而言,这个宏大的问题已经进入最日常的交易:一张插画值多少钱,画师数年的练习是否仍有意义,稿主购买的究竟是一个视觉结果,还是另一个人付出的时间、经验与感受?

AI对赌是人们试图回答这些问题的一种方式。它将对技术的怀疑变成金钱契约,又将契约变成一场公开直播。但依靠机位、赌金和围观建立的自证机制,很难真正返回一幅作品诞生的时刻。

它可以证明一个人具备绘画能力,却未必能够证明某幅作品的创作过程从未有AI参与;它可以暂时裁定输赢,却无法彻底消除怀疑。在公开围观与舆论压力之下,画师、鉴方和中间人都可能付出代价。

这种坚持,本身也需要付出代价。

安安大学学习的是工程管理。毕业后,她获得了一份稳定的工作,也遇到过愿意培养她的直属领导。但在AI绘画逐渐进入广告、游戏和设计行业时,她辞去了原来的工作,决定成为一名全职画师。

辞职前,她反复问自己:AI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绘画行业会不会消失?如果这个行业真的消失了,自己放弃一份足以谋生的工作,是不是一个愚蠢的决定?

她最终还是辞了职。

“哎呀,但是人嘛。”

“人要那么聪明干什么呢?”

(文中高晴、于如昕、小马、安安为化名)

统筹 石闯

编辑 程子鑫  实习生 张萌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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