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活儿没有?”一位七十五岁农妇的零工晚年

正观特稿 原创

2026-07-20 17:18

李佳 朱丹丹


葛二云把电动车停在路边,双手撑住车把,准备从座位上站起来。

整个动作用了将近八秒。

她先弓起身子,把重心一点点移到脚上,再慢慢伸直双腿。站稳以后,她没有立即松开车把,而是在原地缓了一会儿。

葛二云的腰椎间盘突出已经多年。弯腰、久坐和负重都会让她感到疼痛,但这些动作几乎贯穿了她每天的生活——骑车、种地、栽苗、捡桃核,再骑车回家。

她出生于1951年,是河南鹤壁淇县一个村庄的农民。用她自己的话说,“我跟新中国差不多大”。

七十五岁这一年,她仍在村庄、乡镇和县城之间寻找零工。绿化带栽花、果园捡桃核、农业园移栽树苗,只要有人叫,她很少拒绝。

一笔两千多元的绿化工资,工头已经拖欠两年多。按照每天八十元到一百元计算,那接近她一个月的劳动所得。

钱尚未讨回来,她也没有因此停下来。

只要地里的活不多,她仍会骑车在村里转。遇见熟人,或者在村口看到几个过去一起打零工的老人,她总要问一句:

“有活儿没有?”

在葛二云的生活里,劳动没有一个明确的终点。田里的活干完了,还有别处的活;这一季收获了,下一季又要开始。

对她而言,“退休”从来不是一个清晰的生活节点。

闲不下来的日子

葛二云小学毕业后便没有继续读书。

年轻时,她在生产队挣工分。分田到户后,家里分到几亩地。她和老伴种小麦、玉米,一年两季,零散的地块则种棉花、花生、红薯和油菜。

播种、除草、收割,日子跟着庄稼一季一季往前走。

老伴比她小四岁,沉默寡言,干活不惜力,也有些倔。两个人共同生活了五十多年,吵过,也拌过嘴,却始终没有离开土地。

他们有一儿一女,后来又先后带大了四个孙辈。

大孙女出生不到三个月时,父母便去了北京打工。那时家里拮据,连奶粉都很难负担。年轻人外出挣钱,孩子留在村里,由葛二云和老伴照顾。

后来,儿子的两个孩子、女儿的两个孩子,也都在老两口身边长大。

那几年,院子里总有人哭、有人笑。孩子要吃饭,要换洗衣服,要接送上学,地里的庄稼也不能耽误。葛二云每天从早忙到晚,很少有真正坐下来的时候。

“那会儿家里热闹得不行。”她回忆,“这个要吃,那个要喝,我跟她爷忙得脚不沾地。”

说起带孩子的日子,她很少使用“负担”这样的词。在她的讲述里,带孩子和种地、做饭一样,都是日子里要做的事。

等孩子们渐渐长大,最大的孙女已经上了大学,最小的外孙女还在读小学,院子反而慢慢安静下来。

葛二云和儿媳、孙子合影

院中曾经有一棵柿子树。每到夏末,细小的柿子花落在地上,孩子们围着树跑。后来,为了给秋收回来的玉米腾出地方,树被砍掉,只留下一处坑洼。

葛二云偶尔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树坑。老伴在堂屋看电视,屏幕里传来唱戏的声音。她听一会儿便觉得头疼。出门和邻居聊天,从年轻时的苦日子说到儿孙的工作与学习,翻来覆去也总是那些话题。

地里的活一旦干完,她就开始心慌。

挣钱是她出去打零工的现实理由,闲不下来也是。过去几十年,她总有庄稼要管、孩子要照料。如今孩子们陆续离开,原本被劳作和照料填满的时间突然空下来,她反而不知道该怎样度过。

于是,她开始骑着电动车在村里转。

村口的大树下,常有上了年纪的人坐着休息。有人刚从果园回来,有人在等工头的电话,也有人知道附近哪个村正在招临时工。

葛二云过去搭话,最常问的仍是那一句:“有活儿没有?”

在她看来,身体还能动,手里又有空,就应该继续干活。至于七十五岁是不是已经到了应当休息的年纪,她很少认真考虑。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她说,“出去干一天,多少还能挣一点。”

只要有人问她愿不愿意去,她的回答通常都是:“去。”

一支老年零工队

附近哪里需要栽花,哪片果园要捡桃核,哪家农业园缺少人手,消息往往先传到几个负责联系工人的人那里。她们接到消息,再用电话召集附近村庄的熟人。

葛二云经常联系的人叫“三妞”。

三妞六十多岁,性格爽快。她的老年机里存着几十个名字,大多是附近村庄的老年妇女。她们大多在六十岁以上,年纪最大的已经接近八十岁。

有人需要工人时,三妞便逐个打电话,询问谁第二天能去。

“有活就带大家一起干,也算做个伴儿。”她说。

这支松散的老年零工队伍,在村庄、乡镇和县城之间往返。她们到绿化带栽花、搬运苗木,也去果园套袋、捡桃核,有时还会到市区干活。

在葛二云接触到的零工市场里,六七十岁的农村妇女并不少见。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留下来的老人便接下这些季节性强、时间零散的工作。一项活结束后,她们各自回家,再等下一次电话。

“年轻人都进城了,这些活没人干,可不就得靠这些老太太。”三妞说这句话时,语气中带着几分骄傲。

葛二云是三妞经常联系的人。

“二云干活踏实,我最喜欢叫她。”三妞说,“她不挑活,让干啥就干啥,也不跟人闹别扭。就是不太管工钱,每次还得我替她问。”

三妞替葛二云问过工钱。葛二云也去找过工头,但那笔两千多元的绿化工资至今没有结清,得到的回答总是“再等等”。

之后别处再有人叫她干活,她照样会去。

三妞知道葛二云腰不好。遇到栽花、搬苗一类相对轻松的工作,她会优先联系葛二云;摘果、套袋等需要长时间弯腰或者爬高的活,她一般不会叫她。

“她腰不行,真出了事,我担不起。”

但葛二云总觉得,自己仍然什么都能干。

有一次,她跟着三妞去果园捡桃核。捡桃核需要一直低头弯腰。干完一天,她疼得几乎走不了路。第二天,她在腰上贴了一张膏药,又去了。

有人问她是否受得了,她并不否认疼痛。

“咋不疼?可这桃核能卖钱,恁城里的妮儿都不知道吧。”

在这支零工队伍里,葛二云并不是年纪最大的。她的一位老姐妹王老太已经七十九岁,眼神依然很好,干活也很利索。

还有一名叫秀芹的女人,六十多岁,在这群人中算是年轻的。她手脚麻利,干活时很少休息。

年龄、病痛和家庭状况各不相同,但有人打来电话时,她们大多会问清时间和地点,然后各自骑车赶过去。

哪里有活,就去哪里。

车篓里的午饭

葛二云找零工最常去的地方是钜桥镇和淇县县城,偶尔也去市区。

从家里骑电动车到钜桥镇,需要二十多分钟;到县城接近一个小时。对于七十五岁的她来说,这段路并不轻松,中午回家吃饭几乎不可能。

到了饭点,稍年轻一些的工友会结伴去附近的路边摊。一份盒饭或者一碗卤面大约十元。葛二云很少和她们一起去。

她的电动车车篓里常年放着一个旧手提袋。袋子里装着已经失去保温效果的保温杯,还有用塑料袋仔细包好的馒头。

保温杯里通常是玉米面稀饭。到了中午,稀饭已经凉了,馒头也有些发硬。她找个地方坐下,就着凉稀饭吃馒头。

“大多数零工都不管饭,管饭算是运气好。”她说,“人家年轻人中午去买饭,一碗面十几块,我舍不得。我这一顿,一块钱都用不了。”

旁边的工友问她,省下来的钱准备做什么。

“攒几十块钱,给俺孙女、孙儿当零花钱。”葛二云回答,“不过他俩每回都不要,又偷偷给我塞回来。”

说完,她拧紧保温杯盖,把剩下的馒头重新包好。

老人们的话题很快转到儿孙身上。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孙子去了外地工作,谁又准备结婚。短暂的午休结束,她们拍掉裤腿上的尘土,再回到各自干活的地方。

葛二云想把省下来的钱留给孩子,孩子又把钱悄悄塞回她的口袋。

这些被她一点点省下来的钱,在祖孙两代之间来回推让。数额不大,却是葛二云表达牵挂最熟悉的方式。

停不下来的身体

葛二云的腰已经难以承受长时间劳动。

她去过河南省骨科医院,也到武汉看过病。据她转述,医生告诉她,腰椎间盘突出已经压迫神经,继续拖延可能影响行走。

医生也向她说明了手术风险。手术之后,她不能再干重活,也不能长时间弯腰和久坐。

“那不就成废人了?”葛二云迟迟没有接受手术。

老两口除了种自家的几亩地,还帮别人种地,零零总总有几十亩。播种、浇水、除草、收割,每一项都需要人守着。家里还有鸡、鸭和鹅,也离不开照料。

如果不能弯腰、不能负重,这些活便很难继续。

在她过去的人生里,照料家庭、种庄稼和外出挣钱,几乎构成了日常生活的全部。比起腰疼本身,她更难接受的是以后不能再干这些事。

在零工队里,关于劳作、生活和年老的问题,很少有人认真讨论,却会在休息时偶尔冒出来。

有时候,六十多岁的秀芹会突然停下手里的活,望着远处问:

“人活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葛二云听见了,总会接上一句:

“活一天就得过日子,非得图个啥才行?”

说起这些经历,她很少抱怨。

腰疼,贴上膏药继续干;工钱没有结清,再等一等;孩子长大离开,该种的地仍然要种。许多事情最后都被她归到“过日子”三个字里。

起床、生火、喂鸡、下地,有人叫时再骑车出去干一天活,这些事情本身就是她的生活。

下一份活儿

劳动节假期,葛二云又接到一份新活。这一次,老伴和她一起去。

工作是三妞介绍的。淇县一家农业园准备建设采摘园,需要人把苗圃里的果树苗移栽到地里。老板从郑州过来,承包了一大片土地,正在四处寻找人手。

三妞打来电话时,葛二云没有询问一天能挣多少钱,当即答应下来。老伴坐在一旁,没有说话。当天晚上,他把电动三轮车推出来充上电。

被问到为什么不先问问工钱,她想了想。

“问了也是那个数,不问也是那个数。人家要人干,去就是了。”

说这句话时,她正坐在院子里缝补一件旧衣服。眼睛已经看不清针孔,她便把针线递给我。我穿好后,又递还给她。

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院门口停着那辆旧电动车,座垫上搭着一块毛巾。院里的果树这些年陆续被砍掉,为秋收后的玉米腾出地方,如今只剩下一棵枣树。

“累肯定累。”她低头缝着衣服,“但人活着,干啥不累?种地累,打工累,带孩子也累。”

她停了一下,又说:

“可累完了,看看麦子熟了,孙女也考上大学了,一家人坐在一块儿吃顿饭,也就觉得值了。”

说完,她咬断线头,把补好的衣服叠起来,扶着椅背慢慢站起身。她的腰仍然佝偻着,脚步也不快。

第二天一早,她和老伴要坐上前一晚充过电的三轮车,去农业园移栽树苗。

这些年,一份活结束后,葛二云往往会继续留意村里的用工消息。遇见过去一起打零工的熟人,她最常问的还是那一句:

“有活儿没有?”

统筹 石闯

编辑 程子鑫  实习生 张萌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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