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86个孩子 ——一所乡村小学的坚守与流失

祝焱希 于枫洲 路硕

祝王寨村小学新修建的大门
“1、2、3……”
初夏,73岁的刘兰(化名)拄着拐杖,再次走进祝王寨小学。隔着教室的窗户,她慢慢数着里面的学生。
“这个班只剩下11个孩子了。”
国旗仍在校园上空飘扬。操场边生出了杂草,教学楼的墙面有些斑驳,教室里传来稚嫩的读书声。声音并不小,却衬得校园更加空旷。
刘兰在这里教了四十年书。她记得学校最热闹的时候。下课铃一响,几百名学生从教室里涌出来,操场上到处是奔跑和喊叫的孩子。
如今,六个年级加上学前班,总共只有86名学生。
这所始建于20世纪50年代的村级小学,曾经承担着几代村民的启蒙教育。它从土坯房变成砖瓦房,又有了多媒体教室、图书角和体育器材,却在办学条件逐渐改善之后,迎来了学生人数持续下降的难题。
学校变得更像一所现代学校了,孩子却越来越少。
从700多人到86人
祝王寨村位于河南省驻马店市西平县。祝王寨小学在校生最多时有700多人,六个年级,每个年级两个班,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席立军(化名)在祝王寨小学工作了20年。如今,他是这所学校的校长。
据他介绍,2010年,学校还有380多名学生;2015年,下降到180多人;2020年,只剩120多人。到2026年春季开学,全校六个年级加上学前班,共有86名学生,人数最少的年级只有11人。
“2014年以后,学生减少得特别快。”席立军说,“我们学校的情况还算好的,周围几所村小已经撤并了。那些孩子,要么到我们学校,要么到县城上学。”

祝王寨村小学每周一的升旗仪式
刘兰正是在2010年退休的。她离开讲台时,学校还有380多名学生。十六年后,她重新站在教室窗外,六个年级的学生加在一起,已经不及过去两个班。
也是在2014年前后,当地县城新增了两所民办学校。一些学校安排校车到村里接送学生,车有时就停在祝王寨小学门口。
说到这里,席立军的语气重了起来。
“车直接开到学校门口接学生,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校车把县城学校的招生延伸到村口,也让进城上学成为更容易实现的选择。
祝王寨小学的生源减少,首先与人口流动有关。村里不少青壮年在西平县城、驻马店市区乃至更远的城市务工。有的父母把孩子带在身边,有的在县城租房、买房,把孩子接到身边上学。
此外,主动择校也是生源减少的重要原因。即使父母仍在村庄附近工作和生活,一些家庭也会把孩子送入县城学校。对他们而言,县城意味着更好的师资、更丰富的课程和更多的教育机会。
村民王先生在县城打工。为了让孩子进入县城实验小学,他在城里租了一套房子。
“县城学校条件好一些,周围还能找到辅导班。我们当家长的苦一点,也不想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他说。
对这个普通家庭而言,进入县城学校意味着一种教育机会,也意味着一笔额外的生活支出。在“不能让孩子落后”的担忧下,王先生仍然认为这笔支出值得。
与此同时,村里的适龄儿童总量也在减少。
过去,学校开学时,家长带着孩子前来报名;现在,老师需要挨家挨户走访,了解适龄儿童的去向。即使如此,一些家长仍会想办法把孩子送往县城。
家庭迁移、主动择校和适龄儿童减少,共同压缩着村小的生源空间。随着部分学生随父母进城或转往县城学校,留在村小的孩子中,留守儿童占据了较高比例。
据学校统计,现有学生中,留守儿童占比超过七成,还有一些来自单亲家庭或生活困难家庭。父母常年在外,孩子主要由祖辈照顾。对这些家庭来说,村小不只是一个教育选择,更是能够就近入学的现实依靠。
在一部分孩子进入县城学校后,祝王寨小学接住了那些仍然留在村庄里的孩子,也承担起越来越明显的兜底功能。
学校变新了,也变空了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祝王寨村还是一片土坯房错落分布的村落。学校最初由旧寨院和祠堂改建而成,只有三间土坯教室、两名民办教师。
高中毕业后,刘兰选择回到村里教书。
“那时没想过能挣多少钱,就觉得村里的孩子不能没书读。”她说,“我是村里少有的高中生,能教孩子识字、算数,也算有一点本事。”
刚参加工作时,她每月只有5元工资。后来,工资逐渐涨到12元、24元。直到1995年转为公办教师,她的收入才逐步稳定下来。
比收入更紧张的是师资。
学生多、教师少,一个人同时带几个年级是常有的事。最多的时候,刘兰一个人要给四个年级上课。语文、数学、品德、音乐、美术都要教,有时还要兼任体育老师。
“一个班上课,另外几个班就先写作业。”她说,“这个年级讲完了,再转过去给另一个年级讲。一天到晚,基本停不下来。”
那时学校缺教师,是因为学生多、教师数量不足。如今,祝王寨小学依然缺教师,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短缺。年轻教师来了又走,留下来的教师一年年老去。
四十年间,刘兰看着学校一次次改变。
上世纪80年代,土坯教室变成砖瓦房;90年代,学校换了课桌和黑板,修建了操场;2000年以后,随着农村义务教育投入增加,多媒体设备、图书和体育器材也陆续进入校园。
刘兰从年轻教师变成学校的骨干,又从孩子们口中的“刘老师”变成了“刘奶奶”。
现在,祝王寨小学已经有了专门的多媒体教室。
采访当天,教室里正在播放电影《圆梦巨人》。窗帘被拉上,灯也关着,屏幕的光落在孩子们脸上。教室前方放着一块用于遮盖设备的白布,孩子们安静地看着电影。
硬件已经进入村小,但设备能否真正转化为教学资源,仍然取决于教师。对一所教师年龄偏大、学科结构不够完整的学校而言,硬件条件得到改善,并不意味着城乡教育差距已经消失。
从土坯房到多媒体教室,祝王寨小学用了几十年。它终于拥有了过去难以想象的办学设备,却在硬件逐渐完善之后,面对学生和年轻教师不断减少的现实。
学校一年年变新,也一年年变空。
年轻教师来了又走
祝王寨小学现有9名在编教师,其中6人年龄在50岁以上,30岁以下的年轻教师只有2人,教师平均年龄约52岁。
“年轻教师考进来,工作几年以后,往往会想办法调到县城或者乡镇中心小学。”席立军说,“其实我也能理解。年轻人要考虑家庭、生活,也要考虑以后怎么发展。”
据席立军介绍,近十年间,学校先后有12名年轻教师调离。
在他看来,通勤条件、生活环境和职业发展机会,都会影响年轻教师的去留。对不少青年教师而言,在村小任教不仅意味着工作地点偏远,也可能面临教研资源较少、培训机会有限等问题。
留下来的,大多是长期扎根当地的老教师。
他们熟悉村庄,也了解许多孩子的家庭状况。但随着年龄增长,面对多媒体教学、课程改革和新的教学要求,他们也常常感到力不从心。
51岁的张华(化名)已经在村里教了34年书。
“我们也想把多媒体用起来,也想多开一些兴趣课程。”他说,“但老教师对电脑不熟练,年轻教师又少,音乐、体育、美术也没有专职教师。”
这些课程只能由语文、数学教师兼任。教师既要完成主要课程教学,也要处理行政事务,还要照顾留守儿童的学习和生活,能够分配给兴趣课程的时间和精力十分有限。
学生少,本来可以成为开展小班化教学的优势。但当教师年龄、学科结构和专业资源无法与之匹配时,“小班”并不会自然变成“优质”。
师资结构也影响着家长对学校的判断。一些家长并非否认村小教师的责任心,而是担心孩子接触不到更完整的课程、更丰富的活动和更稳定的学科教学。
家长越不愿意把孩子留下来,学校生源就越少。生源持续减少,又会影响学校的课程组织、资源配置和长期办学预期。
生源流失与师资不足彼此影响。学校需要更好的师资吸引学生,也需要相对稳定的生源留住教师。
“以前是办学条件差,想发展很难。”一名教师说,“现在条件改善了,却不知道学校还能怎么发展。”
接住留下来的孩子
退休以后,刘兰并未完全离开祝王寨小学。
十六年过去,她依然住在祝王寨村,饭后常常绕着学校走一圈。校园里多了一间间新教室,曾经拥挤的课堂却渐渐空了下来。
学校举办开学典礼、安全教育活动或者诵读比赛,她也会回来。年轻教师遇到教学问题,有时会上门请教,她便把自己过去的经验讲给他们听。
“刘老师就像学校的一部活历史。”年轻教师李老师说,“她知道学校以前是什么样,也知道村里每个家庭是什么情况。”
在教师们看来,村小教学最费心的地方,不只在课堂。
一些留守儿童长期与父母分离,学习和生活主要由祖辈照顾。一些祖辈在课业辅导和情绪沟通方面感到吃力,老师不得不在课堂之外承担更多责任。
他们要联系家长,处理孩子之间的矛盾,提供课后辅导,有时还要充当临时的“代理家长”。
对教师而言,学生人数减少并不意味着工作必然变得轻松。相反,当留守儿童和家庭照料资源有限的孩子占比上升,教师需要处理的问题可能变得更加复杂。
“孩子的基础可能不太好,但大多很听话。”张华说,“看到他们一点点进步,还是觉得自己的工作有意义。在村里教书虽然辛苦,也有在村里的好处。”
这种“好处”很难用明确的指标衡量。许多教师长期在当地任教,与学生及其家庭保持着更为紧密的联系。教师不仅了解孩子的学习情况,也更容易注意到他们在生活中遇到的问题。
并非所有家长都把县城学校视为唯一选择。
村民王女士的孩子在祝王寨小学读二年级。她认为,村小离家近,老师熟悉孩子,也方便家人照顾。
“这里的老师很负责任,把孩子放在学校,我们放心。”她说,“孩子现在的成绩也不差。”
对于留下来的家庭而言,选择村小并不完全意味着放弃竞争。距离、照料成本、家庭收入以及对教师的信任,都在影响他们的决定。
县城学校拥有规模和资源优势,村小则保留着另一种关系。教师认识学生,也熟悉他们的家庭;家长能够随时找到老师,孩子不必离开村庄或长途往返。
衡量一所村小的价值,不能只看学生成绩和办学规模。
它首先要保证的是,无论孩子来自怎样的家庭,都能在离家不远的地方,走进一间正常运转的教室。
“村里的孩子不能没书读。”
四十多年前,年轻的刘兰怀着这样的念头站上讲台。四十多年后,这句话仍然是祝王寨小学继续存在的理由。
一所村小,怎样继续办下去
按照相关政策口径,不足100人的村小学和教学点属于乡村小规模学校。祝王寨小学已经进入这一范围。
在周围部分村小已经撤并的情况下,祝王寨小学能否继续存在,又该怎样办下去,成为一个现实问题。
2018年,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全面加强乡村小规模学校和乡镇寄宿制学校建设的指导意见》,提出妥善处理学校撤并问题,强调“科学评估、应留必留、先建后撤、积极稳妥”。
问题的关键,也由此从“乡村学校要不要存在”,转向“哪些学校有必要保留,以及保留下来以后怎样保证教育质量”。
据席校长介绍,祝王寨小学已经被纳入当地城乡教育共同体,县城骨干教师会定期前来送教。学校利用相关资金修缮多媒体教室、增设图书角,也在尝试寻找适合小规模学校的课程形式。
校园里种有杏树和桃树。果实成熟时,教师会组织学生采摘。学校还尝试依托当地祝王寨—金刚寺战役的历史资源,开展红色故事会和相关主题活动。
“学校虽然小,但每个季节都可以安排一些活动。”席立军说,“学生少,也可以做出自己的特色。这可能是我们今后的一条出路。”
学生少,确实为一些活动提供了新的可能。教师可以更加熟悉每个孩子,也可以根据本地资源设计劳动课程和主题活动。
小规模并不必然意味着弱小。
但一场采摘节、一堂红色教育课或者一间多媒体教室,无法独自解决乡村学校面临的结构性困境。

祝王寨村小学的校园采摘节
生源下降来自人口流动、家庭择校和适龄儿童减少,教师流失牵涉城乡资源配置与职业发展机会。校园活动能够丰富孩子们的生活,却不能替代稳定的师资、持续的课程支持,以及与办学规模相适应的经费保障。
乡村小规模学校也不能只是被“保留下来”。
如果一所学校长期缺少音乐、体育、美术等学科教师,设备无法充分使用,教师队伍不断老化,那么物理意义上的存在,并不等同于教育质量得到保障。
对祝王寨小学而言,真正需要寻找的,是一种与86名学生相适应的办学方式。它不必复制县城学校的大规模办学模式,却需要保证每个孩子都能接受完整、稳定而有尊严的教育。
初夏的校园里,杂草仍在生长,教学楼显得空旷,教室里的读书声却没有停下来。
“学生少归少,但这不影响老师踏踏实实上课。”席立军说。
祝王寨小学很难再回到拥有700多名学生的年代。至少在2026年春天,还有86名孩子每天走进这里。
对他们而言,这不是一所等待消失的学校,而是他们正在度过的童年。
(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
统筹 石闯
编辑 程子鑫 实习生 张萌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