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绍海丨南江土语:藏在巴山野岭里的生命长歌

钱安 原创

2026-07-19 22:24

每个人的生命底色里,都沉埋着一捧故乡的土。它不声不响,嵌在血脉的褶皱里,在异乡辗转的深夜、在市井喧嚣的缝隙、在某阵随风而至的草木气息里,忽然就泛起温热的潮意,漫过岁月的堤岸,领着灵魂回到最初的来处。我的来处,在四川省巴中市南江县东榆镇同心村三社—那片被两条土路缠绕、被三口堰塘润泽、被满山核桃树掩映的山野村落,八十户人家的炊烟,三百余口人的悲欢,都扎根在厚重的泥土里,年复一年,生长成我一生都读不尽的长诗。
大巴山的风从秦岭深处迤逦而来,掠过层叠的山林,落在同心村的土地上,就慢了下来。两条弯曲的土路如两条蛰伏的巨龙,一纵一横盘绕在山野间,成了村落的血脉,串起了所有晨昏与烟火、劳作与嬉闹、相聚与别离。泥土路被岁月的脚板磨得温润,每一粒尘土里都藏着故事,每一道车辙里都盛着时光。
第一条土路,从东边的山林蜿蜒而出,牵着南边的堰塘,也牵着全村人的生计与日常。路的旁侧,紧挨着供全村吃水的井坑与引水的沟渠,那是村落的心脏,清晨的第一缕烟火,总是从井边开始苏醒。天刚蒙蒙亮,挑水的人就陆续来了,扁担压着肩头,水桶随着脚步轻轻晃荡,金属桶沿碰撞的脆响、扁担搁置井台的闷响、井水倾入桶中的哗啦声,混着婶娘们隔着田埂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在晨雾里交织成最鲜活的乡音。惊飞了槐树上栖息的夜鸟,扑棱着翅膀掠过蓝天,抖落一串露珠,掉进井水里,漾开细碎的涟漪。
夏日的堰塘,是整个村子的乐园。正午的日头晒得水面发烫,大人们劳作归来,纵身跃进塘里,跳水溅起的水花混着爽朗的笑声,在山谷里荡开。孩子们光着脚丫在浅水区打闹,泼水、溜滑,尖叫声惊得塘里的小鱼四处游窜。塘边的青石板上,婶娘姐妹们搓着衣裳,棒槌捶打衣物的声响伴着家长里短的笑语,顺着水流飘得很远。白日里,我们这群半大的孩子背着竹篓去割草喂牛,草篓还没装满,就先在田埂上疯闹起来。用洋火和木头自制的木枪追着打鸟,在草丛里扑腾扑克,滚得满身泥土,回家时哪怕草篓塞得满满当当,也总要被父母带着疼惜骂上两句。我们只拌着脸傻傻一笑,端起粗瓷碗就扒拉米饭,饭菜里混着泥土的腥气,也混着童年最坦荡的快乐。
等到夜色漫过山林,土路又换了一副模样。我们攥着手电筒,呼朋引伴钻进树林里,逮嘟了牛,抓野兔。手电的光束在黑暗里晃荡,虫鸣此起彼伏,山林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总觉得深处藏着数不清的秘密与惊喜。那时的我们,以为这片山林就是全世界,以为脚下的土路能延伸到天边,却不知多年以后,走得再远,梦里反复出现的,依然是这条沾着草屑与泥土的小路。
第二条土路,从村南纵穿到村北,是那时村落最繁华的所在。路旁立着三村小学、村委会与卫生室,不仅是孩子们读书的地方,更是全村人的公共生活中心。小学的土坯房常常作为生产队的会场,公社干部穿着笔挺的中山服,左上衣兜里插着锃亮的钢笔,背着洗得发白的布包,站在土台上讲政策、聊生产,领着大家学习思想,安排着四季的劳作分工。阳光透过木窗棂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台下的乡亲们坐得端正,眼里满是认真与期盼。
最让人念旧的,是小学操场上的露天电影。暮色四合时,白色的幕布一拉,十里八乡的人就都赶来了,自带板凳,挤挤挨挨坐满了操场。人多坐不下时,有人就绕到荧幕背面,看反着的画面,照样看得津津有味。《铁道游击队》的枪声、《上甘岭》的硝烟、《英雄儿女》的呐喊,在寂静的山野里响起,点亮了无数个乡村的夜晚,也在少年心里种下了热血与信仰。还有三村的李青山老师,总在放学后排开阵势说评书,《岳家将》的忠勇、《杨家将》的悲壮,从他口中娓娓道来。我们围着他蹲在地上,听得入了迷,等到故事告一段落,才发现天色早已黑透,伸手不见五指。回家的路上,母亲提着竹筒做的煤油灯等在路口,昏黄的灯光照着脚下的土路,也照着我怦怦跳的心,那点温暖,足以抵御所有夜色里的胆怯。
土路旁的大屋苕窖,藏着秋天最踏实的念想。每年九月收完红薯,乡亲们就挑出饱满的薯种,用木柴把苕窖烧得暖烘烘的,再把几千斤红薯小心翼翼存进去,等到来年春天栽种。窖里温温的,混着红薯的甜香与泥土的潮气,那是土地教给农人的智慧——懂得储藏,才有余裕迎接下一个春天。
如果说土路是村落的脉络,那泥土,就是同心村的灵魂。捧一捧故乡的土在掌心,粗糙的颗粒蹭过指腹,总能感觉到一股融融的暖意,顺着血脉淌到心底。这片土地不止长出五谷杂粮,更托举着一代代人的生命,承接了我们的初生,遮蔽了我们的风雨,滋养了我们的骨血。
我始终觉得,同心村的孩子,是被泥土抱着长大的。那时候没有纸尿裤,迎接新生命的,是故乡干净的泥沙土。谁家添了孩子,大人就筛出细腻的沙土,放在铁锅里炒得温热,用盐细细拌过消毒,再装进旧衣服缝成的布袋里,做成松软的“土裤”,把襁褓中的婴儿放进去。孩子的拉撒都在土里,炒过的沙土吸湿又干爽,贴着肌肤温温的,大人们放心,孩子们也自在。我们就这样在土裤里长到五六岁,甚至拖着沉甸甸的土袋满院子跑,跌坐在地上,沾一身尘土,也沾一身大地的底气。现在想来,这哪里是简陋的襁褓,这是土地给生命的第一份馈赠——从来到人世的第一天起,我们就与这片泥土血脉相连,它以最朴素的方式,教会了我们什么是接纳,什么是滋养。
故乡的土有三种模样:红土、沙土与黄土,各有各的脾性,各有各的用处。黄土粘性最足,是建房筑屋的好材料。农人们把黄土和水拌匀,用木模脱成土坯,晒干后砌成墙,盖起的土坯房冬暖夏凉,土墙厚实,能挡住山风,也能守住家的温度。住在土坯房里,连呼吸都带着泥土的沉静,心总是安稳踏实的。黄土还能垒灶台,故乡的灶台是独一份的:底座用石块砌就,烟囱由瓦片相扣成圆形,外面抹上一层黄泥。烧火做饭时,烟顺着烟囱呼呼往上冒,火苗舔着锅底,饭菜的香气混着柴烟味,飘满整个院子,那就是家的味道。
屋里的正方形土火坑,是寒冬里最暖的去处。火坑一米多宽,寒冬时节,一家人围坐在火坑边,柴火燃得噼啪作响,热气裹着暖意漫遍全屋。偶尔窜起的小火苗,映在爷爷慈祥的脸颊上,晕出柔和的光晕,像天边揉碎的彩虹。爷爷总爱给我们讲红军的故事,讲那些翻山越岭、在大巴山里穿行的身影,讲他们的坚韧与勇敢。我们围坐在火边,听得津津有味,柴火燃尽了就添新枝,故事讲完了还缠着再讲一个,一直到深夜,谁也不愿起身回床睡觉。那些藏在火坑里的红色往事,就这样顺着火苗,种进了我们心里,让我们知道,脚下的这片土地,不仅长庄稼,还长信仰,长骨头。
泥土也是童年最好的玩具。我们用黄粘土捏“青蛙”,把嘴巴捏得薄薄的,两只脚团成圆环,举起来使劲往地上一摔,“咕咕”一声闷响,青蛙中间最薄的地方炸开一个洞,比谁的响声大,比谁的洞圆。我们还在庄稼地里挖圆圆的土坑,偷偷从家里摸出鸡蛋、土豆埋进去,架上柴火烧。等烧够了时辰,扒开滚烫的泥土,鸡蛋壳炸着缝隙,热气腾腾;土豆外皮烧得焦黑,剥开来内里软糯,带着淡淡的泥土气息,那是世上最香的美味。
那时听老人讲多了鬼怪故事,总想着证明自己的胆量。黄昏时分,特意约着伙伴跑到村里的乱坟岗上游逛,故意想象着坟墓里会冒出什么,手心攥出了汗,也硬撑着不肯先走,仿佛走过那片坟地,就算长成了勇敢的大人。现在想来,那哪里是练胆,那是泥土教给我们的另一课:生命有来处,也有归处,敬畏土地,也就敬畏了生死。
同心村的温度,藏在泥土里,更藏在乡邻的情义里。那时的村落像一个大家庭,谁家有了事,全村人都当成自己的事。谁家过酒席,不用特意招呼,全村人都会主动上门帮忙。男人们打扫场地,搬桌子扛板凳,把院子收拾得敞亮;女人们清洗餐具,切菜配菜,在灶台边忙得热火朝天;孩子们也不闲着,在院子里捡拾零碎杂物,跑前跑后,欢声笑语盖过了知客师的吆喝。十大土碗端上桌,浓香飘满院子,酒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席间满是谢客的祝福、邻里的寒暄,没有虚情假意,全是淳朴滚烫的情谊。一碗热饭,一杯淡酒,就把八十户人家的心,紧紧连在了一起。
最动人的,是盖新房时的场面。谁家要盖新房,便是全村人的喜庆节日。打石匠的铁锤声、木匠师傅的斧劈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抬大梁的时候,最是壮观:众人齐力围住三百斤的大圆木柱,领号的人扯着嗓子唱一句“嗨喽嗨喽,大海航行靠舵手”,众人齐声和着“嗨——喽——”,号子声震得山林都发颤,齐心协力把木柱高高抛起,稳稳串上脊梁杆。地基被石夯砸得结结实实,圆柱与大梁对接时,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回声,像大地的心跳。邻居们大多是在生产队放工后赶来帮忙,不计报酬,不问得失,老少爷们光着膀子,肩上搭着蓝棉巾,嘴角叼着土烟,干得热火朝天。那时日子虽苦,物质匮乏,可每个人的精神头都足得很,汗水砸在泥土里,都透着无限生机。
这就是故乡的精气神——是苦中作乐的豁达,是守望相助的良善,是拧成一股绳的团结。从苦难岁月里走过来的三村人,格外珍惜安稳的日子,也最懂得家国的分量。只要国家有需要,百姓从来都是全力以赴。秋后交公粮的队伍,是山路上最动人的风景:乡亲们个个背着几百斤粮食,沿着土路一步步往前走,脊背压得弯了,脚步却稳得很。水库工地上,挥锹挖土的臂膀起起落落,一锹一锹,挖出了沟渠,也挖出了对美好生活的底气。那一代人,把汗水洒在田间地头,把根深深扎在这片泥土里,一辈子没挪过地方。他们没说过什么豪言壮语,却用最朴素的劳作,支撑着一个时代的前行;用最沉默的坚守,诠释着什么是家国情怀。
四季在同心村的土地上轮回,每一季都有不同的风景,也有不同的劳作与欢喜。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农人们跟着节气过日子,脚步踩着土地的节律,踏实又安稳。
春天是被犁铧唤醒的。老黄牛拉着木犁,一步步走过田埂,犁铧插进泥土,翻起沉睡一冬的土层,散发出湿润的腥气。犁铧被磨得锃亮,木柄上布满深浅不一的纹路,那是多年劳作留下的勋章。一声声悠长的牛哞,在田野里荡开,唤醒了沉睡的土地,也播种下一年的希望。燕子从南方飞来,衔着草泥在房檐下筑巢,槐条抽出新芽,春风拂过槐梢,摇落一地细碎的光影。大人们在田里锄地、捉虫,汗珠子掉在地上,摔成八瓣。孩子们也闲不住,男孩们打土疙瘩仗、比打水漂、在地上画方格踢瓦块;女孩们聚在一起踢毽子,羽毛毽子在空中翻飞,笑声顺着春风飘得很远很远。
夏天的故事,藏在蝉鸣蛙声里。我们去大队牛棚的草垛里捉迷藏,钻来钻去,满身沾满草屑泥灰,回家总换来母亲几声嗔怪。地里的麦穗渐渐饱满,金黄色的麦浪随风起伏,像是在向人招手。大哥大姐们挥着镰刀割麦,你追我赶,比谁割得快、割得齐,汗水浸透了衣衫,也没人肯停下。梯田里,伯伯叔叔们吆喝着牛儿架着老犁翻田,泥土翻起层层波浪;大娘大婶们提着秧苗,指尖轻点水面,把绿油油的秧苗插进水里。秧苗倒映在水田中,风一吹,晃出细碎的波纹,勾勒出一幅最动人的田园画卷。这幅画刻在我童年的眼底,多年以后想起,依然清晰如昨。
秋天是土地最慷慨的季节。田野里金闪闪的稻谷、黄灿灿的大豆、沉甸甸的玉米,颗颗粒粒都饱满厚实,那是三村人最踏实的指望。秋收大战一打响,整个村子都动了起来:大伯大婶们泡在稻田里,长长的稻穗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大哥大姐们钻进玉米地与大豆地,一坡连着一坡,谁都不会闲着。漫山遍野都是劳作的身影,场面壮观又热烈。
颗粒归仓之后,最热闹的就是生产队分粮。油、肉、红薯,按人头分到各家各户。家家都盼着能分到几块肥膘肉,回家好熬成猪油,那是平日里最金贵的油水。那时候吃油金贵,炒菜时用一根筷子从油罐里沾几滴,油星子在锅里散开,就觉得香得不行。现在山珍海味吃遍,却再也找不回当年筷子沾油的香气——那是匮乏里的满足,是辛劳后的甘甜,是土地给赶路人最温柔的奖赏。
冬天的三村人,也从来不会闲着。寒冷的日子里,大人们去开垦荒地,清理水渠里的杂物,为来年的春耕做准备;大哥大姐们上山砍柴、拾牛粪,把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小孩子们则牵着牛在山坡上放牧,任牛儿慢悠悠吃草,自己在风里打闹。冰雪严寒的时候,我们就在晒坝上打“懒老婆”,光着脚穿胶鞋,身上套着打了补丁的棉衣,玩得浑身冒热气,半点不觉得冷。
下雪天是最欢喜的。年少的我们总闲不住,扒开院子里的积雪,扫出一块空地,撒上几把玉米,支起竹筛,用一根长绳牵着,屏着呼吸躲在柴房门后。等贪吃的麻雀钻进筛子底下啄食,猛地一拉绳子,竹筛应声落下,麻雀就被扣在了里面。那一刻的雀跃与欢喜,像雪花一样纯粹,至今想起,依然能在心底漾开暖意。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四季就这么轮回着,日子就这么过着。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有烟火日常的细碎,可就是这些细碎,拼成了我们最完整的童年,拼成了故乡最动人的模样。
如今再回望故乡,水还是那坑塘水,树还是那些老核桃树,土墙换了新楼,土路铺成了水泥道,人一辈传一辈,可刻在骨血里的那股子劲儿,从来没变。那是前辈们在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乐观,是乡邻间守望相助的淳朴,是扎根土地、踏实劳作的坚韧,是面对家国、倾尽全力的担当。
我们怀念故乡,怀念的从来不止是旧时光。我们怀念无拘无束的童年,怀念那些晴雨都从容的日子;怀念年少时无所畏惧的莽撞与勇敢,怀念邻里间毫无隔阂的亲切与温暖。我们怀念的,是生命最初的纯粹,是人与土地、人与人之间最本真的联结。就像马健涛在《童年老家》里唱的那样:院子的狗尾草快高过了门梢,妈妈的味道依然随风飘;小时候玩泥巴弄脏了衣服,妈妈的手会拍我屁股两下。那些平凡的细节,那些朴素的情感,是岁月里最珍贵的宝藏,是我们行走世间最硬的底气。
是故乡这片土,用炒热的泥沙接纳了初生的我们,给了我们生命最初的温床;是故乡这片土,用黄泥脱坯筑墙,为我们遮风挡雨,撑起了家的模样;是故乡这片土,长出五谷杂粮,养活了一代又一代人,也长出了坚韧、良善与希望。这片土地,从来都不只是生长庄稼的土壤,更是我们的精神原乡,是灵魂永远的根系。
走得越远,越懂得故乡的分量。它藏在我们的口音里,融在我们的性情里,落在我们每一次回望的目光里。不管行至何方,只要想起同心村的泥土、土路、堰塘与炊烟,想起那些火热的劳作与纯粹的欢笑,心里就有了归处,脚下就有了力量。
一捧故土,半生牵挂。岁月悠悠,土脉悠长。故乡的故事,永远写在泥土里,长在山野间,也永远活在每个游子的心上。它是我们的来处,也是我们的归期;是我们的软肋,也是我们的铠甲。只要那捧土还在,只要那份情还在,我们就永远有根,永远有家。

作者简介

方绍海,四川省巴中市南江县公山镇人士,诗歌散文业余爱好者。四川省巴中市新联会会员,四川省巴中市志愿者协会志愿者,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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