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我的亚马逊河漂流记


01
童年时,错以为我家房后那条河,就是世界上最大的河。后来我当兵离开故乡,跑了好多地方,见到了黄河、长江,才知道我家房后那条河的确是太小了。
我热爱江河,对这方面的知识也就比较敏感,于是知道了世界上最长的河是非洲的尼罗河,而水量最大、支流最多、流域最宽阔的是南美洲的亚马逊河。
想想它的一万五千多条支流,想想它二百公里宽的入海口,想想它占全球河流总水量百分之二十的水量,都让我激动不安。那是多么壮观的景象啊!
自从知道了这些,我便产生了一个梦想,那就是:到南美洲去,去看亚马逊河,去看亚马逊河的入海处。

2014年巴西世界杯,我看了终场比赛,也就是阿根廷和德国的那场争夺冠军的比赛。我支持的是阿根廷队,因为阿根廷是南美洲国家,而南美洲有一条亚马逊河。
看完球赛后,我有点失望,因为阿根廷输了,很多阿根廷球迷在街上哭泣,当然也有很多德国球迷在街上欢笑。
球赛结束第二天我就迫不及待地飞往玛瑙斯,朋友在那儿为我安排了一个旅游项目,乘坐游船在亚马逊河上漂流一个星期。
在飞机上,透过舷窗,我看到亚马逊河的景象。那么多曲折迂回,包围着或是分割着葱翠的绿洲。我从空中俯瞰过好几条大河,但都没有亚马逊河这样壮观美丽,这样富有蓬勃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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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接下来的一周里,我夜晚睡在船上,白天随船在河道上航行,或是乘坐小艇,到热带雨林里去探险,或是到原始居民部落去访问,或是去垂钓食人鱼,或是去捉鳄鱼。
日程安排得丰富多彩,事物新鲜得令人眼花缭乱。

我看到了树上栖息的艳丽的鹦鹉,看到了挂在树上的巨大的蟒蛇,看到了粉红色的河豚跃出水面,看到了张着大嘴晒牙的鳄鱼,看到了在树梢追逐跳跃的猴子,看到了在幽暗的夜晚鳄鱼和兽类眼睛闪烁的光芒,看到了许多珍稀的植物,看到了孩子们赤着脚在泥地上踢球,看到了土著居民表演钻木取火。
我还听到了鸟类的鸣叫、兽类的嚎叫、人类的喊叫与歌唱。
我还嗅到了森林的、河流的、植物的、动物的丰富的气味,而这些气味中,最让我感动和难以忘却的,是浩瀚的河流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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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河,地球的血管,网络分布。有它就有生命;无它即是荒凉。
河就是文明与文化的源头,当然也是文学的源头。
漂流在亚马逊河上,我很多次地想到了加西亚·马尔克斯、巴尔加斯·略萨、胡安·鲁尔福、阿莱霍·卡彭铁尔、安赫尔·阿斯图里亚斯、巴勃罗·聂鲁达、豪·路易斯、博尔赫斯、胡里奥·科塔萨尔、卡洛斯·富恩特斯、伊莎贝拉·阿连德、罗贝托·波拉尼奥……这灿若群星的拉丁美洲文学群体。
我确实阅读过很多拉丁美洲文学,但我知道我所阅读到的,仅仅是拉丁美洲文学的极小一部分,但就是这一小部分已经让我受到了震撼和启发。

我乘坐的游轮,似乎在我的睡梦中都在航行。我想当然地以为它是朝着大河的入海口进发。那一眼望不到边缘的河面,会在某个早晨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让我多年的梦想得以实现。
我确实看到了水天相接的景象,像海一样宽阔的水面,但这里仅仅距离玛瑙斯数十公里,这只是几条支流与亚马逊河的主河道的交汇处。
眼界所至都是浩淼的水,只有那一线墨绿,标志着那是热带雨林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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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时刻,我自然地想起了威廉·福克纳的小说《老人河》,那逃亡的黑奴,那密西西比河的滚滚洪水,那在洪水中挣扎着游泳的动物,还有肥硕的鲶鱼。
我还想到了马克·吐温和他的名著《汤姆·索亚历险记》,以及《哈克贝里·费恩历险记》,这位在密西西比河上当过水手的作家,写起河来自然得心应手,他的小说大都是河上发生的故事。
我也回忆起自己的小说《生死疲劳》,这部小说中有描写胶河的章节。胶河在我初期的小说里只是一条小河,但到了1996年我发表的小说《丰乳肥臀》里,已经成为一条波浪翻滚的大河,和长江差不多,但比亚马逊河窄一点。

尽管我没看到亚马逊河的入海口,但我看到了几条支流与亚马逊主河道的交汇,几种不同颜色的河水形成明显的分界,渐渐地混合在一起,带着各自的颜色和气味,带着各自的文化和记忆。
你从高山走来,我从森林流过,最终汇成大河,进入大海,这与人类文明的交流与发展是多么相似。
*节选自《河流与文学》
2019年在智利迭戈·波塔莱斯大学的演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