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牛苗林

伏牛山醒着，在南阳的仲夏。
阡陌间，田垄上，千畦艾草绿得苍茫。
风来时叶叶翻白，噙着香——
那香不争不抢，却把整片山川浸透成绿色的汪洋。
是泥土酝酿了一整年的情话，
是草木积蓄了千载的呼吸，
轻轻一吐，便淹没了时光。

采艾的女子弯腰走进五月的露水。
指尖触到艾叶的刹那，
《诗经》里的句子忽然活了：
“彼采艾兮”——
原来相思真能采进绛囊，
贴身藏着，藏成一缕清苦而温柔的过往。

这香里，也藏着医圣的目光。
仲景从东汉望过来，望了一千八百年那样长。
芎归胶艾汤还在温养人间血脉，
而艾草早已走出方剂的篇章，
走进端午的门楣，走进袅袅轻烟，
走进每一个需要驱寒除湿的晚上。

于是想起它的故乡。
荒郊僻野，野地荒坡，
那些被遗忘的角落恰是它安身的地方。
不慕繁花似锦，不争名园沃壤，
沐雨凌霜，自清其相。
形似东篱之菊，姓亦同“艾”字样——
无花，却有一股清气在天地间浩荡。

避秽驱邪，是它千年的守望。
悬于门楣，是一柄青剑，护一室安康；
入于药臼，是一味温厚的方，济一方病恙。
菩萨道不在远山，
就在这朴素草木的脉络里静静流淌。

淯水悠悠，绕宛城而往。
我立在岸边，看清风漫吻满川艾叶，
看绿浪从脚下铺向天际的苍茫。
忽然懂了——
这哪里是草的模样，
分明是一方水土写给时间的不朽诗行。

而今，诗行长成了百亿产业的宏章。
千家万户因艾而富，
四海之内闻香而来，齐聚一堂。
“世界艾乡”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玉都南阳的清誉，
正随这缕千年不断的艾香，飘向更远更远的远方。

岁岁端阳，今又端阳。
万户千门悬艾祈福祈祥，
我闻到的不只是一株草木的芬芳——
那是《诗经》吹来的古风浩荡，
是仲景留下的医者柔肠，
是楚山汉水间生生不息的文脉绵长，
是人间烟火里一缕永不散去的深情凝香。

宛艾凝香。
这香，暖了时光，也暖了人间寒凉。
如一盏不灭的灯，在岁月深处，
静静地，亮着。

2026.07.10